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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總是這樣,逼著她走那條唯一的路,還言之鑿鑿地說“讓她選”。青二十七這么想著,再也難抑心中的怨氣。

    畢再遇的目光中卻是無來由的悲憫:“你現(xiàn)在回去,剛好比梅二早一步。暮成雪快要壓不住這個消息了,她需要你。她也有一部分是為你?!?br/>
    是么?那個千嬌百媚、有玲瓏七竅之心的女子,她果真會需要自己?青二十七冷笑了一聲。

    畢再遇:“小糖,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實難以常理解釋……”

    青二十七截口道:“你別說了。我……我需要想一想。”

    廢人谷屠鏡湖水寨,是為什么?

    是因為帝陵內(nèi)的秘密么?

    廢人谷和帝陵有什么相關(guān)?

    廢人谷屠鏡湖水寨,用的是什么手段?!

    青二十七突然想到什么,直視他的眼,說出了她的決定:“我要回臨安!立即,馬上!”

    畢再遇想都沒想就將黑虎的韁繩交予青二十七,說:“去吧。立即,馬上!”

    青二十七緊緊咬住下唇。她想快些離開,因為她的眼淚就快止不住要掉下來。

    暮成雪需要她,無論是真是假,而她也有些事要去問暮成雪。

    而他,畢再遇,從來都不需要她。

    這個事實讓她心碎,而她能做的就是仰起頭離開他。

    開禧二年六月十六日,黑虎帶著青二十七在月色中飛馳。

    她沒有回頭,一次都沒有。

    奔離六合很久,青二十七的心情才漸漸平復(fù)下來。

    她想,她何必總是想要與他的心力對決、一爭長短?

    面對他,她從來都是輸,她明明輸了,卻又從不肯認(rèn)輸。

    她以為自己不認(rèn)輸,就不是真的輸,這真是天大的笑話。

    兩天后的開禧二年六月十八日,青二十七已自兩淮過江,到了鎮(zhèn)江。

    滾滾長江東逝水,脈脈此情誰述?

    兩天獨行的路途,足夠讓她把情緒收拾好。

    能言的、不能言的,都暫且擱置好了。

    青二十七把黑虎留在江北軍中,畢再遇的坐騎人人都認(rèn)得,自然會有人把馬送回。

    黑虎還是留在他身邊好。一則物歸原主,二來,黑虎在她身邊,難免讓自己想到他。

    她不愿意即使遠(yuǎn)離了他,仍然被時時牽絆。

    之后,她在鎮(zhèn)江稍作停留,因為那是辛棄疾曾呆過很長時間的地方,陸聽寒也在那里逗留過。

    去他去過的地方,哪怕是在不同的時間;也許,也能感覺到由他傳遞而來的溫暖。

    青二十七有點恨自己,她恨自己每每在受傷過后,才會想起陸聽寒的好。

    可是陸聽寒,你現(xiàn)在在哪呢?還有再寄信到解語軒嗎?

    開禧二年六月十八日,青二十七登上北固樓,因為辛棄疾曾在此寫下千古名篇:

    “何處望神州?滿眼風(fēng)光北固樓。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

    年少萬兜鍪,坐斷東南戰(zhàn)未休。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dāng)如孫仲謀。”

    她試著用心懷天下的方式去想目前要面對的事,卻發(fā)現(xiàn)有點力不從心。

    暮成雪問過她:小青,你真的有這么愛大宋么。

    這句話代表了什么?

    暮成雪想做什么?

    暮成雪為何要取代汗青盟?

    暮成雪為何要《新聞》的影響力滲透朝野?

    現(xiàn)在又扯進(jìn)了帝陵和皇室秘聞。

    青二十七隱隱感覺到,暮成雪的心大乎她的想像。她被暮成雪綁上了船,從此以后,再也下不來。

    她該怨暮成雪的強(qiáng)勢與不容分說,還是謝暮成雪的看重與信任?

    那天,青二十七呆呆在北固樓坐了很久,直到時近傍晚,正要下樓,忽聽長江上嘯聲此起彼伏,似有武林人士在此活動。

    “一盟二閥三公子,四院五湖七劍派?!?br/>
    洪澤湖與太湖的勢力范圍向劃長江為界,江南江北涇渭分明,長江上則水路共用。

    只是洪澤湖水寨因太近兩淮前線,自戰(zhàn)事起,力量不斷萎縮,漸向江南而來,有時候難免會和太湖水寨有些沖突。

    據(jù)青二十七所知,這半年來,兩寨間的磨擦已不是一次兩次了。

    難不成這又是兩派爭斗?

    好奇心起,青二十七這樓也不下了,偏要看看這江中局勢。

    過不多時,當(dāng)頭一艘梭形船順流而下,急急如喪家之犬、忙忙似漏洞之魚,隨著嘯聲由遠(yuǎn)及近,幾只快艇以扇形從后包操過來,漸漸越來越是逼近。

    那先頭之船大約是知曉逃不過了,反倒放慢速度,任由那快艇圍住。

    船頭走出一個身形如巨塔般的人,喝道:“閣下等可是洪澤的兄弟?太湖紀(jì)三在此過境,閣下何苦苦苦相逼?”

    他聲音洪亮,聽來十分清晰。

    快艇上有人回應(yīng)道:“紀(jì)三爺,我們何曾有相逼之意,只因你船上之人,仍是我家二寨主的小妾,偷了寶物,某等欲將其追回,紀(jì)三爺是一方霸主,怎么管起我家的家務(wù)事了?”

    此人聲線較為尖細(xì),固傳到青二十七耳中,也是清清楚楚。

    那紀(jì)三答道:“紀(jì)三和你家鐵二寨主也有一面之緣,他的家務(wù)事,我本不應(yīng)管,但我聽那女子言道,她是被強(qiáng)搶為妾,甚為可憐。

    “我想鐵二寨主也是錚錚好漢,斷不會有如此作為,本想帶她前去理論一二,可閣下卻不分青紅皂白,痛下殺手,我紀(jì)三脾氣不好,倒是想問問看,他鐵二是不是當(dāng)真強(qiáng)搶民女了?”

    快艇上那人道:“哼,紀(jì)三爺好是冠冕堂皇,莫不是看上了我家二寨主的這位如夫人了?”

    紀(jì)三哈哈一笑:“荒謬!”

    忽然靜了一靜,笑道:“就你洪澤有人,我太湖無人么?你迫得我緊,可到了這里,就未必是你做得了主了?!?br/>
    不知何時,岸邊突然出現(xiàn)了黑壓壓數(shù)十個身穿水靠的精壯漢子,顯而易見,只要紀(jì)三發(fā)出指令,他們就會下水鑿船。

    青二十七身在高處,極目遠(yuǎn)眺,又見長江天際帆影斗現(xiàn),竟是有幾艘大船向這路行來,說快不快,說慢也不慢。

    難道今天江邊的這場好戲還有其他人想摻和?

    一個洪澤湖水寨二寨主的小妾,竟會惹來諸方勢力?

    青二十七更是好奇,下了北固樓,想去看個究竟。

    人在高處,望遠(yuǎn)似近,其實離江邊還有一段距離,腳程再快,也要時間,不待青二十七到達(dá)江邊,已聽見江水嘩嘩、伴隨慘叫聲聲,想來水斗已然開始。

    青二十七水性不佳,不想貿(mào)然卷入,反誤了性命,便飛身上樹,繼續(xù)占據(jù)高度往下看去。

    只見江水中已有幾片血紅,必是太湖有人下水,而洪澤湖的人則以水刺反擊。

    血水隨著旋渦,先是著色極重,剎時間被江水稀釋,往下游流去了。

    不過洪澤湖的人也不見得討到好處,有兩艘快艇船身傾斜,幾欲沉沒。船夫紛紛躍下水來,與太湖的人在水中各執(zhí)兵器惡斗。

    再看那紀(jì)三的梭形船,倒是毫無損傷,想必戰(zhàn)斗雙方都投鼠忌器,怕對船中那小妾不利。難道那洪澤湖二寨主的小妾的命十分重要?

    若非是她本人重要,那就是她身上的某些事物,或她知道的某個秘密重要了。

    青二十七迅速列出幾種可能性,心中盤算,眼睛卻沒移開江中半步。

    兩派幫眾皆是水性過人,這一番纏斗不亞于陸斗之狠。

    青二十七看得快意處,竟一時望了遠(yuǎn)處的大帆船。

    不想它們一改之前低調(diào)前行、仿佛事不關(guān)已的作風(fēng),一到近處便突然滿帆,極快地向洪澤湖水寨的船只撞將過來。

    那尖細(xì)聲調(diào)的洪澤湖水寨主事者顯是也吃了一驚,嘯聲連連,招呼己方小船閃避。

    紀(jì)三哈哈大笑道:“陶斌啊陶斌,看你還囂張什么!”

    陶斌也不示弱:“我說如夫人是我家的,便是我家的,誰也別想搶!”說話之間,小船一晃,他的身子卻隨船而動,像是個鐵釘釘在船板上一般。

    紀(jì)三贊了一聲好,喝道:“是哪一邊的朋友前來相幫?……啊喲!”

    “轟”的一聲巨響,有艘帆船竟不分是洪澤還是太湖,一并撞了過來,紀(jì)三的船不及閃躲,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大怒,拖開船夫,手上一柄黑乎乎的鐵棍直向那帆船搗去,只是那帆船船舷既高、又皮粗肉厚,未動分毫。

    在紀(jì)三聲聲怒吼中,陶斌的尖細(xì)嗓音特別刺耳:“看來我家鐵二寨主的小妾,真是國色天香、人見人愛呢!紀(jì)三爺,您站穩(wěn)嘍!”

    開禧二年六月十八日傍晚,鎮(zhèn)江口長江水中三派纏斗。

    后來者的連番出擊,令江邊上的戰(zhàn)局一片混亂,洪澤湖和太湖驟然同時受襲,暫且同仇敵愾起來。

    有人認(rèn)出來者,大罵道:“原來是洞庭湖的!你小子未免太急、管得太寬?!?br/>
    青二十七也是一驚,洞庭湖在長江上游,竟然順江而下,這個界越得可狠了。

    到底是什么樣的女子能引得五湖中到了三湖呢?

    鏡湖已被滅,彭蠡湖梅沁人在左近,說不定也會來插一腳。青二十七如此思忖,不由有些期待了。

    眼看得短短一處水域,箭飛刀捅,你呼來我呼往。

    洪澤湖加太湖方能一敵洞庭湖,但若洞庭一露敗勢,必有另家再投他處,三家勢力誰也不讓誰,一幅非要斗出個你死我活模樣。

    如此良久,暮色初降,在江的那岸突地綻放出一縷煙花。

    黃昏如血,那朵煙花在昏暗的天色中卻比紅霞還要燦爛,所有的人不覺停止?fàn)幎罚驘熁ň`放的方向望去。

    只一會,暮色沉寂的江面上一艘輕舟破浪而來,舟前掛了兩盞燈籠,一點昏黃,燈籠上所繪的梅花似血般艷,又如唇間一點紅。

    水鳥低低掠過水面,水波隨翅膀劃過飛濺起水珠,光線折射,就像是為那輕舟畫出一圈神光般的暈環(huán)。

    梅沁,果然不是甘于寂寞的主。

    她站在輕舟船頭,離得既遠(yuǎn)、夜色漸重,已不能看清面目,可夜晚江風(fēng)中白衣翩翩,那股柔弱與霸氣交揉的矛盾特質(zhì)卻無時不刻提醒著眾人:

    她是梅沁,五湖第一美人,也是江湖中最富智計與統(tǒng)率力的女子之一。

    說“之一”,自然是因為江湖中還有解語軒暮成雪的存在,或者,還有一直以青十六的身份隱藏人后的桑維梓的存在。

    除開青二十七,長江之中的眾人,沒有一個人的目光能離開這女子。

    就在梅沁驚艷亮相的同時,青二十七竟然走神,想起了這另兩位女子——

    如果今天的事,也是個“大事件”的前兆,不曉得她們會不會也介入其中?

    又想,梅沁如果知道自己會在這當(dāng)口想起別的更出色的女子,想必會十分恨她吧。

    青二十七這么一想,反倒輕松而覺得好笑起來。

    這三個女人,真是又相似又各個不同。

    舟船很輕,梅沁的手下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讓它穩(wěn)穩(wěn)停在江心。又是兩盞燈籠趨近來,照亮了梅沁略為蒼白的臉。

    她躬身,向三個方向各福了一福,江上混戰(zhàn)已久,各派出動的都不只一船一人,而她卻能找準(zhǔn)主事人所乘之舟;

    目光毒辣,偏又看來弱柳隨風(fēng),真是讓人不服、不憐都不行。

    紀(jì)三一陣大笑:“怎么,彭蠡湖也跑到下游撒……”

    他本想說“撒野”,又覺得對一個柔弱女子用這詞過分了些,半中改了詞:“……耍狠么?陶斌,我看我們混得真是太差了!”

    彭蠡湖在長江中游,算起來也不比洞庭湖來此更囂張。

    紀(jì)三此刻拉攏陶斌的意思,自是提醒他,太湖、洪澤相爭,那是長江下游地區(qū)的內(nèi)部的事,可不能讓中游上游的彭蠡、洞庭來此鳩占鵲巢。

    陶斌尖聲細(xì)氣地道:“不錯,你紀(jì)三爺看上我家鐵二寨主的小妾也就罷了,怎么梅二姑娘也看上了?莫不是……”說著怪笑不止。

    梅沁也不生氣,依舊微笑地站在船頭。

    那大帆船上的洞庭湖主事者陳味卻急急地站起隊來,朗聲道:

    “你們枉稱英雄,竟對梅二姑娘無理,是男人不是?梅二姑娘,請到我洞庭湖船上一敘,我們可不能墮了彭蠡洞庭兩家的威風(fē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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