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外漸漸地安靜下來了，那些受了驚嚇的公子小姐們都無心再游玩，紛紛劃船靠岸。

    蘇荷見偌大的河面上只剩下寥寥無幾的畫舫，便也道：“小姐，我們也回去吧?！?br/>
    裴以寧點點頭，想了想又道：“待會上了岸，先去錦繡絲綢裁衣鋪，我有事求徐掌柜幫忙?！?br/>
    錦繡絲綢店鋪平日里顧客來往眾多，城中大戶人家的夫人小姐們大多都到徐掌柜的店里定制新衣裳，誰又曾想到，就是這么一間坐落于繁市的絲綢店鋪，竟然是楚青合用來與靈篤山聯(lián)系的。

    鬼卿從來不曾與她提到過楚青合，她自然是不知道錦繡絲綢這個聯(lián)系點了。入城那天她見楚青合與徐掌柜裝模作樣地聊著，完全沒聯(lián)想到這一層，還是楚青合后來與她說她才知道的。

    這一次，她要做的，就是讓徐掌柜傳信回靈篤花，讓他們從山下挖些泥土，裝于花盆之中，偽造成盆栽，叫賣于街市，方便她運進沈府。

    與徐掌柜商量好后，回到沈府已經是日落時分。那時秦蘿已經回來很久了，聽說一直神色懨懨的，也不知是去了哪兒。

    裴以寧也不管她，徑直回了寧歸院，誰知才剛坐下就被告知宮里來了圣旨，要全部人去迎接。

    她不禁有些疑惑，難道宮里又發(fā)生什么意外了？

    出了外院才知道，根本不是這回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沈皇貴妃品行兼?zhèn)?、端莊賢良，深得朕心，故冊封為皇后，掌管六宮。下月冊封大典過后，特赦皇后歸家省親，欽此。”

    一召圣書宣讀完畢，眾人卻仍跪在地上，半晌反應不過來。

    后位自新帝登基以來，就一直空著，縱使皇帝念及沈慶為當朝丞相，為國家安定立下了汗血功勞，封賜沈薄鈴為皇貴妃，但沈薄鈴一直不怎么受寵，在前朝后宮之中也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當初安霓風光無限，獨占恩寵，也不過封了個貴妃，皇帝對后位只字不提。怎么這安貴妃才逝去幾個月，就……

    “沈丞相，接旨吧?！?br/>
    傳旨太監(jiān)那尖尖的聲音自頭頂傳來，沈慶這才從震驚中反應過來，忙道：“臣接旨，謝主隆恩?！?br/>
    “沈丞相，恭喜了。”

    那太監(jiān)諂媚地祝賀著，沈慶卻仍是百思不得其解，便試探著問道：“這事情，怎么這么突然？之前都沒聽皇上提起過？”

    “皇上的心思，豈是我等可隨意揣測的。冊封為皇后，這是大喜事，丞相理應高興才對?！?br/>
    趙佩蘭也是憂心忡忡，望著沈慶欲言又止。

    此前宮里一直沒傳來消息，這事來得如此突然，怕是有什么隱故吧。

    在沈府上上下下緊張的籌備之下，沈薄鈴歸省的日子已經到了。

    長信街兩旁，士兵面無表情地守著，將看熱鬧的百姓攔在身后，一襲紅色的地毯，從長信街一直鋪到沈府門前。沈慶和趙佩蘭率著一眾大小畢恭畢敬地在府門外等著，嗩吶奏樂聲越來越近，趙佩蘭心里就越發(fā)不安。

    “來了，來了！”

    不知誰喊了聲，遠遠地就看見一隊隊宮女太監(jiān)，捧著御香禮盒，后方是八個太監(jiān)抬著一頂金頂豪華鑾駕，輕紗帳內沈薄鈴的面容若隱若現(xiàn)。

    鑾駕抬至府前，未等停架，眾人便已下跪：“恭迎皇后鑾駕?！?br/>
    沈薄鈴一身明黃色鳳服，頭上的鳳冠分外奪目。她在近身太監(jiān)的攙扶下緩緩下輿來，望著跪在自己跟前的父母，眼眸下閃過一縷哀傷，“都起來吧?！?br/>
    入了府又免不了一番繁縟禮節(jié)，沈薄鈴漸漸疲憊，見那些隨來的宮女太監(jiān)們仍然盡責地守在一旁，心里有些不快，揮揮手道：“你們都下去吧，我與母親說說話?！?br/>
    “是?！睂m女太監(jiān)們應了一聲，紛紛退下了，府里眾人也知趣而退，留出空間給這對母女。

    前院正廳只剩下趙佩蘭和沈薄鈴兩人，沒有了宮女太監(jiān)在場，沈薄鈴一直繃著的臉頓時松懈下來，望著趙佩蘭，似有熱淚盈眶，“母親。”

    趙佩蘭拉著沈薄鈴左瞧右瞧，感慨萬分，“鈴兒，你在宮里，可還好？”

    “母親，女兒很好，皇帝對女兒也很好?！?br/>
    聽到這話，趙佩蘭神色微變，忽然降低了語調，細聲道：“鈴兒，你如實告訴娘，皇上為什么會忽然冊封你為皇后？”

    沈薄鈴怔了怔，道：“皇后不好嗎？高高在上，母儀天下，后宮那些妃子，誰都不敢對我不敬?！?br/>
    趙佩蘭望著沈薄鈴，半晌說不出話來，許久才痛心道：“鈴兒，你怎么會變成這個樣子？娘快認不出你來了。”

    沈薄鈴諷笑一聲，“我早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忍氣吞聲任人宰割的膽小鬼了。這些年，幾經生關死劫，我才明白，只有將權力都緊緊攥在自己手里，那些人才會畏懼我，我才會過得更好。”

    看著沈薄鈴眼里隱隱露著狠戾，趙佩蘭心里咯噔一聲，愣住了。

    這樣的沈薄鈴，與當年的那個自己何其相似。

    “鈴兒，難道你要步安貴妃的后塵嗎？”

    “母親，安貴妃命薄是因為她恃寵而驕惑亂朝綱，女兒不會這樣的。”

    趙佩蘭搖搖頭不說話。她不知道沈薄鈴用了什么辦法才會讓皇上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對她寵愛有加，甚至封了后位，但她知道，沈薄鈴必然是用了見不得光的手段了。

    “鈴兒，皇后這個位置，可不是誰都坐得穩(wěn)的?！彼脸恋貒@口氣。踩著其他妃子往上爬，必然會遭到報復。

    沈薄鈴卻不以為然，“母親，如果不是這樣，女兒會死的更快的?！?br/>
    “鈴兒，娘只是不希望你重蹈我當年的錯誤，一生自責難安。”

    沈薄鈴冷笑，“娘你有什么錯？若是我，我也會像娘這么做?！?br/>
    趙佩蘭震驚，望著分明很熟悉卻又感覺陌生得很的女兒，許久才悔恨道：“鈴兒，娘真后悔當初不阻止你爹送你進宮！”

    沈薄鈴苦笑，“這世上，哪有后悔藥，身在哪里，就要學會那里的生存方式。天真和善良拯救不了自己的。娘，當年的事情，你也放下吧，這不是你的錯，錯的是她們?！?br/>
    才走到門外的裴以寧聽到這話，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隔著門墻，她微微蹙著眉頭，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