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軍號悠揚。

    旗幟飄揚，寬闊的草場之上，爭氣列隊的騎兵，雄赳赳，氣昂昂。

    希羅靡將手中的三杯清酒灑入塵土，以祭奠戰(zhàn)死將士的在天之靈，身前的軍士們，低頭默哀，現(xiàn)場一片沉寂。

    司徒槿立在城墻之上，看著城門下這壯觀的一幕，心中一股天然生就的豪情，激揚蕩漾。

    她低頭望著灑完酒，緩緩抬頭看著自己的希羅靡，對他一笑，將手中的一捧鮮花，自城墻頂上灑下。

    花兒隨風飄散……

    帶著祝福，飄向那些即將離開赤谷城，往家鄉(xiāng)而去的勇士們。

    希羅靡靜靜地望著司徒槿墨黑的瞳子，眼中緩緩地沉淀了什么，下定決心一般，也對她微微一笑。

    司徒槿似乎聽到了他的聲音——

    祁胤的公主……這一次，我也會信守我的承諾，將烏孫的東北，治理得有聲有色，而且……

    那時，在帳篷里，兩人互相許下承諾的情形，又清晰地出現(xiàn)在眼前。

    “希羅靡，你愿不愿意，跟我做一個交易？”

    司徒槿偎依在藍迪的懷中，一雙烏黑澄亮的眸子，卻片刻不離地盯著希羅靡的眼睛。

    “……你想要跟我做什么交易？”

    “如果你愿意幫助我，在這場戰(zhàn)爭中里應(yīng)外合，助星夜盡快贏得藩王的位置，然后，不爭帝位，回去自己的領(lǐng)地……我承諾，我會替你救回被昆莫劫持了的、已經(jīng)懷孕的王妃，我也會保你在這場戰(zhàn)爭的最后，可以平安無事地回到自己的家園，安家樂業(yè)?！?br/>
    希羅靡的面上一變：“你怎么知道……若蘭她在昆莫的手中？”

    “我記得新年夜宴的時候，她的身上不太爽利……”司徒槿幽幽地道，“那時我不懂，但如今回想起來，她該是有了身孕——將懷孕的女子作為劫持的把柄，這難道不是烏孫人常用的手段嗎？如果不是這個理由，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么可以令你對自己最親愛的大哥揮刀相向了?！?br/>
    希羅靡冷冷一笑，想說些什么，卻是身中了劇毒，一時說不出話來。

    藍迪道：“讓我來?！?br/>
    他走過去，只將小瓶子在希羅靡的跟前一晃，希羅靡的臉色立時好了很多，雖還是動彈不得，說話已經(jīng)順暢了不少。

    “所以你認為，將若蘭救了出來，我就會對你言聽計從？要知道，如今赤谷城的內(nèi)城看守嚴密，連一只蒼蠅都飛不出來，就不要說將一個身懷六甲的女子，從里面帶出來了！你若是真的能做到這件事，我倒還想要嘉獎你一下，認真地考慮一下你的條件呢?！?br/>
    “你別得寸進尺的了，”藍迪順手將希羅靡的腦袋一下子按到了地上，叫他的下巴重重地磕在地上，“星夜靡既然已經(jīng)跟祁胤聯(lián)盟，這場仗早已是一場結(jié)局分明的仗，現(xiàn)在給你個機會棄暗投明，還替你編好理由，在星夜靡跟前掙回信用，好讓你最終能全身而退，已經(jīng)是對你好得不行了！你不道謝，居然還這副倨傲的樣子，真是不識抬舉——信不信我直接再給你加一種毒，把你當場毒死，或者毒個腦殘，讓你對我言聽計從？”

    希羅靡冷冷地道：“讓開，我現(xiàn)在不是在跟你說話。祁胤的公主，我不是開玩笑的，若你不能將若蘭帶到我的面前，你所說的這事，我絕不會答應(yīng)?！?br/>
    “既然你如此堅持，我同意將她作為我們合作的見面禮，送到你的身邊?！彼就介鹊拿嫔铣领o無比，“以藍迪的本事，要從赤谷城內(nèi)偷出來任何東西，都不會有問題，所以……請你放心。”

    “什么，我？”藍迪老大不愿意地指著自己的胸口，“槿兒，你說的要我?guī)偷拿Γ摬粫沁@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吧？”

    司徒槿對他苦笑一下，又正了顏色，轉(zhuǎn)而對希羅靡道：“我希望你可以交給我一封親筆信，讓我?guī)Щ厝ソo星夜靡，我自會替你圓說。營救王妃，這一段對峙的時間應(yīng)該足夠了。等她回到你的身邊，你終于下了決心，我們再照著計劃，里應(yīng)外合即可。”

    “你……還需得給我解了身上的這個毒，才可以?！毕Ａ_靡喘著氣道。

    司徒槿看著藍迪，正欲說話，藍迪卻已經(jīng)搶先說道：“這毒不好解。我還是等將尊夫人接回來了之后再給你解比較好，這段時間你就以一切能想到的借口，屯兵不動即可，否則等我回來了找不到人，我就郁悶了?！?br/>
    司徒槿撅了撅嘴巴，也不勉強，轉(zhuǎn)而再對希羅靡道：“虎王，請你放心，我一定會信守諾言，保護你的安全直到最后……所以，請你一定要站到星夜的這一邊?！?br/>
    ……

    從開始到最后，希羅靡都沒有打算過要遵守這個約定。他為了這一刻等了許久許久，絕不可能因為一個小小的失誤，就讓自己這樣輕易地認輸。所以在藍迪救回若蘭，替他解毒之后，他馬上便想到要殺人滅口，繼續(xù)自己既定的路往前走去。

    之后……沒想到再次中了暗算，不得不繼續(xù)受制于人。

    等到他尋了無數(shù)醫(yī)生郎中，終于確診自己其實早就沒有中毒了之后，戰(zhàn)爭已經(jīng)進入了尾聲，他一己之力，再也改變不了什么。

    他尋思著，自己只能在戰(zhàn)后尋機，以暗殺的方式，攫取勝利的果實。

    然而，沙耶的一著狠棋，先下手為強，令他陷入絕境，眼看著嬌妻面臨生產(chǎn)，卻要陪著自己兩尸三命，他第一次……后悔了。

    如果可以發(fā)生奇跡的話……如果可以救得了妻子的命，孩子的命，那么他可以奉上自己多年以來苦心經(jīng)營的夢想，只求一個平穩(wěn)安定的生活。

    當蓋亞突然出現(xiàn)在視野范圍之內(nèi)，高舉令牌喝令眾軍士拿下沙耶的時候，他幾乎不敢相信這是事實。然而，當他看見司徒槿如仙子一般出現(xiàn)在眼前時，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原來一直都在努力地為曾經(jīng)對他許下的諾言而努力著。

    她請求他做的事情那么簡單……卻真真切切地為他將自己親自送入虎口的妻子救回，又在這樣危急的時刻，救了他們一家人的命。

    如果到這樣的份上，他還不能為她將這個承諾遵守到底……他希羅靡就是徹徹底底的卑鄙小人，見利忘義的投機之徒了。

    ……

    一個立在城墻下，一個立在城墻上，默默對視而笑。

    此間無聲，勝過千言萬語。

    末了，希羅靡低眉一笑，扔了手中的酒杯，就此飛身上馬，下令全軍往東北前進。

    若蘭默默地坐在一輛小小馬車里面，懷中抱著沉睡的嬰兒。馬車隨著大軍出發(fā)也啟動了，她掀了馬車的簾子，默默地看著眼前的赤谷城城門，以及城墻上那一點細微而亮眼的白色身影，逐漸地愈來愈遠。

    希羅靡走了之后，回到水殿，才發(fā)現(xiàn)……

    水殿也已經(jīng)人去殿空了。

    司徒槿默默地走過一間間的宮室，心中的留戀之情如涓涓細流，源源不息。

    除了她自己的東西，和服侍的家奴，其余跟星夜靡相關(guān)的東西和人，都已經(jīng)搬到了中宮。那邊如今正忙著張燈結(jié)彩，極力布置出喜慶的氣氛來——因為宮殿的主人，馬上就要戴冠登基，成為新的昆莫。

    因為這樣，人手都往中宮挪了去，水殿這里，一時顯得格外的冷清，除了艾果那個討人厭的電燈泡之外。

    司徒槿喝完那一碗星夜靡吩咐她每天堅持喝的那個所謂“大補”的補藥之后，冷冰冰地將碗扔回給艾果，轉(zhuǎn)身繼續(xù)去逛自己的。

    也幸好是人都到中宮去了，她司徒槿才得以有這樣的嫻靜，可以慢慢地踱步在這座浩大的宮殿里，慢慢地欣賞夕陽西下的美景。

    后天，就是星夜靡正式登基，成為烏孫之王的日子了。

    她走到星夜靡的房門前往里看。

    里面空空如也，一張石床光溜溜地，令人難以想象以前墊著厚厚的毛皮墊子，堆了好幾個給她抱著玩兒的抱枕時候的樣子。

    司徒槿緩緩地走過去，坐在床沿，手輕輕地拂過那光滑的石板邊緣。

    這張床，這個房間，不知留著她多少的回憶……她在烏孫前半段的日子，大半時間都是在這里和花園之間徘徊。

    這里，是她和星夜靡輾轉(zhuǎn)纏綿，一夜夜春宵無限的地方。這里也是她初遇蕾紗，第一次下意識地保護了星夜靡的地方。也是在這里，她被左夫人一頓羞辱，卻咬緊了牙關(guān)，與她爭鋒相對。也是在這里，她的心一日日地接近淪陷……

    司徒槿嘆了一口氣，緩緩地站起身來，又穿過長長的走廊，到水殿的另一頭去看自己住過的女奴走廊。

    天已經(jīng)逐漸地黑了，今天沒有家奴來點上兩旁的燈火，里面顯得黑乎乎的相當可怕，司徒槿只走到走廊的入口，便站住了沒有再往前走。

    走廊的盡頭就是那個美麗的漢白玉浴池……她在這座水殿中第一次雙腳著地的地方。

    浴池旁邊的那個房間，就是星夜靡第一次尋了她的床，跑來抱著她睡覺的地方……

    什么濕濕的東西滑下了臉頰，司徒槿下意識地伸手抹了一把——她知道那是淚。

    還是……忘不掉的啊。

    不容易忘掉的啊。

    那一點一滴，已經(jīng)刻入身體，滲入骨髓的愛。

    他是唯一的，是她的唯一，是這世間唯一的……她最愛，最愛的人。

    司徒槿慘淡地笑了。

    不，不對。

    該是她曾經(jīng)最愛的人才對。

    她已經(jīng)無數(shù)次地告訴自己，他不值得她繼續(xù)愛著，她需要回到自己的國家，繼續(xù)做自己的公主，忘掉這里發(fā)生的一切……可是，她真的能夠做得到嗎？她其實并不知道。

    聽艾果說，祁胤的使者并沒有在國賓的名單表上——似乎，星夜靡雖然口口聲聲答應(yīng)了她，會給她一個名份，卻連將她國家的臣子喚到此處，好尋機將事情真相相告的打算都沒有。

    跟冰玉又這樣藕斷絲連……她實在看不到，他的誠意到底在哪里。

    “槿兒？槿兒！”

    水殿的大門那邊，遠遠地傳來星夜靡的聲音，他似乎是還沒有走到門前，就已經(jīng)急著要找她了。

    司徒槿放下心頭的思緒，忙應(yīng)了一聲：“我在這兒?！?br/>
    她又拿袖子再擦了擦臉，這才往門那邊迎了過去。

    星夜靡一身塵土的氣味，顯然不是從元老院，而是剛剛從外面回來。他一見到司徒槿便高興地加快了腳步，上來一下子將她攏進了懷中，嚇得她直接驚叫了一聲。

    “星、星夜，怎么了？你……”

    司徒槿正欲問個究竟，冷不防星夜靡已經(jīng)將什么東西喂到了她的嘴邊，她這么一說話，便只覺得自己喉間一緊，“咕咚”，不知吞下去一個什么東西。

    她立時一陣咳嗽，那東西卻已經(jīng)滑到了胃里，再怎么也吐不出來了，只有那種腥腥臭臭膩膩滑滑的感覺還留在嘴巴和喉嚨里，令人難受得很。

    “你……你讓我吃了什么？”司徒槿莫名其妙，頓時又羞又惱，一拳頭捶到星夜靡的胸前，又疼得自己齜牙咧嘴。

    星夜靡的臉上全是濃濃的笑意，俯身在她的額角印下一吻：“是我好不容易求到的靈藥。有了這個，你以后也不用去喝那些沒用的湯藥，只需要安心靜養(yǎng)就可以了?！?br/>
    “安心靜養(yǎng)？我什么安心靜養(yǎng)？”司徒槿一怔，不解其意。

    星夜靡狡猾地一笑，并不回答，卻說：“槿兒，有一段時間沒帶你出去了，想不想跟我去河邊逛逛？雖然現(xiàn)在桂花還沒有開，趁著太陽還沒下山，河邊的景色卻仍是一流的?！?br/>
    司徒槿的水眸閃了閃，四下望了望繁華似錦的花園，突然覺得，自己真的很想去看看那幾株桂花樹。

    可是她馬上便又意識到，自己差一點兒被星夜靡成功轉(zhuǎn)移了注意力！

    司徒槿頓時火更大了，又一拳頭砸在他的胸前，狠狠地道：“到底給我吃了什么惡心的東西？又腥又臭，該不會是有毒的吧？”

    “不會，當然不會……這是靈丹妙藥，不是什么毒藥?！毙且姑倚ξ亟腥四眠^來一杯水給司徒槿漱口，抵了她的額頭，復問道，“槿兒，怎么樣？你若是再拖拖拉拉的，太陽可都要下山了。我今晚和明晚都要宴請各國來的貴賓，后天就是正式的登基大典……再不可能抽出空兒來了?！?br/>
    司徒槿的眼眸閃了閃，突地問道：“祁胤的使者到了嗎？”

    星夜靡一怔，遲疑了一瞬才低聲道：“祁胤發(fā)來了賀函，卻說路途遙遠，趕不及在我所定的日子派來使臣，所以僅送來賀禮，聊表心意?！?br/>
    “怎么會……”司徒槿喃喃地道，恍如自言自語般，“烏孫是河西走廊的大國，控制著伊犁河谷，絲綢之路的必經(jīng)之道，為何皇兄他竟然會怠慢這里？”

    星夜靡壓低了聲音道：“槿兒，你先不要急。我聽說，匈奴的內(nèi)亂已經(jīng)和解，并有意與祁胤重新和親。如今，祁胤認為公主二次出嫁乃不吉之事，要求送另一位公主出嫁，匈奴的態(tài)度還未明朗。許是為和親談判的事情，皇室諸事謹慎，不想要因為外交上的敏感事件，刺激了與匈奴之間的微妙氣氛，稍有顧忌吧。”

    司徒槿卻是越聽，一雙柳眉蹙得越緊。

    和親！

    那個她尚未完成的義務(wù)，世間女子最悲慘的使命之一。

    皇兄說公主二嫁不吉利，要派別的公主出嫁，該是因為祁胤根本就還沒有找回她這個安泰公主，所以想要從皇室宗族的仕女里面挑選一個，封為公主然后出嫁吧。

    無論被派去的是誰，都是她司徒槿的替罪羔羊……這本來是她司徒槿該為國為民做出的犧牲！如今，卻要另一個本來無辜的女子，走上那一條充滿荊棘與坎坷的道路……

    “槿兒，別往下想了——”星夜靡見司徒槿的神色不對，一把將她攬入懷中抱得緊緊，在她的耳旁輕聲道，“沒有去成匈奴不是你的錯，如今想要去亡羊補牢更不該是你想的。烏孫才是你的家，你已是屬于這里的人……等登基大典之后，我自會用最合適的辦法，還你一個交代的——”

    “登基大典之后……”司徒槿的聲音猶如夢囈一般，“我還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你實踐自己的諾言？”

    “槿兒，你不相信我？”星夜靡蹙緊了眉，手抱得更用力了。

    司徒槿面上瞬息萬變的神色之后，歸于一種認命的平靜。她緩緩地笑了，略帶著一絲悲愴。然后，連那種悲愴的感覺都褪去了，那笑容變得純凈，安詳。

    “哪里的話，我當然是相信你的?！彼痤^來，美麗的眼眸透明清亮，笑容明媚輕快，似乎剛才那個憂郁的她，只是一瞬的幻覺，“不是說要帶我去看桂花樹么？我們是不是現(xiàn)在就出發(fā)？”

    星夜靡不覺有點遲疑，為司徒槿這樣突然地改變了方向。她的笑容，在過去的四個月之間常常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一改之前那個吝惜的習慣，多得真令人以為，她已經(jīng)全心全意地待他。

    然而……他總覺得她的心，只是被更深地掩藏了。

    “好……我們現(xiàn)在就出發(fā)?！?br/>
    終于，他只能這樣回答她的話。

    風涼水暖的河邊，桂花樹依舊安靜地立著。

    不是開花的季節(jié)，蔥綠的枝葉不算得很繁茂，帶著些許寂寥，站在斜陽的光輝里。

    司徒槿緩緩地拾裙往樹的跟前走去，有種恍然隔世的感覺。

    一年前，她也是這樣跟星夜靡來到這里，那個時候，她還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會變成怎樣，心里又是悲痛，又是彷徨，更有對家鄉(xiāng)的無限想念之情。

    如今……再來到這幾棵樹下，她竟然覺得有些不舍了。

    “槿兒，你是不是很喜歡這個地方？”星夜靡從后面將她的肩膀摟住，在她的耳旁低低地道，“如果你很喜歡這里，以后我常帶你來——任何時候，只要你跟我說一聲，我就會帶你來。”

    司徒槿微微一笑，并不言語，卻乖巧地將身子放松了，任星夜靡將自己擁得緊緊。

    ——不管如何，一切都是最后了，與其對他冷淡，不如對他溫柔一點。

    她正默默地想著，冷不防，眼前什么東西一閃，脖子上已經(jīng)多了一種冰涼的感覺。

    她低頭一看，卻見是一個帶著羽毛的吊飾，用輕巧的皮繩穿了，上面兩種不同的羽毛被悉心束成一個漂亮的形狀，雖然簡單，卻非常別致可愛。

    “給我的？你哪兒來這么好看的東西？”她不由得一見就愛了，拿起來，饒有興味地賞玩著，“這羽毛的紋路有點眼熟——是什么鳥的羽毛？”

    “你喜歡？”星夜靡低低地在司徒槿的頭頂笑了，并不作答，下巴墊得她的頭頂生疼。

    “喜歡，很喜歡……好重，星夜，別這樣。”司徒槿耐了一會兒，終于抵不住了，一閃頭躲了去。

    星夜靡的嘴巴落到司徒槿的臉頰邊上，順勢印了一個柔情的吻，笑著道：“你喜歡就好。這一半是阿克斯身上的羽毛，一半是我前幾日獵下的貓頭鷹的羽毛，皮繩是前日祭祀時所用的仔牛身上剝下來的皮做的。”

    “咦？星夜，你怎么……？”這回輪到司徒槿愣了，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墜飾，又滿眼不置信地抬起頭來，“這不會是……你自己做的吧？”

    “是我做的又怎樣？”星夜靡霸道地將她抱離了地面，“你剛才還夸著說好看，現(xiàn)在又想要反悔了不成？”

    “不，當然不是，”司徒槿面上頓時紅了一片，“只是，我沒想到你還會做這種小東西給我……”

    其實她早就知道星夜靡并非溫室里長大的孩子，從小就寄養(yǎng)在別家的家里，蘇拉又是一個富饒平等的部落，他即使從哪里學到了什么小手藝，也是不奇怪的事情。

    只是——她想不通，星夜靡怎么突然想到做這種玩意兒給她？他最近不是忙得團團轉(zhuǎn)，每天都是直接回到自己房間，倒頭就睡的么？他哪兒來干這種閑事的時間和精力？

    不對不對，問題的關(guān)鍵是，星夜靡根本就不像是會做這種東西，來討好女人的那種人嘛！

    司徒槿的耳旁一陣錯亂的耳鳴，小手拽緊了那個羽毛項鏈，有點不知如何是好。

    星夜靡將司她就此一直抱到一顆桂花樹底下，才將她放了下來，捧起她的臉問道：“既然你這么喜歡這條項鏈，那就是說……你會收下它，對不對？”

    司徒槿簡直如墜云霧里一般，搞不懂星夜靡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眼前那一雙冰藍色的眼睛，在夕陽的金紅色光輝之下，反射著美麗的華光，眼瞳清澈見底，卻又深邃如無窮無盡的天空，帶著誘惑而睿智的韻味，鎖住人的目光。

    她的眼睛已經(jīng)離不開那一雙漂亮的眼眸了。

    “嗯……當然，你親手做的東西，我自然會收下，一直一直好好地保存著。”

    司徒槿聽到自己的聲音，乖巧、順從，一半是被眼前的他蠱惑了，一半是她的心甘情愿，不管那心甘情愿的心情，是出自哪一種她愿意解釋給自己聽的理由。

    “很好，你要說到做到，槿兒?！泵媲澳菑埰恋哪橗嫓睾偷匦α似饋?。

    “嗯……當然?！?br/>
    司徒槿應(yīng)完，卻猛地發(fā)現(xiàn)，此時在星夜靡的眼中，浮起了一股深深的眷戀。

    他面上的表情是如此地溫柔，凝視著她的眼神，又是如此地熱情專注。

    這是……去年在這里時，還不曾有的。

    一瞬間，她的心，不可抑止地狂跳了起來。

    溫熱的唇貼了上來……無需再多的言語，默契地合上雙眼，司徒槿軟在星夜靡的懷中，雙手拽緊了他腰間的衣衫。

    連他的吻也比平日來得更溫柔。

    溫柔得……她似乎都有點身在夢中般，不真實的感覺了。

    夜已深了。

    月夜豐盈，月亮如一盞明亮的夜燈，懸掛在深藍的天幕上，旁邊浮著幾朵輕云，夜風徐徐，意境優(yōu)美。

    司徒槿掩了門回到自己的桌前，伴著搖曳的火光，靜靜地賞玩著自己脖子上的這一個羽毛掛飾。

    本來她已經(jīng)有了一個巨大又精美的祖母綠項鏈，足以引人目光，也夠重的了。若不是出席宴會之類，她平日都不再戴什么別的頸飾的，但這個羽毛掛飾卻一直戴在身上賞玩，只有睡覺和沐浴的時間才脫下來，小心翼翼地放到一旁。

    雖然，自從星夜靡知道她喜歡這些漂亮又稀罕的東西，就不時地給她帶回來一些驚喜，但是這個羽毛掛墜卻與眾不同，因為這是他親手做的東西。而且因為艾果自第一眼見到她這個掛飾以來，看她的眼神就怪怪的，讓她不知不覺地多想了很多。

    在中原，若女子心儀一個男子，便會給他做細致的香囊和荷包，而男子則贈送精美的玉佩之類，互為定情信物，不知在烏孫，男子若送東西給女子，還是親手做的，其中……會不會有什么別樣的意義？

    看艾果那神情，估計問他，他也不肯說的……

    昨天本來想要問星夜靡的，結(jié)果，卻沒來的及問出口，就突然地被那個壞消息引開了注意力。

    手中的項鏈看著看著，司徒槿的面上又緩緩地沉了下去。

    昨日，等她和星夜靡回到赤谷城，卻有人來報，關(guān)押犯人的牢房被襲，一名重要的犯人就此下落不明了。

    達龍非常冷靜地說出那一個名字：沙耶。

    當其時，司徒槿下意識地打了個冷顫——事情竟變成她最不想要演變的結(jié)果。

    一瞬間有點后悔，應(yīng)該勸星夜靡在回到赤谷城之前就將沙耶處理掉的，沒想到這件事拖得比想象中的還要長，終于被這個滿腹點子的聰明男人找到了逃跑的機會，亡命天涯。

    這個男人自她那兒失去了那么多，幾乎可以說是之前多年積累起來的心血都化為烏有了，他一定不會輕易放過她。

    司徒槿緩緩地咬緊了牙關(guān)，手指拂過柔軟的羽毛，默不作聲。

    如果可以，真不希望自己惹上這么個仇人，還是個已經(jīng)逍遙法外，不知什么時候會爬回來咬自己一口的仇人。

    只是，現(xiàn)在說什么都晚了。幸好，如今沙耶忙著逃命，明日之前，應(yīng)該不會有什么動作的可能。只希望，沙耶今后也不要發(fā)現(xiàn)她真正的身份，她回到祁胤之后，也永生不要跟這個男人再相遇。

    那個時刻終于就要到來了。

    跟藍迪約定的時間，就是明天——星夜靡登基大典之時。

    無論發(fā)生什么事情，登基大典的時候，星夜靡一定無法分身，而她的身份是一名女奴，若她自己不堅持，便不可能有出席的需要。而那個清晨，所有的護衛(wèi)力量都會聚集到登基儀式的現(xiàn)場……周圍的守護力量薄弱，正是出逃的好機會，所以藍迪在羊皮紙上，定了這個時間。

    過了明天，如果一切順利，她就會從這個看守嚴密的水殿消失，從他星夜靡的手掌心中靜靜溜走。這是她答應(yīng)藍迪要做的事，也是那一夜，被星夜靡捉了追去狠狠地鞭打之后，心碎了無痕之下，下定的決心。

    司徒槿緩緩地嘆了口氣。

    星夜靡現(xiàn)在，一定在國宴的現(xiàn)場，與滿堂賓客談笑風生吧……星夜靡早已跟著水殿的東西搬家，人也搬到中宮去了，她除了昨日跟他出去一趟之后，根本就再沒見過他。

    恐怕，即使是到明天登基大典為止，也不可能見到他的了。

    想到千里之外的家園，想到就要代替自己和親去匈奴的某位命苦的郡主，司徒槿的心中，就如同風暴降臨的海面，波濤洶涌。

    茫茫大漠，遙遠的中原此刻風起云涌，她卻被困在這沒有人知道的地方整整一年……想念又想念，卻一直不能回去故里。發(fā)生了這么多的事情，她失去的東西實在太多，太多了。

    “烏孫部落家鄉(xiāng)遠，邏娑沙塵哀怨生……”

    輕靈甜美的聲音，緩緩地吟出一句七言的律句。

    望著手中的羽毛掛飾，她的眼中，禁不住又再蓄滿了淚水。到了此時此刻，她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究竟是想念多一些，還是留戀多一些。

    她還是想要再見星夜靡一面，問問他，這個羽毛掛飾，究竟代表了什么意義，為何他要鄭重其事地將她帶到那些桂花樹下，煞有介事地跟她確認，是不是真的喜歡，真的收下了……

    “你在念什么？”

    身后突地響起了一個聲音，嚇了司徒槿一大跳。

    她猛地回過頭去，已望見星夜靡就靠在門邊，這才意識到自己想事情想得太出神，星夜靡的動作又特別輕巧，竟沒有發(fā)現(xiàn)他的到來。

    司徒槿一時又驚又喜，可是又不覺有點慌。

    她實在沒有想到這樣的時間，星夜靡會出現(xiàn)在這里。明天就是登基大典了，他該很忙也很需要休息，為什么……

    “沒……我只是隨口吟了句詩罷了，”她盡量讓自己鎮(zhèn)定下來，緩緩地起身迎了上去，“你的國宴已經(jīng)結(jié)束了？我聽說昨夜幾乎通宵達旦，今日看來早了很多嘛?！?br/>
    “明天就是登基大典了，所以大家都沒有戀座的意思……”星夜靡掩上門走過來，腳步卻意外地有點不穩(wěn)。

    “你沒事吧？”司徒槿下意識地上前扶了他，立時聞到撲面而來濃郁的酒香，不由得蹙了眉道，“你……既然明日就是登基大典，你還喝那么多干嘛？”

    “我沒有喝很多，只喝了一點點而已?！毙且姑覕n手擁緊了她，低頭去吻那如絲如稠的美麗秀發(fā)，“今日樓蘭的使者帶來了樓蘭最好的貢酒，我……見那味道果然是很好，便稍微多喝了一杯，不礙事的?！?br/>
    司徒槿見星夜靡醉意氤氳還這樣強詞奪理，心里好笑，輕輕一掐他的手臂道：“你也不是一日兩日在這樣位置上的人了，平時應(yīng)酬酒宴之類的，你都很有分寸，怎么今日竟這樣地貪杯起來？萬一真宿醉了，明天的登基大典，可就真的有你好受的了?！?br/>
    她不過是掐了星夜靡一下，誰知他竟一下子將她整個抱了起來，口中喝道：“大膽，你敢這樣無禮，我就好好治治你，讓你知道什么叫做分寸。”

    司徒槿實在是有點訝異，也不知那樓蘭使者送來的是什么烈酒，星夜靡明明酒量很大，卻竟然喝成了這副德性。

    她也不由得暗暗擔心，不知星夜靡是回來了才這樣失態(tài)，還是在宴會上就已經(jīng)控制不住了，雖說這樣喜慶的時刻是無傷大雅，但對一個帝王來說，畢竟會給國賓們留下不太好的印象。

    “行，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饒了我吧?！彼龑嵲谂滤坪髞y性，真做出什么可怕的行徑，身子著了床便趕緊大聲地求饒。

    “饒了你？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至少要好好地罰你一下才行?！毙且姑业那闆r比進門的時候嚴重多了，這時候居然連手都撐不住床，一下子便整個人墜到司徒槿的身上。

    這一下，司徒槿心里的擔憂倒是放下了一半，星夜靡的情況看來，是進了門之后酒勁才突然上來的——他剛才推門都沒讓她發(fā)現(xiàn)，應(yīng)該還是清醒的。

    此時，星夜靡自言自語道：“奇怪了……這酒當時喝著的時候并不覺得很烈，怎么這后勁越來越強？”一邊想要爬起身來，手腳卻明顯的比平日來得遲鈍。

    司徒槿見他這副醉態(tài)，實在是又好氣又好笑，輕輕地扶了他的手臂問道：“要不要我吩咐家奴去準備醒酒湯？看你這樣子，明天肯定要難受?！?br/>
    “不用！烏孫的男兒頂天立地，豪飲乃是家常便飯，怎么會用得著那種東西，”手腳糾纏之間，星夜靡卻反而逮住了司徒槿的兩只小手，牢牢地按到床上，就著她的臉就親了起來，“槿兒，你身上好香……”

    “可你的身上一股酒臭味！”司徒槿可沒他那么好的心情，蹬了腳地掙扎道，“快到浴池那邊沐浴更衣，回自己房里好好休息去，不然誤了明日的大事，看你到時后悔！”

    星夜靡不只沒爬起來，還愈發(fā)地將司徒槿壓得實沉了：“后悔？天底下可沒有什么能叫我星夜靡后悔的事情……”

    司徒槿真是服了，沒好氣地道：“好好，你不會后悔，那你就再喝兩杯，再醉得厲害一點，最好直接誤了明天的登基大典，看全烏孫的子民，要怎么笑你?！?br/>
    “我不喝酒，那酒不對勁，我不會再喝了。我要去沐浴了?！?br/>
    也不知星夜靡現(xiàn)在腦中轉(zhuǎn)著的是什么邏輯，他突然地又轉(zhuǎn)了觀點，掙扎著爬起了身，手腳也居然比方才協(xié)調(diào)了，跌跌撞撞地往門那邊走去，還利落得很。

    司徒槿從床上爬起來，先趕緊檢查了一下自己的羽毛墜飾是不是完好，然后才惱火地將床上的一個抱枕扔往門那邊扔了過去，大聲地罵了句——

    “這個醉鬼！”

    起了身，司徒槿想要去找庖廚的家奴給熬點醒酒湯，走到門邊的時候，卻突然想了起來——星夜靡如今已經(jīng)不住在這水殿里了，不要說浴池那邊已經(jīng)沒人給他準備好換洗衣服跟之類，等一下他洗完了回來，難不成去睡隔壁那個光板的石床不成？

    她一時慌了，也顧不上別的，拔腿就往浴池的方向跑去，只希望在那里先將星夜靡攔下來了再說。

    浴池這里一如既往，霧氣氤氳，溫泉特有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皮膚上貼身過來一種潮濕的感覺。

    司徒槿掀開了簾子，只聽水聲潺潺，又見星夜靡的衣物被散亂地扔在地上，知道自己已經(jīng)晚了，只得上前，先將那些衣服一件件地撿了起來。

    她將衣服都扔到角落的籃子里，順手將那兒放好的擦身用的布拿起一塊來，這才沒好氣地轉(zhuǎn)頭往浴池那邊看去。

    池子的邊緣便是那個熟悉的身影，長長的發(fā)已經(jīng)散落肩頭，沾濕了，湛藍的眸子帶著迷醉的感覺，微笑地朝她抬起頭來——

    “把我的寢衣拿過來?！?br/>
    顯然，這個喝醉酒的家伙，把她當做過來服侍自己的哪個女奴了！

    司徒槿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這星夜靡，當真喝迷糊了，以為這水殿里面那些女奴們還在么？

    她走過去跪到池子邊上罵道：“什么眼神……是我啦！你的衣服早都搬到中宮去了，這里什么都沒有——沒你的東西，沒你的床，也沒有服侍你的人！”

    “……槿兒？”

    星夜靡醉眼迷離，他似乎到現(xiàn)在才看清楚了眼前的人，面上的笑容更濃了。

    “對！”司徒槿撅起了嘴巴，“是我——你快點洗完了，穿你自己的衣服回中宮去，還是我叫人給你送換洗的過來？”

    “那種事情何必在意那么多……”

    沒想到，星夜靡說話昏呼呼似得，卻冷不防地伸了手，一把將司徒槿拉到了水中。

    “呀——……！”

    司徒槿措不及防，幾乎是橫著摔進池子里面，立時嗆了滿鼻子滿嘴巴的水。星夜靡倒是馬上將她捧出了水面，可她已經(jīng)是渾身濕透，瘋也似的咳嗽起來。

    好容易緩過勁兒來，卻聽得星夜靡在頭頂樂呵呵地笑著，司徒槿氣得肺都要炸了，抹了把臉上的水，就發(fā)狠地往他的肩頭抓了去！

    “你瘋了你，死醉鬼！唔……”

    手臂不由自主地圍了過去，圈緊了那一個再熟悉不過的頸脖，讓那一個深情的吻愈發(fā)地悠長纏綿……

    仲夏之夜，空氣中涼風流動，帶著精靈般誘人的氣息，令人迷醉。

    司徒槿根本不記得，她究竟是怎么回到自己的房間，怎么回到自己的床上去。

    更是不記得，那些濕淋淋的衣衫，是怎樣褪去了的。

    只記得家奴似乎偷懶了，沒有加足燈油，房中油燈將盡……昏暗的燈火之間，星夜靡的藍眸，如夜空中璀璨的星子，深邃多情，吸引了她全部的視線。

    她也不想要去思考什么。

    什么明天將會發(fā)生的事情。

    她甚至不想要看到明天的太陽升起。

    “星、星夜……呃……”

    迷蒙之間，自己的聲音卻如此地清晰地傳入耳中。

    只懂得喚他的名字，只為他帶來的這份快樂忍不住淚水漣漣。

    只有他，這樣深切地刻入她的生命，入主她的心房，而且可能這一生，對她而言，都只有他一個人……

    “說——”耳旁傳來他低沉魅惑的聲音，“我要聽你說愛我。”

    密密的喘息之間，無法抑制地，順從了他的命令。

    “我愛你——”

    “再說……”

    他的氣息粗重地呼到她的身上。

    “我愛你……”

    司徒槿心底如同刀割一樣，劇烈地疼了起來。

    好一句……將她的心事完整地表達出來的話！

    雖然心的路很長很長，走了很遠遠，遠到她已經(jīng)無法回頭……有一個事實卻是如山般確鑿，無法改變的。

    她愛著這個男人。

    即使不承認，即使勉強地要自己承認這是“過去式”，其實，她仍愛著他。

    她即使離開這里，恐怕，這一輩子也無法忘掉他。

    愛的感覺……令身體如此誠實。

    在他的懷中，她就是一個最簡單、最誠實的女人，除了他，別的事情都無法再去想，她只想要他，也只想他要她……

    外面的天，慢慢地亮了。

    司徒槿望著天窗透進來的那一點淡淡的藍色，靜靜地躺著不動。

    身上壓了星夜靡的一邊手臂，他正睡得沉，呼吸均勻。

    其實司徒槿還是第一次見星夜靡睡得這么沉。

    雖然她跟他同一床睡覺的時間很多，但是她本來貪睡，他又偏生睡得警覺，常常是她無意識之間動了一下，他就已經(jīng)醒了，更何況是她已經(jīng)伸完懶腰真正地醒來。

    但今夜不同……因為心里有事，她完全睡不著。

    眼前漂亮的面龐，帶著滿足的表情，長長的睫毛猶如兩把小小的刷子，掩住了那雙魅惑的、獨一無二的藍色眼眸。

    司徒槿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星夜靡的睡臉，只覺得無論怎么看也看不夠。

    真的要……離開這里嗎？

    她的心止不住痛苦地躊躇起來。

    已經(jīng)太習慣在他身邊的感覺，這一走，眼前的一切就會灰飛煙滅，她真的……能夠承受得住嗎？

    看了很久很久。

    竟一直都無法起身離開。

    明明難得的好機會——趁著星夜靡熟睡，又有夜明之色的掩護，實在是完美至極。藍迪說好，今天一天都會在外面等候，所以現(xiàn)在他該已經(jīng)等在出水口處了，然而……

    淚，無聲地滑下臉龐。

    自己真是不爭氣，明明已經(jīng)下了如此大的決心，打點好了一切準備離開，到如今，居然會突然，喪失了逃走的力量。

    甚至，忍不住在心里祈禱，時間過慢一點，再過慢一點，最好發(fā)生了什么事情，世界覆滅也好，怎樣也好，讓明天永遠不要到來。

    ……

    不過，不管怎樣期盼，天亮的時間，終于還是來了。

    司徒槿不覺越哭越是厲害。

    哭著哭著，終于覺得呼吸困難，忍不住啜泣了聲。

    “怎么了？”

    眼前那一雙湛藍的眸子睜了開來，星夜靡見司徒槿已經(jīng)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訝異地伸手替她擦了。視線，卻下意識地往自己的手臂上忘了去。

    見那個新配的臂環(huán)沒有脫落過的痕跡，星夜靡這才松了口氣，側(cè)起半邊身子，繼續(xù)柔聲地哄道：“一大早的，還是個有喜事的早晨，你怎么卻反而哭了？”

    “沒……”司徒槿觸到他的手指，反而哭得更厲害了，“就是因為有喜事，才感動得哭的?！?br/>
    “真是的，你怎么還像個孩子一樣?！?br/>
    星夜靡似乎全然忘了，昨夜像個孩子般地胡鬧一通的人是誰，忍俊不禁地笑了笑，將司徒槿擁到懷中，輕輕地撫著她的背安慰著。

    好容易，將懷中的小女人哄得不再哭了，靜靜地偎依在自己的胸前。

    星夜靡玩著她的秀發(fā)，輕聲道：“槿兒，我贏得王位的這一仗，你成功游說了希羅，令他重新歸入我的旗下，又替我出謀劃策，領(lǐng)著蓋亞的弓兵隊節(jié)節(jié)勝利，功不可沒。以后，還希望你能在治國方面多下功夫，繼續(xù)助我一臂之力才是?！?br/>
    司徒槿在他的懷中苦笑道：“我無德無才，擔不起你這樣的期望?！?br/>
    “不，槿兒，雖然你是女兒身，可是……你是個有才能的人?！毙且姑异o靜地替她吻干了臉上的淚，“如果好好地學習、積累，不出幾年，你會比沙耶更為出色——你要相信我的眼光?！?br/>
    聽到“沙耶”這個名字，司徒槿的小手微微一顫。

    她掩了睫毛道：“同是女兒身……但論才能，我遠遠比不上冰玉。她是神殿的女神官，通曉古今各色學問，又醫(yī)術(shù)精湛，民望甚高。她不是為你訓練了一支女子醫(yī)護隊嗎？她才是那個真正為你立下了汗馬功勞，將來能助你一臂之力的人?！?br/>
    “怎么無緣無故，竟提起她來了？”星夜靡俊眉一蹙，翻身壓住司徒槿，“你不要越來越過分，連什么事情沒有發(fā)生，就可以亂吃干醋?！?br/>
    司徒槿差一點沒沖口而出質(zhì)問星夜靡經(jīng)常去找冰玉的事情，一賭氣，干脆將眼睛完全閉上了：“我怎么敢吃醋，她是你即將大婚的王妃，我不過是一個養(yǎng)在水殿的小小女奴，我若是斗膽吃醋，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么？”

    星夜靡一怔，態(tài)度又軟了下來，緩緩地撫了她的臉，遲疑地道：“槿兒……冰玉她其實也并非一個招人討厭之人，你就這么容不下她么？”

    司徒槿面上刷一下變得蒼白！

    星夜靡的這句話……話里的含義莫不是——

    她睜了閃爍的水眸，正欲說句什么，門上卻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艾果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星夜靡大人，中宮的女官送來了干凈的衣物，要接您回去沐浴更衣，為登基大典做準備?！?br/>
    床上的兩個人都立時愣了下，星夜靡和司徒槿都下意識地停了眼前的話頭，齊齊望向門口。

    “我知道了。”星夜靡猶豫了下，這才對門外大聲答道。

    應(yīng)完，他抬頭看看外面的天色，嘆口氣，道：“原來已經(jīng)這么晚了……我該走了?！?br/>
    “我來替你更衣?！?br/>
    司徒槿掩了睫毛，默默起身披了衣衫，往門口去接了星夜靡的衣物，回來服侍他穿上，又輕輕地替他將長發(fā)挽了個簡單的發(fā)辮，拿頭繩系緊。

    末了，星夜靡站起身，嘆了口氣將她擁入懷中，輕聲道：“槿兒，你不要多想，等我應(yīng)酬完今天的事，再回來跟你好好地談。”

    司徒槿的眼中靜靜地蕩漾著痛苦的涌動，唇抽動了一下才道：“對了，星夜，我有個想問你的問題?！?br/>
    “什么？”

    “你送我的那個羽毛的掛飾，有沒有什么寓意？”

    “這個嘛……”星夜靡停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把話接完。

    司徒槿不解地抬起眼眸，卻猛然發(fā)現(xiàn)，他俊朗的面上，似乎有一片異樣的紅色。

    “星夜？”

    司徒槿覺得自己是多心了，因為朝陽的光已經(jīng)照入了房中，星夜靡的發(fā)梢都被染上了金紅的顏色，臉上稍微比平時紅一點，也是不奇怪的。

    星夜靡微微一笑，道：“這羽毛掛飾的確有特別的寓意。不過我就將這個問題留給你思考一天——等我晚上回來了，你先告訴我，你猜這里面是什么寓意……我再告訴你答案，好不好？”

    司徒槿的嘴角抽了抽，只得低頭道：“那……你快點回中宮去吧。”

    星夜靡的雙手，輕輕地托起了司徒槿的小臉，俯身便是一個柔情似水的吻。

    “乖乖等我回來，知道么？”

    “嗯……”

    司徒槿垂了眼瞼，似乎又要低下頭去，但突然又抬起了眼，伸手揪了星夜靡的衣領(lǐng)往下一拽，踮起腳尖便主動吻了上去。

    又是一個激情澎湃，糾纏不休的熱吻。

    司徒槿的手將星夜靡的脖子圈得緊緊，星夜靡的手臂則將她的蜂腰摟得緊緊，幾乎要把她就此攔腰抱斷。

    如果不是門外艾果又一次很不識相的催促，這一個吻，恐怕又要變作一番止不住的纏綿。

    “星夜靡大人，請您盡快動身……吉時已近，中宮的宮女們已經(jīng)非常著急了?！?br/>
    星夜靡聽了，這才戀戀不舍地放開司徒槿，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道：“小妖精。你再進化一陣，恐怕真的能叫我變成‘春宵苦短日高起’，留戀宮闈而不念朝政的昏庸君王呢?！?br/>
    司徒槿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抬手輕輕推了星夜靡一把：“快去吧。再不去，你今天就要做昏君了。”

    星夜靡伸手，寵溺地在她的額頭敲了一下，以示警告，這才轉(zhuǎn)身出了門。

    木門大開又關(guān)上，司徒槿聽著那逐漸遠去的腳步聲，眼眶逐漸地紅了。

    一眨眼，閃亮的淚珠便滾了下來。

    她的腳下一軟，跌坐到椅子上，靜靜淌了半天的淚，才喃喃地道：“你晚上回來要跟我談的話，是想勸我接受‘娥皇女英’，與冰玉共享一夫?qū)Σ粚Γ拷袢盏牡腔蟮渲?，你是不是就要正式將冰玉介紹給國賓們，以你未婚王妃的身份……？”

    司徒槿終于忍不住，縮到椅子上蜷做一團，抱緊自己的雙膝啜泣起來。

    “星夜……我……我不行！我接受不了……”

    禮樂齊鳴。

    莊嚴而隆重的場面。

    元老院的各位長老們，烏孫之內(nèi)地位崇高之人，各國的禮賓，還有無數(shù)雙普通百姓的眼睛。

    星夜靡身著華衣，在這莊重的音樂聲中，緩緩地順著紅色錦布拾級而上，在大神官的面前肅穆地半膝跪下。

    長長的祝禱詞之后，大神管將象征王權(quán)的皇冠，戴到星夜靡的頭上，又將權(quán)杖交到他的手里。

    四周一片屏住呼吸的聲音。

    “新的昆莫，在此誕生，將引領(lǐng)我們?yōu)鯇O，走向更為光明的未來——”

    大神官舉起了祝福的手，而他面前的星夜靡，已然睜開了藍色的眼眸，從地上緩緩地站了起來。

    簌爾，巨大的歡呼聲在四周響起，震動天地。

    “昆莫大人，萬歲！”

    “星夜靡大人萬歲！”

    “萬歲！”

    “烏孫萬歲！”

    歡聲雷動，聲音傳得很遠很遠，人民對于新王上任的態(tài)度，在此表露無疑。

    “哇，好厲害的歡呼聲，這個星夜靡，果然是眾望所歸嘛。”

    赤谷城的一角，蔥翠的樹蔭下，藍迪靠著樹干養(yǎng)神，自言自語地道。

    他的身旁是坐在地上，一臉無聊地望著面前一汪池水的鈴音。

    “她真的會來嗎？說不定根本沒打算受跟你的什么承諾，又或者沒能力渡過那些密封的水渠，死在里面了也說不定?！?br/>
    “不會……如果我的估計正確，槿兒一定會選擇離開烏孫，而——”藍迪自信滿滿地說，“我自然相信自己的同門師妹，有足夠的能力和膽量，從那座內(nèi)城里安全地出來?！?br/>
    “哼，跟個傻子似的都等了這么大半天了，我們就再等等看。登基大典馬上就要結(jié)束了，若到那時她還不出現(xiàn)，我們也就不必等了……”

    鈴音冷笑一聲，卻突然發(fā)現(xiàn)眼前的池水，發(fā)生了變化——

    “喂，藍迪……你看！”

    本來平靜無波的水面，突然泛起了層層波濤，似乎有什么東西在下面，引起了水池的波動。

    “槿兒？”

    藍迪一見，馬上抓了身旁的斗篷，往池子邊沖了過去——

    嘩啦！

    一聲巨大的水聲伴著巨大的水花泛起，池子的中央冒出了一個綺麗嬌小的身軀，一身雪白的簡單衣裙早已濕透，束發(fā)的皮繩在此時突地斷了，發(fā)絲在池中散開，猶如黑色的墨滲透入了透明的水中。

    “咳……咳咳咳……”

    剛剛一透出水面，那個身軀的主人，便抑制不住地大聲咳嗽起來。

    藍迪在池子邊上蹲了下來，朝她微笑地伸出了手：“槿兒，你終于來了——我等了你很久很久，總算等到你了。”

    白皙的手伸到臉上抹了把水，璀璨的水眸緩緩地抬了起來，甜美如珠玉落盤的聲音遲疑地問道：“……藍迪？”

    因為背著陽光，所以司徒槿看不清楚藍迪的臉。她一路游過那個長長的地下水道，都感覺自己幾乎就要死在那里面了，好容易才熬到探出水面的一刻。

    藍迪馬上便回答道：“是我，槿兒?？焐习秮恚獾萌丝匆娏?。”

    司徒槿聽話地伸手過去，讓藍迪拉她上岸。馬上有一方斗篷披了過來，替她掩住濕透的身軀。

    “藍迪……沒想到，你真的來接我了。讀到你的信時，我還不太敢相信，你居然跟我計劃這么長久之后的碰頭。萬一星夜他做不成藩王，又或者回到內(nèi)城之后，我沒有機會在城內(nèi)走動，再或者別的什么意外，你這計劃可都是要泡湯的?！彼就介忍鹧劢廾鲜情W亮的水珠，煞是嬌媚可愛。

    藍迪看得面上一熱，笑了道：“我唯一擔心的是信沒有送到你的手里，其他的事，從來沒有擔心過，會不在我的估計范圍之內(nèi)。你看，你不是成功地走到我的面前來了嗎？”

    “不過，藍迪，你那封信是怎么交給我的？”司徒槿仍不解地追問道，“我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那信已在我的衣帶里面……可是我怎么也不記得，你當時會有機會，可以把東西塞到我的身上去。”

    藍迪神秘地笑了笑，道：“這個，是我技高一籌，你自己沒發(fā)現(xiàn)而已啦?！?br/>
    “咦？應(yīng)該不會……？”

    司徒槿還想再說什么，人已經(jīng)隨著藍迪到了樹蔭之下。她這才看見吊著眼睛，不甚友好地看著自己的鈴音。

    “好久不見了，鈴音?！彪m然有點納悶鈴音的不友好態(tài)度，司徒槿還是禮貌地問了好。

    鈴音冷冷地看著她，半晌才道：“也不算很久，你很命大嘛，那么多條密封的水渠，都能安然地逃出來?！?br/>
    司徒槿見她說話這樣不客氣，一時也不知怎樣接她的話好。

    “我們盡快離開這里，尋個地方給槿兒換了身上的衣衫吧，現(xiàn)在大家都看登基大典去了，但很快，這里恐怕就要熱鬧起來?！彼{迪在旁催道。

    鈴音沒好氣地應(yīng)道：“是，是，現(xiàn)在就走！”

    她刷一下從地上站了起來，便頭也不回地往一個方向走去了，留下藍迪和司徒槿兩個，在那里大眼瞪小眼。

    “那……槿兒，我們走吧？”藍迪溫柔地笑著，朝司徒槿伸出了手。

    司徒槿順從地將手教到了他的手里。

    走了兩步，卻忍不住回頭去看了看就在不遠處的眼前，內(nèi)城高高的城墻。

    那白皙細致的臉上，不知是淚還是水，緩緩地往下滾了一滴，閃亮的液體。

    登基大典之后，便是盛大的國宴。

    星夜靡舉杯一一接受眾人的敬酒，面上的表情輕松又自豪。

    冰玉坐在路德的身旁，也是一路有人過來向她祝賀，因為星夜靡已經(jīng)在國宴的發(fā)言辭上，公開聲明了兩國的聯(lián)姻，婚期雖然未定，卻已經(jīng)是對各國使者確實地承認了冰玉的準王妃身份。

    這廂，星夜靡正與大宛國的使者聊完一輪客套話，對方拿了酒杯，身后卻突然有了小小的騷動。

    原來，是身著禮服的蓋亞從后面繞了過來，一副有話要說的表情。

    星夜靡搖頭示意兩旁的衛(wèi)兵退下，蓋亞便上前，附在他的耳旁小聲說了句什么。

    星夜靡面上的顏色，突然地變了。

    “真的？”他的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

    “千真萬確，”蓋亞蹙緊了眉答道，“若不是我正好過去尋她敘舊，恐怕好一陣子都不會有人發(fā)現(xiàn)。房間門是反鎖著的，但是人卻不見了?！?br/>
    遠處的冰玉見到這邊的情形，想要起身過來，卻被自己的哥哥路德一把按住。她低聲對路德說了句什么，路德卻搖搖頭，很堅決的樣子。

    “蓋亞，吩咐人封鎖城門，搜查城內(nèi)，徹查今日出入城的記錄，另外……替我備馬?！毙且姑覊旱土寺曇裘畹?。

    蓋亞訝異地道：“咦？可是您是今天的主角，若離了席……”

    “照我吩咐去做，要快?！毙且姑乙凰查g露出狠厲的神色來。

    蓋亞被他的氣息制住，低聲應(yīng)道：“是。”便馬上起身出去了。

    “嘿……不愧是‘他’，動作真快?！?br/>
    藍迪小聲地夸獎了句，將頭上的斗篷又往下拉了拉，掩住面容。他已經(jīng)易容成為一個面容黝黑的漢子，與星夜靡見過的任何一個版本的他都完全不同，但還是謹慎起見，不要引人注意。

    他身旁那個嬌小的身軀，也跟著將頭上的斗篷拉了拉，掩住面容，不做聲地跟在他的身后。再往后，鈴音也是一樣的縝密打扮，只是她并不在乎地左右看著，即使兩旁都來驚艷的表情也絲毫不介意。

    他們?nèi)说拿媲?，長長的一隊人，正排隊等著出城。衛(wèi)兵盤查得極為嚴密，因為蓋亞已經(jīng)領(lǐng)著人，將各個城門都封鎖了。

    “藍迪……我們真的一定要今天出這個城門嗎？”

    司徒槿小聲地在斗篷下問道。

    “當然。今日因為招待諸國的國賓，‘他’會分不開身，若過了這個時機，就更難出這個門了。”藍迪低聲應(yīng)道，拉著司徒槿加入了排隊的隊列。

    等了似乎有一個世紀之久，終于輪到他們接受檢查。

    藍迪很鎮(zhèn)定地將身上所有的包袱都交了出去，讓他們將所有的東西都徹查一番。司徒槿聽話地拉下自己斗篷的帽子，讓檢查的衛(wèi)兵看自己易容之后的樣貌，雖然蓋亞就在眼前，可可是她并不畏懼，大大方方地讓他看了個夠。

    果然，蓋亞認不出她來。

    司徒槿等人安全地通過了檢查，又再拉起了斗篷，準備走出城門之時……

    急促的馬蹄聲響起。

    司徒槿下意識地順著聲音望過去，一雙晶瑩的水眸便驟然睜大了！

    星夜靡——！

    他還穿著宴會上的華服，一身英姿勃發(fā)，卻是從城外回來，正駕著阿斯蘭飛速地往城門這邊疾馳過來。

    腳下一軟，司徒槿幾乎就此摔倒在地，幸好藍迪伸手將她扶穩(wěn)了，一絲不漏地笑著問道：“娘子，你還好吧？”

    司徒槿的雙眼閃爍不定，根本不敢轉(zhuǎn)頭去看已經(jīng)來到跟前的星夜靡，順勢將頭埋入了藍迪的胸前。若是蓋亞的話，她還有信心可以瞞得過去，但是星夜靡……她相信只要一個照面，他就會發(fā)現(xiàn)其中的不妥，注意到她。

    她的心霎時提到了喉嚨頂！

    星夜靡叫蓋亞封鎖城門，搜索城內(nèi)所有的中原女子，自己又問了早晨離開赤谷城的中原商隊的去向，領(lǐng)人追上去查了一圈，結(jié)果沒有任何發(fā)現(xiàn)，他心急如焚，又不能離開宴會太久，只能再趕回城去。

    “還在城內(nèi)，你要繼續(xù)搜查?！彼麑υ诔情T跟前，正指揮著衛(wèi)兵一個個仔細檢查出城貨物和人員的蓋亞道，便揚了馬鞭，要趕回內(nèi)城去。

    簌爾，他的視線被眼前那個，穿著長長斗篷的嬌小身軀吸引了。

    她正伏在一個男人的懷中，似乎是有點不舒服的樣子，正緩緩地站直身子。兩個人都帶著斗篷的帽子，看不見臉面。

    熟悉的身高，熟悉手臂線條……莫非……

    星夜靡的眼睛簌爾睜大了。

    他飛身下馬，正要沖上前去，面前那女子已經(jīng)自己將斗篷的帽子拉了下來，露出一張高鼻深眉，典型的樓蘭面孔來。

    她的頭發(fā)是長長的卷發(fā)，在腦后蓬蓬地一層，并非如司徒槿那樣是如水般的直發(fā)。那黝黑的肌膚，手臂上日曬的痕跡，還有那完全未曾謀面的面孔……都實實在在地說明了，她不是他星夜靡正在尋找的那個人。

    女子并沒有往這邊看過來，只是緩緩地抬了頭，跟自己眼前的那名男子，低聲地說著什么，，露出溫和的微笑。

    星夜靡知道自己差一點兒失態(tài)了，不覺得有點尷尬，他不甘心地甩了一下馬鞭，復跳上馬，如他來時一般，飛馳而去。

    這廂，那名身形矮小的樓蘭女子——也就是司徒槿，終于露出吁了口氣的表情，這才渾身失了力氣般，完全撲倒在身旁藍迪的懷中，氣喘吁吁。

    “你看，槿兒，你的易容很完美，他認不出來?！彼{迪在她的耳畔輕聲道，“來，我們出城吧?！?br/>
    司徒槿緩緩地轉(zhuǎn)了眼，追隨著那一個在馬上的俊朗身影，眼中的淚水，又再抑制不住地浮了起來。

    他竟然……沒有認出她來。

    雖然她就在他的面前，可是他被易容術(shù)蒙騙了。她沒有轉(zhuǎn)眼看他，所以沒有露出破綻，他沒有發(fā)現(xiàn)。

    她最大的威脅已經(jīng)遠去，這一次……她真的可以安然走出赤谷城，走上回家的路了。

    她將要一生一世，與這個深愛著的男人分離……

    我愛你——星夜。

    嘴巴無聲地擺出這句話的口型，卻不敢說出口。

    司徒槿默默地望著逐漸遠去的星夜靡，心中一陣痛似一陣。她美麗的眼眸痛苦地搖曳著，簌然，滾燙的淚珠便滑下臉頰，散落風中。

    星夜，我好想親口告訴你——

    我愛你，星夜。

    這是我最真，最真的想法。

    不是偽裝地對你諂媚，不是冷漠地欺騙你的信任，是我真的愛你。

    愛情，本來應(yīng)該是世間最美麗的東西，滋潤人的心靈，令人生充滿希望。可是星夜——好痛……愛著你，卻令我如此的痛苦。

    這份愛帶來的執(zhí)著與守望，令我遍體鱗傷……

    你已經(jīng)是烏孫的藩王了，多年的夙愿終于得償所愿。我所付出的一切，卻完全看不見得到回報的希望。

    也許你以為，給我你的寵愛，象這樣擁緊我，往后再給我一個名份，就是我想要的一切了?？墒牵鋵崱蚁胍倪h遠不止如此。

    我想要你的心。

    我想要做你心中的獨一無二。

    我還想要獨占愛著我的你。

    因為我愛你太深，所以我也想要你給我同樣多的愛，因為我心甘情愿地交出我的一切，所以我也想要你的全部。

    很貪婪，卻很誠實，這是我的愿望。

    可是，似乎……那是不可能實現(xiàn)的奢侈愿望，我只會被自己的這份愛啃噬，吞沒，自己一個人繼續(xù)痛苦。

    你的心里裝的事情太多，你什么都想要，你絕不會輕易為了我多放棄些什么，相反，你會希望我為你做更多的犧牲，甚至，你認為……我的犧牲是理所當然的，對不對？

    在你這里受的傷，實在太多太多了。甚至，如果我留下，恐怕這些事情會繼續(xù)不斷地發(fā)生。例如……你可能其實準備說服我，讓我同意娥皇女英，與冰玉共享你這個夫君。

    雖然你還什么都沒有說，可是我從你的言行之間，早已經(jīng)看到了你的打算。

    不……是我自己看清楚了如今的形勢，我知道你的迫不得已。

    要退掉一個在困難時期定下的婚約，還是在對方已經(jīng)傾盡所有協(xié)助自己登上帝位之后……你會遭到天下人的議論，連偷竊的小鬼都會不齒你的言而無信。

    所以我選擇離開了。

    如果我不在，你就不必為難，這一切，就可以劃上完美的句號。

    星夜，我走了。

    我回去祁胤做我的公主，卻不是由你送我回去……你不必求親，不必三聘九禮，甚至不必知道，我已經(jīng)回家了。

    如果有緣，希望我們來生再見。

    那個時候，我不要向現(xiàn)在這樣啼笑皆非的邂逅和糾纏，我只希望與你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明媒正娶，一世恩愛，歲歲平安。

    再見，我的愛……

    終于，那個馬上疾馳的身影消失在大路的盡頭，而藍迪也拽了拽司徒槿的手，道：“走了。”

    司徒槿低了頭，斗篷掩住了早已淚流滿面的臉。她不再說什么，就此隨著藍迪，走出了赤谷城的大門。

    風飄揚，草原上綠草如茵，一浪浪如海面般起伏。

    一邊，司徒槿與藍迪等人揚起馬鞭，直直地往東而去。

    另一邊，樂聲悠揚，星夜靡坐在主席臺上，面色陰郁，卻不得不時常笑著抬起頭來，應(yīng)付眼前來來往往的應(yīng)酬諂媚。目光流轉(zhuǎn)，正巧望見席下的冰玉，含情脈脈地望著他這邊，他也只能淡淡一笑，遠遠地敬她一杯。

    阿克斯一如既往地鷹擊長空，與風作伴，俯視著草原上云朵一般的陽群，在青色的“天空”之下暢游。

    天蒼蒼，野茫?！?br/>
    多年前和親到烏孫的婉君公主所作的那一首，仿佛又在風中響起，四方飄散。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遠托異國兮烏孫王。

    穹廬為室兮旃為墻，以肉為食兮酪為漿。

    居常土思兮心內(nèi)傷，愿為黃鵠兮歸故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