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鄂州城, 秋風(fēng)輕撫，已能感受到冬日漸漸逼近的寒意。偌大的軍帳外覆蓋了棉布, 厚實(shí)的門簾一掛，涼風(fēng)便鉆不進(jìn)來。
李娃抖落好被子, 回身一看, 岳飛盤腿坐在矮榻上，總算沒有繼續(xù)盯著公文, 而是拈了把火鉗子, 百無聊賴的撥弄炭盆中燒得猩紅的炭塊。
火苗竄起一小撮, 橙黃明亮的光, 映在他輪廓分明的側(cè)臉，讓李娃有些晃神。時間過得真快，他們相識都十八年了。
從了解岳飛這個男人開始，她便知道，他是斷不可能像個普通農(nóng)夫一樣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 和她在鄉(xiāng)間過平凡日子的。國恥未雪, 何以為家, 他抗金二十載, 為的是將侵略者趕出大宋, 還百姓以安穩(wěn)平和的生活。
這場曠日持久的戰(zhàn)役, 不僅僅是男人的, 也是女人的。岳飛的原配妻子, 因?yàn)槿淌懿涣碎L期的夫妻分離, 紅杏出墻。此后數(shù)年，岳飛行軍在外，都沒有想過再娶，但緣分來了誰也擋不住，總歸是有這么一個女人，愿意為他相夫教子，撫恤軍屬，在事業(yè)與愛情上，都能和他志同道合。
御醫(yī)就是御醫(yī)，岳飛的目疾在診治下很快有了好轉(zhuǎn)，只要注意讓眼睛充分休息，并不影響正常生活。
李娃的心態(tài)很矛盾，既為老爺高興，又不知怎的有些失落。岳飛視力不好，就格外依賴她，叫做啥做啥，也不整日的在外忙碌了。眼看夫君連續(xù)的升官，肩上擔(dān)子越來越重，耗了身體，李娃早前提議他辭官回鄉(xiāng)，替老母親守孝去，也好遠(yuǎn)離這朝堂是非，小人猜忌。
北方被金國控制了十幾年，鐵騎無敵，人家就是真打過來，該怎樣便怎樣，岳飛嘔心瀝血這么多年，也算對得起家國百姓了。
岳飛數(shù)度請辭，上級都不允，這次帶兵回江州支援，李娃早就囑咐過，若能見到皇上，再表明心跡，他也該歇歇，朝廷沒了他，難道就不轉(zhuǎn)了？
李娃想到此處，便把這事又重新提起，詢問夫君皇帝的意思如何。..cop>岳飛放下被燒到微微燙手的鐵鉗，面容依然是寵辱不驚的：“皇上根本沒有給我開口的機(jī)會，看皇上的意思，似乎是另有重用?！?br/>
岳飛此番面圣，和趙構(gòu)的談話內(nèi)容是想當(dāng)廣泛的，最重要的就是有關(guān)大宋軍中眼下的種種積弊，以及岳飛對此的看法和對策，想必皇上也是深有感觸，方有此問詢。
目前南宋部的精銳兵力也不過二十萬出頭，其中劉光世部所占近四分之一，他卻長期怯戰(zhàn)，弄得軍營烏煙瘴氣，趙構(gòu)顯然有心肅清整頓一番。
一直以來，幾位主將劃分防區(qū)，各管各的，無法穩(wěn)扎穩(wěn)打，協(xié)同配合的矛盾非常突出，這樣的局面，防守可以，想要北伐收復(fù)中原，無異于癡人說夢。
兵權(quán)的更迭事涉敏感，臣子不宜指手畫腳，岳飛給趙構(gòu)的建議是，即便要整頓軍務(wù)，也不可操之過急，以免節(jié)外生枝。
三省和都督府在岳飛離開建康行在時，下發(fā)三個省札和都督府札，授予了他極大的權(quán)限，是以往從未有過的。盡管皇上沒有明言，岳飛可以在心中做大膽的揣測，一旦劉光世被罷，皇上很有可能會將他的軍隊(duì)交給他節(jié)制，統(tǒng)編入岳家軍。
這個過程可能會耗時數(shù)月、一年，甚至更久，在正式的公文下來之前，岳飛能做的只有等待。
趙構(gòu)有意開展軍務(wù)改革，加強(qiáng)朝廷對各部的統(tǒng)率力，集中軍事力量，說明他有不安于現(xiàn)狀的心，這和岳飛致力于恢復(fù)國土，在最終戰(zhàn)略目標(biāo)上是一致的。
因此岳飛這回雖然往返辛勞，也沒支援到淮西，卻精神一振，深覺不枉此行。
另一方面，岳霖和楊羨這倆禍頭子，擅自進(jìn)攻順州，惹來劉豫的打擊報復(fù)，本該治罪。但他們關(guān)鍵時刻還是頂用，身先士卒，以五千兵力引開李成大軍，確保鄂州安，并且成功拖延時間，等來岳飛的接應(yīng)，可作將功補(bǔ)過。
岳飛想到兒子，回營之后，就沒看見岳霖。父子沒有隔夜仇，就問李娃道：“霖兒人呢，難不成打了他四十軍棍，還在跟我鬧脾氣？”
“你啊，兒子的事情一點(diǎn)都不上心，有你這么當(dāng)?shù)拿?？”李娃話語是埋怨的，唇角卻染了些笑意，“他也十六了，你想想你十六歲時在干嘛？”
岳飛真的認(rèn)真想了想，他十六歲時，母親把他叫到跟前，說他已經(jīng)長大，可以娶媳婦了，娶得是同村的張家姑娘。深知妻子是個醋壇，岳飛很識趣的沒有順著話頭說，不過她這么一提醒，岳飛確實(shí)琢磨出味道來：“難不成，霖兒也有了心上人？”
“還不是你干的好事？”李娃覺得朝廷里那些武將實(shí)在是太不靠譜了，自己尋花問柳不說，還想帶壞岳飛，“你讓人家姑娘扮成霖兒的書童，他們年紀(jì)相仿，又出雙入對那么久，怎么可能不看對眼？”
岳飛恍然，再聯(lián)系前因后果，這個紅玉姑娘入府后，他明確告訴她不能納妾，她仍然執(zhí)意留下。若說是緩兵之計(jì)，她平日也不獻(xiàn)殷勤于家主，反而對岳霖關(guān)懷備至，說不定人家一開始就看上他兒子了。
這位姑娘生的極美，也是忠良之后，岳飛本人不反對她與岳霖交往，唯有一點(diǎn)美中不足的是，她曾經(jīng)是官妓，雖然賣藝不賣身，總歸不是值得夸耀的。故而岳飛只隱隱覺得倆人可能在談情說愛，從未主動去證實(shí)，聽李娃的口氣，岳霖是跟娘親攤牌過了，貌似李娃并不介意紅玉的花魁身份，這有些出乎他的預(yù)料。
他正打算問問李娃究竟作何考慮，營帳門簾外傳岳霖的聲音：“爹，娘，孩兒有事稟告，我們可以進(jìn)來么？”
李娃擦擦手，走過去掀起簾子，見這對小情人齊齊出現(xiàn)，愣了愣，立刻將他們引入：“快進(jìn)來?！?br/>
岳霖著月牙色常服，錦帶收腰，柔嘉則換回女裝，亮橙色曳地的綢裙，男俊女美，瞧著便賞心悅目。他們二人手牽著手，走近岳飛李娃夫妻，岳霖一撩衣擺，直接在雙親面前跪下。柔嘉有些慌亂的瞥他一眼，趕緊也乖乖跪好。
岳飛見他二人如此，和李娃對視一眼，微微愕然：“你們這是……”
岳霖磕了一個頭，直起身來正色道：“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孩兒不孝，自作主張，將意中人帶來見過爹娘。求爹娘看在我二人兩情相悅，美意成，孩兒感激不盡?！?br/>
柔嘉聽得此言，粉妝玉琢的面龐上既驚且喜，美美的跟著磕頭：“老爺，夫人，小女也對霖哥哥癡心一片，非君不嫁。”
岳飛凝眉：“紅玉你……”
“岳老爺恕罪，我并非梁紅玉，初到臨安，無家可歸，是為梁姑娘替嫁的?！比峒螌υ里w擺了擺手，瞬息切換身份，“小女本名柔嘉，趙柔嘉。我娘在靖康之難時被擄往北方，那時候便懷了我。雖然我的養(yǎng)父對娘親很好，但我娘親眼目睹過金人暴行，對故國大宋的忠貞不滅。她不愿讓我和金人成親生子，便瞞著我爹，偷偷將我送回大宋，要我從此做大宋子民，再也不要回去?！?br/>
柔嘉原本以為，自己的名字是娘親取的，后來才知道，這是康王和康王妃夫妻恩愛，暢想未來時，提前說定，若將來生的是閨女，就為她取名柔嘉。刑氏生下女兒后，便遵從前言。
因?yàn)檫@件事只有邢秉懿和趙構(gòu)二人知曉，金兀術(shù)也不知，柔嘉在岳家人面前提起，并不怕暴露身份。早前她也告訴過岳霖，說自己本名叫柔嘉，玉藻是小名。她和岳霖相遇時，用的就是這個伴隨了自己三千余年的名字，再加上在岳府一直假冒梁紅玉，岳霖私下里都是喜歡喚她玉藻，因?yàn)檫@個名字更合他心意，本就是他所賜。
岳飛以詢問的眼神看向李娃，得到了她的證實(shí)：“確實(shí)如此。她娘給她回來找親人的那件信物，我昨天還見過，時隔多年，族親離散，尋找起來極為困難。老爺，我瞧這孩子，找不到爹，娘又不在身邊，真是怪可憐的……”
除了垂垂老婦和病的實(shí)在動不了的女人，當(dāng)年開封城里但凡有點(diǎn)姿色的女子，都被金軍打劫一空，多少紅顏成枯骨。岳飛身在前線，見過的類似悲劇何止千萬，當(dāng)下也微微嘆口氣。他注視著倆孩子，目光一晃，又落在岳霖身上：“霖兒，聽你的意思，是想娶柔嘉為妻了？”
岳霖偏頭看了她一眼，點(diǎn)點(diǎn)頭。
岳飛從矮榻上下來，走過岳霖身邊時，沉聲道了句：“你隨爹出來。”
岳霖起身，跟在爹爹身后走出了營帳。父子二人快步行了一會，登上鄂州大營居高臨下的崗哨臺。
一頂頂整齊排列的營帳中，燈火飄渺，岳飛遙遙遠(yuǎn)望，忽然對兒子道：“霖兒，你知道什么是愛？”
此處可俯瞰營，舉目更能眺望鄂州城，岳霖呼吸著清冽空氣，胸中氣宇開闊，笑著回道：“爹，我喜歡的女子恰好也喜歡我，這是不是愛？”
“岳家的規(guī)矩你是知道的，除非夫人紅杏出墻，否則不可停妻再娶，也不可納妾，你只有一次選擇的機(jī)會?！痹里w似乎回憶起什么，神色頗為感慨，“人這一輩子很短，也很長，得一知己不易。爹覺得，真正的愛并非乍見之歡，而是久處不厭?！?br/>
岳霖若有所思：“久處不厭……”
“我兒年少，血?dú)夥絼?。等你到了一定年紀(jì)，自會明白爹的意思?！痹里w自己也是包辦婚姻的受害者，故不像一般的豪門家主，非要子女按照自己的意愿成親生子。但有些話，作為父親，他得對兒子說清楚，以防岳霖是一時腦熱，將來后悔，不僅耽誤了人家姑娘，還要埋怨爹娘當(dāng)初怎么不拉著自己。
岳霖向來聰穎，極會類比，當(dāng)下便問：“爹，那你當(dāng)初和娘，是認(rèn)識了多久成親的？”
岳飛一噎，輕輕哼一聲，“放肆。我和你娘不成親，哪來的你？”
岳霖頓時意會，笑的略微狡黠：“那你還說我？”
“爹不是要棒打鴛鴦，終身大事不可兒戲，希望你和柔嘉都考慮清楚?！痹里w算了算日子，開年后岳霖十七，是到了男大當(dāng)婚的年紀(jì)，“如果你們決定好了，正月初八是個吉日，爹和娘為你們主婚，屆時營慶三日，好好熱鬧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