?唐寧一聲輕笑轉(zhuǎn)過身來,道:“林少俠,咱們又見面了?!?br/>
她站在窗前,背對著月光,林平之只瞧得見她周身輪廓。聽到她故意扯粗的聲音十分熟悉,驚道:“是你!”他心中一喜,又一驚,警覺地退后幾步道:“你怎會知道我在那里?又為何幫我?你究竟是誰?”
他連連追問,唐寧笑起來,道:“第一,我并不知道你在那里,只是路過此地,見到這鏢局甚是古怪,一時起興探個究竟;第二,舉手之勞,算不得幫你;至于第三嘛,不是告訴過你,我叫唐寧嗎?”
她說完,抬手摘下蒙面黑布,沖林平之彎眉一笑。
此時月色東移,正如銀練一般傾灑進窗,照亮了她的面容。林平之猛然見到她的樣子,心中一跳,結巴道:“你,你,你怎么是個女子!”他想起那日在酒肆中的驚鴻一瞥,又忍不住道:“怪不得!”
“我怎么就不能是個女子?”唐寧好笑。
林平之臉色一紅。他畢竟還是個少年,此時被少女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笑意盈盈地盯著,哪里還說得出話來。
唐寧也不再逗他,側耳聽聽外邊的動靜道:“看來那兩個人今晚不會發(fā)現(xiàn)有人偷了他們的東西。今晚你在這里湊合著睡一覺,明天一早我送你出城。”
林平之還沒聽完便氣得冒煙,大聲道:“你說誰‘偷’了‘他們的東西’?”
唐寧立刻改口道:“是我說錯了。是有人拿回了他們偷走的東西。這樣行不行?趕快睡吧,明天一早趁著他們還沒發(fā)現(xiàn),我們盡早出城。被青城派發(fā)現(xiàn)了,連我都要跟著你倒霉。”說完便走到床邊合衣躺下。見林平之還站在那里不動,無奈道:“你打算站到天亮嗎?”
林平之沒理她,呆愣愣看著對面的鏢局。唐寧心中不忍,想了想,忽的促狹一笑,假裝恍然大悟道:“難道你覺得睡在椅子上不舒服,想跟我睡一張床?——那也不是不行,你過來吧?!?br/>
這話可當真管用。林平之像被蟄了一樣“蹭”的蹦的遠遠的,臉紅到了脖子,結結巴巴怒道:“什、什么胡話!男女授受不親,你這女人怎么,怎么如此……”他半天也說不出那個詞,只臉紅脖子粗地瞪著她。
唐寧道:“那你怎么不趕快休息?”
林平之半天說不出話來,又怕唐寧再說出什么胡話來,只得走過去,將兩張桌子拼到一起,勉強蜷著身體躺下了。
唐寧見他被自己一打岔,神色中哀痛稍減,便放下心來,合眼睡去。
唐寧不一會便睡熟,林平之卻毫無睡意。一合上眼便是林家的慘況,腦中不斷想起今晚聽到的真相,本以為是自己殺了姓余的才害得林家滿門,誰知竟是因為賊人覬覦林家的辟邪劍譜已久。就算自己沒有殺死余人彥,林家依舊會遭此大禍。又想起這些日子以來的遭遇,短短數(shù)十日竟是嘗盡了冷眼唾棄,其中辛酸難以言語,唯有今日,有人肯出手相助……想起此,林平之偷偷睜開眼看向呼呼大睡的唐寧,心中一暖。又想起剛才她大大咧咧的胡話,忍不住憤憤腹誹:“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睡得倒熟,一個女孩子家,真不像話?!毕胫虐l(fā)現(xiàn)自己這么盯著個女孩子睡覺更加不像話,面上一熱,轉(zhuǎn)過頭去不敢再看。不一會兒也慢慢睡了過去。
第二日清晨,天不亮林平之便醒轉(zhuǎn)過來。硬邦邦的桌子躺著十分不舒服,可他竟睡得極香甜,一夜無夢。這是自林家出事后再沒有過的。林平之從桌上爬起來,轉(zhuǎn)頭便見到墻角的盆架上擱著熱水和手巾,屋內(nèi)空無一人,唐寧不知蹤影。
他簡單洗漱收拾了一番,正好唐寧從窗外翻進了屋,將手中捧著的熱氣騰騰的早點放在桌上,道:“醒的正好??煨┏粤嗽顼?,咱們便出城?!?br/>
這時林平之正收拾停當轉(zhuǎn)過身來,唐寧點點頭道:“這回看著順眼多了。昨天見到你可真嚇了我一跳,蓬頭垢面,哪里還像上次見到的那個林少爺?!?br/>
林平之臉上又一紅。低聲道了句“多謝”。
唐寧擺擺手,將早點推到他身前,道:“我已經(jīng)吃過了,這是給你帶回來的,快些吃,吃完我們上路?!?br/>
林平之抿了抿嘴。他這些日子受慣了施舍乞討,可不知怎么,此時看著這早點,心中卻十分難受。他心想:“這位唐姑娘肯幫我,定然是因為那日在酒肆中相識之故。爹爹常教育我受人點滴,涌泉相報。我此時身負大仇,又有父母落在賊人之手,非但無法報答她,若再與她一路,定然會給她帶來麻煩。何況我林平之堂堂男子漢,怎能讓一個小姑娘照顧,說出去豈不是丟盡了林家的臉面?!?br/>
唐寧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乳臭未干的毛頭小子,還說什么堂堂男子漢。吃個早點也能琢磨出一番大道理來,我說小林子,你累不累的慌?”
原來林平之想的入神,竟不住不覺把心中所想說了出來。聽得唐寧笑話他乳臭未干,還叫他什么小林子,林平之更是羞愧,忍不住道:“我再乳臭未干,也比你年紀大。看你年紀不過十六七歲,為什么叫我小,小……”他不好意思說小林子,唐寧笑瞇瞇道:“江湖兒女可不用年紀論資排輩,我武功比你好,我就是比你大。小林子,快叫唐姐姐?!?br/>
林平之啞口無言。他武功平平,資質(zhì)也稱不上上佳,在福州雖人人稱一聲林少鏢頭,也是看在林震南的面子上。眼前這少女雖然年紀比他還小,一身輕功已是非凡,林平之不通江湖世故,聽她說江湖兒女靠武功來論資排輩,便信以為真,只得漲紅了臉,結結巴巴,蚊子似的擠出了一句“唐姐姐”,聽得唐寧眉開眼笑,心中猛捶地,矮油還沒變態(tài)的小林子真可愛。
唐寧歷經(jīng)兩世,自覺心態(tài)上被林平之叫一聲姐姐并不過分。林平之卻心中五味陳雜,心想我的武功還不如一個小女娃??伤娞茖幮Φ拈_心,不知怎的心里倒也不覺得不甘心了。
閑話少敘。唐寧欺負完了林平之便催著他將早飯吃了。之后二人便趁天還未大亮,提著偷回來的金銀珠寶出了城,專挑那鮮有人蹤的林間小路,一路向北行了數(shù)十里,已近晌午。
林平之有唐寧帶著,一路并不如何辛苦。只是卻無論如何不肯向前走了。他向唐寧道:“多謝唐姑……唐姐姐相助。往后的路,我自己走便是,你無需再陪我了。今日大恩,林平之銘記,有朝一日報了大仇,重振福威鏢局,一定涌泉相報。”
唐寧聞言也停下腳步。她看著林平之俊美的臉上堅定的神色,心中微微一嘆,心想:“福威鏢局你是重振不了了,我亦不求你報恩,只是你以后的路,定然會受盡委屈苦難,今日的你無論如何也不會料到吧。也罷,隨緣吧。”
她不愿被卷進是非,幫林平之也只是機緣巧合加上于心不忍,此時便點點頭,將手中的包裹遞給林平之,說道:“也好。你一路多保重。”又微微一笑道:“既叫了我一聲姐姐,以后若有難處,記得來華山找我。不管發(fā)生什么,至少還有我這個姐姐幫你,莫要一個人蒙著心眼往前走,走錯了路,便再也無法回頭了?!?br/>
她這話說得含糊,林平之此時自然無法理解。唐寧立在一棵樹下,陽光從樹葉間斑斑點點灑在她身上,她已換回了那身林平之初見時的男裝,眉目驚艷,英姿勃勃,林平之只一抬眼,便呆住了。唐寧見他發(fā)呆,不知聽進去了沒有,也不再多說,一抱拳,說道:“小林子,你自保重,咱們有緣再見。”轉(zhuǎn)身便離開了。
唐寧走得干干脆脆,只幾個起落間便沒了蹤影。林平之沒料到她說走就走,怔怔站在原處,心里只覺空落落的難受。
他性格驕傲,不愿拖累他人,只想憑一己之力救回父母??珊貌蝗菀着龅揭粋€愿意與他同行的,心里也是暗暗依賴的?,F(xiàn)在唐寧走了,他一時竟覺得孤單之極了。
正在怔忡之際,耳邊忽聽衣袂掠風的聲音,他一喜抬頭,果然是唐寧又回來了。
林平之抿抿嘴道:“你又回來作甚?”
唐寧沒注意他別扭的神色,只是心中惦記著一件事,落到他身前,嚴肅地說道:“小林子,你現(xiàn)在當著我的面發(fā)一個誓?!?br/>
林平之又是一愣:“什么?”
唐寧催促道:“你快點發(fā)誓,從今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絕不損傷己身?!彼緛硐胝f絕不自宮,但想想這畢竟是古代,她一個豆蔻少女說出這話也忒過驚悚了,只好換了個詞,心想反正那地方也算是己身的一部分,不損傷己身自然也包括不那啥,也做的數(shù)。
林平之卻會錯了意,眼眶一熱,道:“唐姐姐,多謝你?!?br/>
唐寧不耐煩道:“謝我干什么,趕快發(fā)誓,發(fā)個最重的事??禳c快點?!?br/>
林平之見她著急,雖一頭霧水,還是聽話地一掀衣擺,跪在地上,并指朝天舉起,道:“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我林平之今日對天發(fā)誓,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絕不損傷己身。”
唐寧補充:“不管是哪里都不行。”
林平之只好又道:“不管是哪里都絕不損傷。若有違背,斷子絕孫——”
“這個不行!”唐寧大驚失色,“換一個。”
林平之疑惑地看她一眼,只得又改口道:“若有違背,天打雷劈,不容于世。”
唐寧這回終于滿意了,道:“小林子,你可記好了今日的誓言,決不可忘?!币娏制街嵵氐攸c了頭,方滿意地一笑,道了句“珍重”,再沒說什么,轉(zhuǎn)身離開了。
被唐寧無厘頭地一打岔,心里的失落也沒了,林平之背上包裹,朝著既定的路線走去。
他永遠也不會知道這個誓言將來會讓他的人生有怎樣的轉(zhuǎn)折,就像他絕不會想到,就在前方的洛陽,他會徹徹底底的變成那個被既定好了命運的林平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