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xué)當(dāng)天是個乍寒還暖的放晴日,太陽早早就冒了頭。
校園里鋪就一地陽光,走在路上的同學(xué)們卻是各個東倒西歪。經(jīng)過了一個多月的放養(yǎng),大家都困得哈欠連天,只有林羽昂首闊步,跟在一群耷拉腦袋的同學(xué)后面走進了高二教室。
她剛跨入門,就見曾愉眼睛一亮,賊眉鼠眼地朝自己招手。
林羽快步走過去,發(fā)現(xiàn)同桌丁臨冬也已經(jīng)到了,就放下書包,一手一個將她倆勾在臂彎下:“小美人們,一個寒假沒見,有沒有想我?”
可惜曾愉壓根沒聽見,只顧著嚷嚷:“我有大好消息一則,要不要聽!”
林羽挑挑眉松開了手,轉(zhuǎn)頭看向丁臨冬,發(fā)現(xiàn)她也是一無所知的樣子。
曾愉輕咳一聲,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量:“聽說今天要來一個——轉(zhuǎn)、學(xué)、生!”
一陣沉默。
“切——”
丁臨冬將頭轉(zhuǎn)了回去,一臉嫌棄:“這叫哪門子大好消息,我還當(dāng)哪個帥哥要來做我們班主任了!”
曾愉連忙拉住她:“你聽我說完啊,據(jù)說這個轉(zhuǎn)學(xué)生帥得天上有地下無,揮一揮衣袖,收服一大批迷妹,總之超有魅力的啦!”
丁臨冬斜睨曾愉表示懷疑,林羽則已經(jīng)打開書包整理起寒假作業(yè)來。
曾愉的小道消息千千萬,能信的大概也就一成吧。
曾愉看她倆這樣不禁急了,祭出最后的殺手锏:“他是個混血兒!”
“哇,真的假的?”丁臨冬瞬間興奮起來。
這位高二女生是個不折不扣的歐美粉,特別喜歡金發(fā)碧眼的外國帥哥。
“我連他名字也打聽到了,叫范什么,范范……”
“范瑋琪?”丁臨冬眼睛圓睜,又浮出質(zhì)疑之色。
“不是啦,我跟你說——”
曾愉和丁臨冬湊在一起竊竊私語。林羽笑著回頭看她們一眼,拍拍丁臨冬腦袋示意班主任已經(jīng)來了。
班主任當(dāng)然不是歐美帥哥,丑倒也算不上,普通中年大叔罷了。他在講臺前站定,等大家都安靜下來,輕咳一聲道:“課代表把作業(yè)和卷子都收上來,第二節(jié)課前整理好交給各科老師。明天語數(shù)外都有測驗,大家做好準(zhǔn)備?!?br/>
一片哀嚎聲中他繼續(xù)說道:“另外,今天有個新同學(xué)要加入我們班集體。范范然,進來吧?!?br/>
林羽轉(zhuǎn)頭看看曾愉那得意的小眼神,心道:范范然?好奇怪的名字。
一個瘦高人影從門口出現(xiàn),大長腿搶先邁了進來。少年一陣風(fēng)般走到講臺前,微微一笑,激起浪千層。
他已經(jīng)換上了學(xué)校制服。在林羽有限的記憶中,還未曾見過其他人能將這奇葩校服穿得如此有型。
這少年一頭淺金色短發(fā),皮膚白得不可思議,挺鼻薄唇,雙手抄在褲兜里。他臉上并無同齡人的青澀,光是這么隨意站著,就散發(fā)出超強荷爾蒙來。
他在全班少女的吸氣聲中掃視教室,終于瞧見林羽,朝她微微一笑。
林羽頓時淹沒于四面八方的洶洶視線中,但她視若無睹,兀自皺起眉頭。
這個范范然高鼻深目,確實是個混血兒的模樣,不,應(yīng)該說完全是外國人的五官輪廓。但那略帶邪氣的笑容,怎么如此眼熟?
她腦中浮現(xiàn)出已夢見過千百回的畫面——
幽寂深邃的夜里,窗欞被悄無聲息打開。男子在窗臺之上身披斗篷,修長雙腿一曲一直倚著。他左手落于膝上,右手則漫不經(jīng)心地扶住了深色禮帽。
高高揚起的斗篷在他臉上籠罩一片陰影,林羽看不清男子面容,只依稀瞧見那年輕的臉龐上薄唇勾起,露出個桀驁不羈的笑容來。
等她再想看個真切,男子朝后一倒,已然消失了蹤影。
……
“好了,范范然,你就坐那里吧。”
班主任的聲音把林羽的思緒拉了回來。她移開視線,覺得自己心跳變得有些急促。
范范然被安排在了教室最后一排。于是一部分女同學(xué)的注意力被成功分離出來,上課時頻頻轉(zhuǎn)頭往后看。
“你看見了嗎,他長得跟英國那個大帥哥J好像!!啊啊啊怎么會這樣,我被幸福感包圍了!”
一下課丁臨冬就放飛自我,坐在桌子上興奮不已。林羽連忙捂住她的嘴巴,將尖叫又塞了回去。
被丁臨冬抓住雙手的曾愉也是激動萬分,頗為感慨地拍了拍她手背:“我知道,我知道。我們班的男生終于迎來了顏值巔峰,我們閃亮三姐妹的春天,到來了——”
忘了介紹,林羽曾愉丁臨冬,她們仨加起來,是個名為閃亮三姐妹的草臺班子。
這諢號全拜曾愉所賜,她號稱自己是全班最善良的,丁臨冬則是最高挑的,而林羽當(dāng)然是最美的啦——所以加起來,一定是全班最閃亮的存在。
林羽表示這很棒,很羞恥。
“你倆發(fā)花癡別帶我?!绷钟鹇牭靡簧黼u皮疙瘩,忍不住回頭看翹著二郎腿的范范然。
像J嗎?之前沒想到,仔細(xì)看看確實很像,像年輕抽條版的J。
感受到林羽的目光,范范然將臉轉(zhuǎn)過來,一雙湛藍(lán)眸子與她對視。
正當(dāng)林羽想移開目光,他卻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林羽愣愣看著他朝自己走來,周圍變得鴉雀無聲。所有同學(xué)都在默默圍觀,下課時間的喧囂氣氛一掃而光。
“林羽?!狈斗度粚⑹謸卧谒竺娴淖烂嫔希阉投∨R冬曾愉分隔開,圈在自己的范圍里,“我有話跟你說?!?br/>
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說吧?!?br/>
林羽不動聲色地退了一步脫離他的掣肘,她清晰地聽見曾愉在旁邊咽了口唾沫。
范范然輕笑起來,那雙桃花眼瀲滟地往旁邊看去,與那目光一對,看向他的同學(xué)都狀若無事地轉(zhuǎn)開眼去。
“這里不方便,你跟我來?!?br/>
說罷他握住林羽纖細(xì)的手腕,猛一拉就帶著她往外走去。
兩人在學(xué)校走廊一路疾行,男帥女靚,引來無數(shù)或好奇或曖昧的目光。林羽跌跌撞撞跟在他后頭,覺得自己從未如此被動過。
“我答應(yīng)要聽了嗎,你就這么拉我出來?馬上要上課了!”
仿佛響應(yīng)她的號召,上課鈴在二人頭頂震耳欲聾地響起。林羽想要轉(zhuǎn)身回教室,卻被范范然大力扯過,繼續(xù)往前走。
林羽有些生氣。這人太囂張了,她想踹他。
“你別妨礙我好好學(xué)習(xí)天天向上行不行!”
“我覺得,還是我要說的事情比較重要?!狈斗度徽f著推了推身前那道鐵門。
也不見他如何用力,那門羞澀地轉(zhuǎn)開了去。
兩人一前一后上樓,不一會兒就到了天臺。
林羽還是第一次來這里,據(jù)說學(xué)校為防止學(xué)生跳樓,鎖死了通向天臺的鐵門。
她狐疑地看他:“你剛才是怎么把門打開的?”
范范然揮揮手,表示那不值一提。他席地而坐,用眼神示意林羽也坐過來。
林羽抱臂站在原地沒搭理他——自打早上這男人出現(xiàn),她就覺得處處透著詭異。
范范然也不介意,慢條斯理又站了起來,走到林羽面前。
他俯身看她,投射下的高大陰影將她完全籠罩:“你很不信任我?”
“我應(yīng)該信任你嗎?”
范范然強大的氣場讓林羽有些喘不過氣來,那蓄勢待發(fā)的力量感令她一時竟不知如何應(yīng)對。
“讓我來揭開你身上的重重謎團吧。”
???
這什么中二的鬼臺詞?
林羽沒有接話,只是皺起眉頭看他。
范范然觀察她的反應(yīng),低聲笑道:“聽說你以為自己是個孤兒?”
孤兒就孤兒,什么叫“你以為”?
林羽依舊沒說話,她不想討論自己的隱私。
正如范范然所說,她是個事故造就的遺孤,孑然一身無父無母,連個沾親帶故的遠(yuǎn)方親戚都沒有。
一年多前魔都發(fā)生意外大爆炸,由于防護周全搶救及時,只死了六個人,分別是林羽的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重傷一人——那就是她了。其他再無人員傷亡。
該說她幸運還是不幸呢?整個事故聽上去,就像是個冷笑話。
見她不答,范范然又道:“然后你還失憶了?”
林羽終于開口,聲音略有些低?。骸澳愕降紫胝f什么?”
且不提這個家伙是不是她從一年前就開始反反復(fù)復(fù)夢到的人,單是他知道自己的名字、身世和失憶的秘密,就夠古怪的了。
事故之后她從醫(yī)院醒來,第一次睜開眼睛,只記得自己面對白慘慘的病房天花板,腦袋空空,一片茫然。
醫(yī)生說這是重大事故留下的后遺癥,能否再恢復(fù)……不確定。
班里同學(xué)都知道林羽父母早亡,但知道她失憶的總共就倆。雖然那倆日常二百五,卻絕不可能將這種事私下告訴新同學(xué)。
林羽神色中已經(jīng)帶了幾分戒備,范范然卻還是不依不饒:“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林羽沉默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眼看范范然露出了恍然的神情,她有些不耐煩:“好了,你把我找來這里到底什么意思,現(xiàn)在能說了吧?”
范范然聞言摸了摸下巴,忽然狡黠地笑了起來。
他退后一步,將手抄在口袋里:“我要說的事可不比尋常,你確定要聽嗎?”
林羽:“……”
“再見。”她轉(zhuǎn)身往回走。
“哎哎你真走?。 狈斗度谎垡娡婷摿?,連忙擋在她面前,“別這么冷漠嘛,我是真怕你會一下子承受不了……”
這人有???巴巴把她拉上天臺,現(xiàn)在自己倒扭捏起來了。
不過林羽想了想,她還真有件事需要確認(rèn)一下。
“行,你給我點時間‘準(zhǔn)備準(zhǔn)備’?!?br/>
“那好,明天這個點你再來這里找我怎么樣?”
林羽語氣生硬:“明天這時候在考試?!?br/>
“那就明天午休時間,我在這兒等你。”
林羽不語,只是打量著眼前的少年。他笑得胸?zé)o城府,陽光一般燦爛,卻讓她感到灼熱害怕——就像弱小生物面對未知危險時,產(chǎn)生的潛意識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