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兩邊的園子都是暫供賞花歇腳的,其實相距也不大遠,兩邊也就幾條走廊,遠遠地還能相互看到一些影子。
馮霜止走到了這邊花廳里,這才坐下來,京城里的名嬡大多成群結隊的,雖然馮霜止認識的人不多,但很快就有人圍了上來,畢竟這種場合難得出現一個新面孔。
忽然有人叫了一聲,“哎呀,就是之前三公子說的那個……”
馮霜止的眼神一下掃過去,一臉平靜,那人忽然就閉嘴了。
這人是承恩毅勇公明瑞家的小姐,叫熙珠,也是個嫡出,只不過在家里排行小,比她大的都已經出嫁了。
熙珠這一說話,眾人的目光都轉到了馮霜止的身上。
京城里的流言是傳得很快的,福康安那話雖然說是戲語,沒人當個真,但大家都當笑料聽了。說起來,馮霜止實歲也不到十歲,沒大??蛋捕嗌?,兩個人指不定還是真有可能的。福康安家勢大,哪家的小姐不盯著?
之前一直被冷落的馮云靜這個時候說話了,她小心翼翼地瞧了眾人一眼,小聲道:“我二姐跟三公子年紀差距不小,有三歲吧……眾位姐姐還是不要取笑了,二姐會生氣的?!?br/>
馮霜止握著扇子,勾出一抹笑來,掃了馮云靜一眼,又看向熙珠,“聽說明瑞大人上個月月底針氈有攻,被圣上加封了承恩毅勇公,熙珠姐姐日后的門第才是高呢,也不知道哪家的公子能得姐姐青眼?!?br/>
這毫無疑問是轉移話題,甚至可以說手段一點也不高明,但是因為重點抓得準,所有人的關注點立刻就轉開了。
熙珠是個美人,傳統(tǒng)的明眸皓齒,一身鵝黃色的袍子,手腕上有紅珊瑚的手釧,一聽了馮霜止的話,就拿那扇子遮了臉,略帶幾分嬌羞,“霜止妹妹就會扯開話題取笑人,煩人!怕是選秀還沒過,未必不會進宮的?!?br/>
對這些姑娘來說,進宮才是她們必須跨過去的第一道坎,但之后的事情很難說。
在這一群小姐中間,話題都是走得比較快的。
她們坐在廳中,繞著墻根一溜全是桌椅,大家都坐著,認識的在說話,不認識的也說話,沒個得閑的時候。
熙珠之前取笑了馮霜止,現在又被馮霜止取笑,兩個人一來二去倒是認識了,干脆就在馮霜止這一桌坐下了。
“方才說話的這一位是霜止妹妹的三妹吧?這身衣服鮮亮得緊,真真讓人羨慕?!蔽踔橐簿褪沁@么一說,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扇子,又拿了盤里的瓜子磕著,頗有幾分大大咧咧的感覺。
馮云靜忙道:“熙珠姐姐抬舉了,云靜不過是隨便穿穿?!?br/>
馮霜止耳朵累,恨不能立刻就走了,應付這些人很無聊。
不過熙珠似乎并不是個多話的人,說了那一句之后就沒搭話了,也就坐在那里嗑瓜子,看著前面的人來來去去,丫鬟們端著果盤之類的進進出出,一派熱鬧非凡。
過不一會兒,便見一穿著淺綠色對襟小褂的丫鬟進來,利落地對著眾人一福身,請了個安,接著道:“翠苑大花廳里頭宴席已經擺好了,等著各位姑娘去呢,我家小姐在那邊等著大伙兒。”
這丫鬟說話爽快,一看便知道是掌事的大丫鬟,馮霜止身邊的喜桃看了,悄悄對馮霜止道:“日后小姐慶生辦宴席,奴婢也能跟她一樣厲害的?!?br/>
馮霜止拿扇子敲了她的頭一下,“凈會瞎想。”
這丫鬟就是來請眾人去正廳的,時間接近了,前面聊了那么久其實都是在接待客人,中午出來吃一席,指不定晚上還有夜游宴,眾人在丫鬟的引路下,出了花廳,重新往花園的中間走,亭臺水榭,入眼的都是精致。
熙珠跟馮霜止一路,兩個人并排走著,馮云靜略微落后了一步,有些不滿。
“這春和園是圣上賞下來的,果然跟別的不一樣。”熙珠在馮霜止耳邊感嘆。
馮霜止道:“傅相是位重臣,頗得圣上喜愛,自然是一家榮寵。”
熙珠接話:“聽聞三公子是養(yǎng)在宮里的,很得圣上喜歡,怕是霜止妹妹還不知道吧?二公子福隆安已經要尚公主了?!?br/>
眉梢頓時一挑,馮霜止聽出味兒來了,感情這熙珠真的是對??蛋灿幸馑?,她不過才多大的年紀,竟然喜歡上一個小娃——好吧,在馮霜止的眼中,福康安還是個小孩子……
等等……
熙珠方才說的是“福隆安尚公主”,還用這么憂傷的語氣和神情。
馮霜止嘴唇一抿,舉著扇子遮掩了一下,附和她道:“這我倒是沒聽說,不過尚公主不是好事嗎?傅相家的權勢,要是不尚公主才奇怪了吧?”
熙珠聞言,垂了眼,卻看了她身邊的馮云靜一眼,道:“女兒家嫁人,總是要講究個門當戶對的?!?br/>
傅相府的二公子娶皇帝的女兒,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只不過也許那些中意福隆安的人就要失望了。
原來熙珠不是對??蛋材切∽佑幸馑?,而是對??蛋驳母绺绺B“财鹆艘?,只可惜現在福隆安要娶公主,這事兒就難了。
馮霜止不好說什么,畢竟也是與自己無關的事情,心里知道便是,她嘴上道:“京城里這么多公子哥兒,未必找不到個良人,姐姐又何必掛懷?有的事情,不去想,也就過去了?!?br/>
話里有話。
熙珠也是個聰明人,這才醒悟過來,知道自己已經露了馬腳,原本是掩飾得很好的,只是前些天說圣上已經給福隆安、和碩和嘉公主賜婚,便在明年三月完婚,眼見著一個金龜婿掉頭成了別人的,多少有些傷懷吧?
她沒有想到馮霜止竟然好意提醒自己,當下感激一笑,握了馮霜止的手:“妹妹心地善良,之前我言語莽撞,還望妹妹見諒?!?br/>
馮霜止太久沒聽到“心地善良”這個詞了,不過左右多個朋友沒壞處,也笑了一下。兩個人繼續(xù)往前面走,只是氣氛已經因為之前馮霜止那一句話而改變了。
熙珠看出來了,馮霜止是個有七竅玲瓏心的,旁的人大約只當她是在說一些普通的事情,馮霜止卻看出自己對福隆安有意——這一位護軍統(tǒng)領府出來的不是什么簡單的人,卻像是一個可以深交的朋友。
“一會兒進去了,我與丫鬟說一下,咱們坐到一塊兒去?!蔽踔檎f著,上了石橋,便已經可以看見前面的樓閣了。
辦宴席的樓閣都是前后對半劈的,后面靠南面的是小姐們的地方,前面北面的則是那些公子們的地方。休閑的時候自然是要分開的,可是畢竟因為來的人年紀都不算是很大,又是毓舒小姐的生日,所以開宴席的時候,還是要坐到一個堂里的,只不過有屏風門簾和小開間隔開,毓舒自己走動便成。
“霜止與三妹都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宴會,有姐姐坐在一邊,真是再好不過了。”馮霜止打蛇隨棍上,熙珠愿意幫忙,她也愿意接受。
畢竟在這樣的場合,不認識什么人,當真是個短板。
現在有了熙珠,也能夠避免在這樣的場合被冷落的尷尬。
馮云靜聽馮霜止言語之間還提到她一句,也連忙道:“熙珠姐姐也是心腸好,我與姐姐感激還來不及的。”
熙珠拉著馮霜止,只讓兩人加快些腳步,“我們可是要去占個好位置的,一會兒還有人在前頭唱戲,遲了怕是好位置都給別人占了?!?br/>
馮霜止倒不在意什么聽戲,但看馮云靜跟熙珠都是一臉的興奮,也隨了她們加快腳步。
進門便有丫鬟領她們坐下,熙珠的人緣其實還是很不錯的,便找了一個位置坐下來,接著就開始給眾人介紹馮霜止和馮云靜,得知是護軍統(tǒng)領英廉府的,眾人都高看了一眼——雖不是什么有實權的,但好歹還是個二品大員,這里別的等級的官員也有,二品不算低了。
這一來二去,馮霜止就已經跟眾人打成了一片,云靜一張巧嘴,倒是逗笑了不少的小姐們。
眼看著要開席了,卻有一丫鬟找進來,說是撿到了東西要還給英廉府的三小姐。
馮霜止跟馮云靜都愣了一下,而后馮云靜站起來,說自己沒掉什么東西。
“且看一眼吧。”馮霜止勸了一句,之后喚了那丫鬟上前來,“將東西交給三小姐吧?!?br/>
原本這事兒馮霜止沒有怎么在意,等看到那丫鬟手里的扇囊時才反應過來,一壓手中的扇子,攔道:“這不是我的扇囊嗎?”
馮云靜也是一頭霧水,問那丫鬟道:“這是我二姐的扇囊,怎么在你手里?”
那丫鬟答道:“是外面錢公子拾到,問了人還回來的?!?br/>
這丫鬟說了這一句“錢公子”,便立時有人聽出來了,“說的是錢灃公子吧?”
“確是錢公子?!?br/>
“果然是錢灃公子,他可是一表人才,滿腹詩書……沒有想到……”
馮霜止一聽就知道不妙,立時回頭啐眾人道:“眾位姐姐一聽到那什么錢公子的名字魂兒都飛了,怕現在坐著都想過穿堂去隔壁了吧?”
眾人聽著馮霜止這話只道她是不知道誰是錢灃,身邊的熙珠立刻拍了拍她,笑道:“一聽就知道你身在閨中,不怎么出來逛,竟然連錢公子的名字都沒聽過,他可是大才子呢,整個京城都知道他的才名!”
錢灃有才,馮霜止清楚得很,現在卻不能表現出來,更何況她一點也不想跟錢灃再扯上關系。上輩子出嫁,以為錢灃是她良人,結果人家錢灃是何等高冷的人物?根本看不上她,所以馮霜止落了個凄涼下場,這輩子就算是聽見錢灃的名字,她也會避得遠遠的——這扇子怕是她剛才過來的時候,在園子門落下的。
重新收好了扇囊,馮霜止回頭笑道:“什么才名不才名,我才不清楚呢?!?br/>
這無理取鬧的模樣,讓眾人都笑起來,便是一旁的丫鬟都偷笑了一聲。
她們在這邊笑得開心,隔了一個穿堂的那一邊也能聽得清楚。
這宴會場所也選得妙,南北兩間屋,中間隔了個穿堂,丫鬟仆婦或者是外院的奴才們,這個時候都可以在里面走動,聽候吩咐之類的也簡單得很,只不過兩間花廳相隔不遠,開了門窗便能夠聽到不少的聲音。
馮霜止她們這邊外面擋著屏風,里面掛著簾子,也不怕別人看到。
外間的男客們自然也聽到里面女客們的笑聲,作為小壽星的毓舒還在北邊,一聽就忍不住了,“哎呀我不跟你們說了,那邊的姐妹們不知道遇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了,我這就去了啊?!?br/>
后面她二哥福隆安拉住她,“毓舒,你怎么也是主人家,話都沒說完,這就要走,太不厚道了吧?”
因為傅恒家三公子??蛋拆B(yǎng)在宮里的原因,毓舒也時常進宮,并且跟宮里的阿哥公主格格們打成一片,性格也比較開朗,并且沒什么男女大防的心思,到了他們這樣的地位,這些事情反倒不是很重視。所以現在毓舒站在這么多男子中間,也還大大方方。
她被拉住之后一瞪眼:“你們都是大男人自己喝不就成了,哎呀我今天請了個厲害的妹妹,你們別攔著,我得去招待她?!?br/>
她這一說,倒是讓人好奇起來。
其實京城里的公子哥們都是很無聊的,這里的人不少,但也能算進名流之中,當下就有人好奇:“京城里哪家的小姐值得毓舒小姐這么重視???”
毓舒當即啐了那人一口,“可收起你那齷齪心思!從來不參加宴會的馮二小姐都被我請來了呢,不跟你們說了?!?br/>
說罷,她轉身就要走,不過臨走時候,坐在桌子旁邊的??蛋睬那母攘藗€手勢,毓舒心領神會,卻懶得理會他,幾步就出去了。
??蛋差D時一副受打擊的模樣,“她也太過分了吧?”
好歹是他攛掇毓舒請了馮霜止來的,他們說好了,現在毓舒竟然不理會自己,這不是坑他嗎?
福隆安哪里不知道自己三弟打的什么心思?他踹了他一腳,警醒他道:“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怎么什么昏話都拿出來說?”
別看??蛋彩莻€孩子,其實心里什么都清楚,畢竟是養(yǎng)在宮里的,知道很多不一樣的事情,乾隆很喜歡他,也專門找了師父教導,不曾懈怠幾分。人雖小,心思卻大呢。
聽了福隆安的話,??蛋埠吡艘宦暎瑓s還是不敢再說什么了。
別人以為他在開玩笑,可是他心心念念都惦記著那馮家二小姐,總覺得她長得比別人好看。
對男人們來說,毓舒小姐過生日不過是一個契機,他們接著時機來聯絡聯絡而已。
福隆安端著酒站起來,“舍妹頑劣,失禮于諸位,福隆安乃是她兄長,現在代妹賠罪,敬大家一杯,還望諸位不要介意?!?br/>
那邊眾人都端起酒來,和珅與錢灃恰巧在一桌,兩個人也端起酒來,遙遙與福隆安相和。
這一開始,之后就喝起來了,接著就有人開始說奉承話,奉承在隔壁的毓舒,奉承??蛋埠透B“?,乃至于奉承起錢灃來。
“錢公子曾入學昆明五華書院,學富五車,才高八斗,書畫兼長,聽說最擅畫瘦馬,一會兒可要錢公子為我們露一手!”
錢灃一聽,便覺得尷尬,心知這些紈绔子弟之后說不出好話來,也就不說話不應答。
和珅就坐在他斜對面,將錢灃的表情看了個清清楚楚,他端著酒,卻沒沾多少。
他身邊坐的是參贊大臣兼副都統(tǒng)永貴的兒子伊阿江,這人是個不學無術的,一眼和珅端著酒不喝,便笑道:“和兄你倒是拘謹,來了這樣的地方也不知道放松一下,聽說你已經能寫得一手好文章,還這么克制可不大好了?!?br/>
自從常保去世,和珅的處境就已經變了,他一向不與別的紈绔子弟相同,現在聽了這話也就笑笑不說話,過了一會兒便告罪出去了。
花廳里面不知怎的就起了一陣笑聲,??蛋策@邊正在喝酒,一聽他們笑,便奇怪道:“你們又在笑什么?”
那伊阿江是頭一個笑的,他撫掌道:“三公子您不知道咸安學宮的事兒,這和珅也不知道是得了什么運氣!之前不是傳英大人跟朱珪打賭嗎?說八旗無人,結果偏偏出了這么個和珅,朱珪壓著不想要和珅入學,可是下頭又有人說他是個有才的,英廉就隨手寫了個折子遞上去,結果被圣上看到了。圣上還稱贊他那文章好——不過啊……”
“不過什么?你倒是說呀!”眾人原本是不感興趣的,可聽伊阿江說得勾引人,便急忙催促。
伊阿江忽然捶桌笑起來,有些喘不過氣,“哈哈哈……他昨日入了咸安學宮,卻不想剛剛上課,就寫了一首詩去嘲笑吳省蘭!打油詩??!結果氣得吳先生拿了戒尺責罰他,方才你們沒看到和珅他手上的傷嗎?笑死我了……”
他笑了,眾人也跟著笑了。
只不過??蛋矝]笑了,他奇怪道:“這人作一手好文章,沒的怎么去得罪先生?莫不是傻了?”
連??蛋捕贾罌]好處的事情不做,怎么和珅偏偏要去招惹吳省蘭?
吳省蘭跟吳省欽兩兄弟,都是咸安學宮的先生,也算是和珅的頂頭上司一類的人,第一天去就得罪了先生,日后還怎么過?
便是個傻子都知道趨利避害,怎么和珅要往槍口上撞?
這里面肯定是有些隱情的。
里面的人在笑,和珅不是沒聽見。
他出去之后并沒有走遠,在門外立了一會兒,走到了花園邊,抬起手來,便看到手掌邊有一條條的傷痕,吳省蘭的戒尺真是一點也不留情的。
旁人的嘲笑過耳,和珅本以為自己肯定會有什么觸動,只不過現在卻都如過耳的清風。
出來只是因為不想喝酒,并非是酒量不好,而是身上帶傷不能喝酒,還有一點就是——忽然想起和琳的事情,要找劉全兒說一聲。
劉全兒就在墻根下等著,穿著一身有些舊的灰袍子,一聽到自家主子喚他,立刻出來了:“爺,您怎么出來了?”
“和琳還家中,今日我就要到咸安學宮住,不過還有一只匣子落在了家中,你去取來,還有告訴他——別跟額娘作對,等我回來?!?br/>
“是,爺,奴才立刻就去。只是您的手……”劉全是個忠仆,自打被和珅救了就沒生過二心,即便是府里出了大變故,也沒離開,留到了現在,乃是和珅的心腹,他擔心和珅得緊,看著自家爺手上那傷就心疼。
和珅手指有些蜷縮,卻隨手翻過來一壓,又背到身后去,便看不怎么出來了?!澳膬簛淼哪敲炊鄰U話,去吧!”
見勸不動,劉全也只能應聲走了,順著花園小路就跑出去,這外面站著不少的丫鬟仆人,不過都有規(guī)矩得很,目不斜視。
看著劉全的背影,和珅心底一片平靜,他轉身便想要回去,卻看到南邊花廳后面的簾子一動,像是有什么人過去了。
和珅站在那距離那簾子比較遠的地方看了一眼,瞥見了半片團扇,隱約是牡丹的花樣。他嘴角微微彎起來一些,最終還是邁開腳步走了。
酒,還是要喝的,即便傷身。
聽到他離去的腳步聲,馮霜止這才松了一口氣,從簾子后面出來,那一把繡滿牡丹的團扇握在她手中,這下卻是差點掉下來——幾乎沒握住……
她沒有想到出來透口氣,會看到和珅站在這邊跟劉全兒說話,只不過他那手掌。
“小姐,您怎么站在這里?在這兒怎么透氣兒?”喜桃方才幫著熙珠的丫鬟描繡樣,這個時候才追出來,一看就奇怪了。
馮霜止道:“你繡樣描好了?她們在里面干什么?”
“她們”指的自然只能是那幫官家小姐,喜桃知道她意思,“準備行酒令了,要不小姐您一會兒再進去?”
“自然是過會兒再去,只怕那群已經喝昏了的,要拉著我灌呢。”馮霜止搖了搖扇子,目光落到自己的手指上,忽然問喜桃道,“你可帶了傷藥來?”
喜桃奇怪,“這東西奴婢不曾帶?!?br/>
誰赴宴帶傷藥啊?這一點也不吉利。
馮霜止早猜到有這茬,接著就道:“那你去跟春和園的丫鬟婆子要一罐來,就說你身上帶著傷,不,就說我手肘上的傷未好。找來了便來回我?!?br/>
“小姐你手上傷不好了?”喜桃頓時擔心,想要拉住馮霜止的手看,“讓奴婢看看……”
再次敲了喜桃一扇子,馮霜止咬牙道:“死心眼兒的丫頭,怎么就不開竅?你小姐我沒事兒,趕緊的去吧!”
喜桃委屈極了,淚眼汪汪地捂住自己被馮霜止敲過的額頭,也知道馮霜止肯定不是有事了——有事還這么大力地毆打貼身丫鬟,只能說自家小姐不是普通人了。
馮霜止哪里知道她在想什么,幾下趕了她走,自己往園子里逛了。
卻說喜桃去穿堂那頭的掌事嬤嬤那里問藥,只說是自家小姐手肘要上藥,卻忘了帶藥。那嬤嬤也聽說過自家二公子跟三公子縱馬驚了馮二小姐的事情,不敢多疑,便答道:“老身這便去取,喜桃姑娘稍待一會子功夫?!?br/>
說完轉身就去了,只是轉角了走出去沒多遠,就被有事兒找人的??蛋步凶×?,“你怎么往院兒里走?”
那嬤嬤停下來,行了個禮,“老奴給三公子請安,方才來參加宴會的一位小姐說是要傷藥,老奴這是去取藥?!?br/>
??蛋病芭丁钡貞艘宦?,剛想說換個人給自己找書房里的東西,一轉身卻有一個念頭蹦出來,他忽然停住腳步,問道:“可是英廉大人府上的馮二小姐?”
那嬤嬤有些遲疑,最后還是點了點頭,“是馮二小姐的貼身丫鬟來說的?!?br/>
??蛋惨Я艘ё约旱淖齑剑詈筮€啃了啃自己的手指,卻道:“你在這兒等著?!?br/>
嬤嬤根本不明白這是什么情況,便看到??蛋渤鋈ズ傲俗约荷磉叺呐判“俗觼恚靶“俗?,去給把我書房里頭放著的傷藥拿出來,拿最好的那個,就是上次主子賞的那個!”
小八子是宮里的小太監(jiān),因為福康安自小養(yǎng)在宮里,所以身邊跟阿哥一樣配了奴才。小八子一聽納悶了:“爺,沒事兒要那玩意兒干啥呀——”
“就你多嘴,爺的事兒也敢問,還不快去!”??蛋蝉吡怂荒_,讓他快點滾。
小八子腿腳快,不一會兒就回來了。
在此期間,??蛋惨恢闭驹谶@里,左右來回地走,嬤嬤也站在那兒不敢離開,心說這事兒怪了。
等到小八子將那傷藥瓶子遞上來,??蛋膊判ζ饋?,一把奪過了那漂亮的綠瓶子,“跑得倒是很快,沒讓爺我等太久,回頭賞你東西,對了,再跑一趟去把我壓在箱子下面的折扇取來?!?br/>
小八子聽到賞賜,高興得眼睛都瞇起來,可是一聽還要再跑一趟,卻是差點哭出來:“三爺您怎么不一開始就叫我取來呢?這樣一趟就取完了啊……”
??蛋惨灿行鲱?,只不過爺們的威名是不能墮的,瞪他道:“讓你去你就去,爺忘了不成?。吭購U話拖下去打!”
小八子知道他是在開玩笑,一縮脖子,還是郁悶地跑回去了。
“這傷藥你回頭拿給馮二小姐的貼身丫鬟,別說是我拿的。可記好了,回頭出事,爺可記得你?!?br/>
這一瓶傷藥可是好東西,但凡是乾隆給的絕沒有次品,??蛋策@一次卻直接將這東西給了嬤嬤,并且叮囑了一句。
嬤嬤雙手捧過來,知道這東西金貴,也不敢懈怠,忙應聲,等到福康安讓她走了,她才去找了還等著的喜桃,將東西交過去了才回來報給??蛋?。
??蛋猜犃?,也放下心,這才重新掀簾子進屋,跟眾人打成一片。
喜桃拿了藥,也去找自家小姐。
馮霜止在花園里晃了一圈也沒晃多遠,一會兒就回來了,正好喜桃也已經拿到了傷藥,她看了那藥瓶一眼,有些奇怪。
“小姐,傷藥已經要到了,您怎么了?”
馮霜止問:“你這東西哪里來的?”
“嬤嬤拿給我的?!毕蔡艺諏嵳f道,“說來您到底拿這傷藥干什么啊?”
她接過了那傷藥瓶子,細細看了一眼,心道傅相府果真是圣眷不淺,傷藥都像是宮里出來的好東西。她讓喜桃收好傷藥瓶子,卻又讓她附耳過來,說了兩句話。
喜桃怔然,“小姐你……”
馮霜止道:“當日那傷藥畢竟是借的,就當是還了,欠著人情我心里不安。這不算是私相授受,更類同禮尚往來,滴水之恩尚涌泉相報,你去還是不去?”
“去,去,去,小姐都發(fā)話了,奴婢哪里敢推辭?”喜桃吐了吐舌頭,一臉的笑意。
她又偷笑了兩聲,馮霜止哪兒能看不出她的想法,當下無奈,卻笑她:“原來喜桃也到了懷春的年紀,改日把你嫁了——”
“小姐!”喜桃頓時臉紅起來,不讓馮霜止再說。
馮霜止在外面走一會兒也乏了,略掩唇咳嗽了兩聲,“罷了,我先進去?!?br/>
“小姐您怕是吹了風,我扶您進去吧?!?br/>
馮霜止進去,果然就被人拉住了,熙珠回頭就看到她,便叫人去截住她:“好啊,看霜止這丫頭現在終于來了,大家都在行酒令的時候她跑出去了,想要躲酒,這可不成!毓舒妹妹,你是主人家,快來勸酒!”
這事兒一下就熱鬧起來,大家都去鬧馮霜止去了,在小壽星的攛掇之下,簡直近乎瘋狂。
“今日是賞花宴,我們給你倒一杯酒,你便說一句與花相關的詩句,數十聲,說不出來就罰酒一杯——我們行酒令的時候你偷跑出去,這下可別怪姐妹們不疼惜妹妹啦!”
該來的擋不住,馮霜止苦笑了一聲,掂量了一下自己肚子里的幾兩墨水,心說今日怕是要被這幾只小祖宗給鬧騰死。
她看著已經開始壞笑著倒酒的熙珠,無奈開口道:“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br/>
“好!”
這一杯酒被毓舒放到了一邊,又重新倒了一杯,“第二杯,十,九——”
“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br/>
“好,第三杯!”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瘪T霜止再次脫口而出,說這詩句還得算計著時間,若是不小心將乾隆二十四年以后的人的詩句說出來了,那可就倒霉了。
“第四杯!”
“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br/>
“第五……”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br/>
“六!”
“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
……
一路說來,馮霜止思維敏捷,已經讓整個花廳里安靜了下來,幾乎都是毓舒數一個數,她便接上一句,讓所有人嘆為觀止,便是她們隔壁男客們的廳里,也都安靜了下來,細聽著那一邊。
此刻桌上已經擺滿了酒杯,全部是倒好了卻被作廢的備酒,看上滿滿當當,而熙珠還在倒酒。
毓舒數道:“第二十三杯,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
“社日春宴……群芳繞……芙蓉似面心如鐵!”
馮霜止實在想不到了,直接胡謅了一句,便要認輸。
可是她這胡謅的一句卻讓有見識的幾個聽出來了,這詩句委實不高明,淺白易懂。毓舒拍手大叫道:“好你個小妮子!聽聽,她自己背不出別的詩句來了,竟然拿自己胡謅了一句,還說我們姐妹們芙蓉面,心如鐵!怕是我們偏要灌她幾杯才能顯示我們心硬、心冷呢!”
馮霜止忙告饒道:“好姐姐你饒過我,方才出去躲酒是我不對,罰酒一杯,諸位姐妹莫要掛懷?!?br/>
她接了酒杯,一口干掉了,又咳嗽了兩聲,眾人這才作罷,開始了別的游戲。
馮霜止心有余悸地看著桌上那許多酒杯,叫人撤了下去,下次便是跟她們玩行酒令也不敢再出去躲了。
熙珠看她兩頰酡紅,畢竟是年紀小,怕是已經有了微醺的感覺,便笑道:“讓你躲懶,虧得你還背得那么多,若是不記得,便要栽了!”
“是是,霜止日后再也不敢了。”她哪里還敢啊,這幫姑娘都是玩兒起來就很瘋的,在自己府中拘束慣了,難得有機會出來,當然比較開心。
南廳這邊重新熱鬧了起來,聽墻角的北廳的人也就歇了。
只不過馮霜止的名聲也就傳出去了,她這年紀竟然就能記得這樣多的詩句,尤其是在數一下背一句的情況下,其才思之敏捷,頭腦之聰慧,可想而知。不過最后那一句,卻是為馮霜止多添了幾分鬼靈精的感覺,詩句雖不高明,甚至是化用了前人,但隨口出言調侃,也算得機智。
馮霜止這個時候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要出名了,方才熙珠問她喜桃去哪兒了,她只說“大約又是幫誰畫繡樣”了。
熙珠也不過就是這么問一句,轉臉就拉著她去看別的小姐畫畫去了。
而喜桃,自然是辦馮霜止之前交代的事情了。
方才毓舒小姐逮住馮霜止的時候,她就趁亂出來了。來赴宴的人都是在外面聽傳喚的,喜桃走出去,卻沒看到自己要找的人,她就在穿堂邊的花架旁等著,過了一會兒才見劉全從外面來。
眼看著劉全要過去了,喜桃才在旁邊咳嗽了一聲,劉全聽到這聲音,下意識地就一回頭,看到是喜桃,于是一愣,剛想開口說話,便聽喜桃道:“傷藥放這兒,是歸還的,你取走吧。”
周圍也沒人,喜桃雖然覺得自家小姐說得不錯,的確這東西是禮尚往來,也不過就是個傷藥,但她心里不像是馮霜止那樣放得開,也并不像馮霜止內心根本不在乎這些事情一樣,所以覺得別扭。
喜桃將那藥瓶子放到了花架邊,便走了。
而劉全站在那兒愣了一會兒,才走過去將那藥瓶子拿下來,放到自己的袖中。
他沒鬧明白這是個怎么回事,也只能將滿腹狐疑壓下來,摸了摸自己腦袋就走了。
劉全是個精細人,在不知道事情到底如何之前一個字也不會吐露,當下面無異常地跟別的公子哥兒帶來的下人們一起說說笑笑,將別人府里的事情全部套出來,摸了個清清楚楚——劉全兒就這德性,跟他主子學的,巴不得掌握了全天下人的秘密,自己的秘密卻只有自己知道。
又過了大概半個時辰左右,中午這一陣宴會結束了,前面叫了戲班子來唱戲,公子小姐們都換了地方,到花廳靠外的地方去了,和珅這個時候也走出來,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
劉全趕忙上去叫住了他,“爺——”
和珅挑眉,停下來,走到一邊,看了一眼已經往戲臺子附近去的人,回頭問劉全,“怎么了?”
劉全悄悄將那藥瓶子亮給和珅看,壓低了聲音說道:“方才馮二小姐的貼身丫鬟給奴才的,奴才也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
他偷眼打量著自家主子的神情,沒看出個所以然來——和珅臉上就算是有表情,其實也跟面無表情沒什么區(qū)別。他眼神一低,就落到了和珅背著的手上,而后和珅伸出手過來拿起了那瓶子看一眼,皺眉,又放回去:“你收好,別丟了,也別讓人看見了,回頭給我?!?br/>
劉全立刻點頭,“是,不過……這馮二小姐是什么意思啊……對了,爺您手上有傷,要不順便給涂點?!?br/>
和珅難得真心實意笑了一聲,“給你涂到眼睛上還差不多,別貧了,去吧?!?br/>
這笑可不一般——跟在和珅身邊的劉全熟悉他得很,已經有了自己的猜測,只是總歸不得法。
主子說把這東西涂到眼睛上,他可不敢,分明是和珅諷刺他呢。馮二小姐的東西若是真讓自己糟蹋了,回頭爺還不得笑成彌勒佛?
越笑越陰險。
劉全收好東西就走了,和珅摸了摸自己手掌,剛轉身過來,便看到??蛋沧哌^來,于是拱手道:“三公子好?!?br/>
??蛋舶瞳|不少,看了離開的劉全兒一眼:“戲快開始了,和公子怎么還在這兒?”
“家仆送來了舍弟的一些消息,所以多說了兩句,這便走?!?br/>
和珅手掌攏在袖子里,只露出那手指尖來,看上去便文雅極了,這一身溫和氣,怕是將來的名聲不弱于錢灃的。
作者有話要說:作者上課去了,來不及寫下一更,可能是晚上補上更新,也可能就這樣了,qaq求諒解,要去打太極了【你滾!
不過明早九點肯定準時更新一萬的,我愛你們,和大人也愛你們【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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