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jìn)山之后,隨行的兩人并沒有跟著一起,南宮瑩命令他們在山外等候。
藥王谷的所在,一直是江湖上的隱秘,卻從來無人得知它究竟在什么地方。南宮瑩告訴張殘,若非南宮世家和藥王谷世代交好,即使她現(xiàn)在“家主”的尊貴,也決計不會放肆到隨意帶著張殘這個外人,就敢擅自入谷的地步。
而且,很大程度上,還是得益于張殘“目不能視”。
古語有云,蜀道難,難于上青天。
這崎嶇蜿蜒的山路,錯綜復(fù)雜又險象環(huán)生,而且行走在臨淵路的時候,淵下的惡風(fēng)一個勁兒的想要把人從懸崖上吸走,那種驚心動魄的感覺,雖然事后會覺得無比的刺激,但是要讓張殘再走一次的話,他同樣會苦笑著搖頭拒絕。
兩人相互扶持著,在一不小心就葬身崖下并粉身碎骨的攀爬中,又經(jīng)歷了兩天三夜的路程之后,張殘才感到南宮瑩緊繃的那根弦松懈了下來。
“還是小時候好,那時陪外公走這一條路的時候,只覺得十分的好玩和有趣。現(xiàn)在,卻只剩下可怕和恐懼?!?br/>
張殘也是心有余悸,因為睜著眼睛在刀尖上跳舞,和閉著眼睛摸索著在刀尖上跳舞,完全是兩種不同的感受。不過他此時卻還是寫道:“世界本來就需要不斷的去探索,也需要我們不斷的認(rèn)識種種未知,這樣才有趣。不然的話,母親的懷抱那么溫暖那么安全,但是一直庇護(hù)于其中,人生又還有什么意思?”
南宮瑩笑了笑,卻牽著張殘的手,帶著張殘不斷的左拐右轉(zhuǎn),甚至還包含了很多有來有回有前有后這樣的走動。
看樣子,藥王谷外應(yīng)該也是一處陣法。而且入陣十分繁瑣,因為直至三千六百余步之后,張殘才忽然的一下,生出了豁然開朗的感覺。
他依然只能看得到很模糊很模糊的景象,但是在走出陣法的那一瞬間,他只覺得天高地遠(yuǎn),有一種心曠神怡的美妙體驗。
同時各種花草的芬芳撲鼻而來,既清新又醉人。
張殘猜測,這里的景色應(yīng)該頗為秀美,應(yīng)該和人間仙境沒什么區(qū)別。
他并沒有用精神力去觀察,因為他害怕見到無與倫比的美麗之后,再度踏回俗世事,會嫌棄它的骯臟。
就像歌詞里說的一樣,這里的畫面太美,所以不敢看。
隱隱約約間,張殘見到了一個人影和南宮瑩抱在了一起。而后,南宮瑩又拉著張殘,朝內(nèi)走去。
被引進(jìn)室內(nèi),南宮瑩需要先去拜見藥王谷谷主,把張殘留了下來。這是禮數(shù)問題,生在塵世,哪怕是世外桃源,其實也不能免俗。
然后自有人奉上香茗。
倒不是愛屋及烏的原因,張殘確實覺得這里的茶水,其中的清香淡雅,是真的遠(yuǎn)勝過塵世中價比千金的茶葉。
張殘近乎貪婪一樣,品著誘人的茶香,痛痛快快又酣暢淋漓。
大約半刻鐘左右,隨著張殘嗅到了南宮瑩的體香,同時他感覺到了一雙格外超然又平淡的目光,照在了自己的臉上。
毫不夸張的說,只是被這眼神看了一下,張殘竟然生出一種舒服到近乎想去呻吟一番的爽快感覺。
張殘站了起來,朝著來人拱了拱手。
而后張殘根本生不出任何感應(yīng),便被那人按在了肩上。同時一股柔和又澎湃到無盡無窮巨浪般的深厚內(nèi)力,將張殘送回了凳子之上。
張殘心中的駭然可想而知。
首先被他無聲無息的按在了自己的肩上,便足以證明張殘和他有著天地之別的修為差距。
再者此人如此深厚的內(nèi)力,讓張殘根本不容抗拒的就“坐”回了凳子上。如此內(nèi)力,就張殘所親眼見過的高手中,除了魔宗段旭日之外,找不出第二個人能夠和他比肩。
如果張殘所料無誤的話,此人應(yīng)該就是藥王谷的谷主。
他將手指搭在張殘的脈搏之上,一呼一吸之間,便又松開。
兩種可能,其一,張殘無藥可救。其二,他已經(jīng)掌握了張殘的病情。
如果是其二的話,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便將張殘確診,足以令人拜服他精湛的醫(yī)術(shù)。
還好,并沒有讓張殘意外,南宮瑩寫道:“你有救了!”
張殘雖然欣喜,但是卻并沒有那種喜出望外的強烈,反而問道:“你身上的蠱毒呢?”
南宮瑩似乎呆了一下,好像在詫異為什么張殘絕處逢生之余,卻還能想到她自己的安危一樣。不過她還是答道:“我這里沒事,很簡單的,不用擔(dān)心。”
沒過多久,南宮瑩拍了拍張殘,又抓住張殘的手,朝外走去。
大約五百步之后,她打開了一扇門。
開門那一瞬間,張殘只覺得一股足以將人瞬間凍僵的寒氣逼人而來,使得張殘不由自主的就往后退了兩步。
而南宮瑩則是抓著張殘的胳膊,寫道:“這是治療火毒的關(guān)鍵,莫怕!我就在外面等你!”
其實剛才的后退純粹是張殘下意識的行為,但是到了南宮瑩這里,好像顯得張殘很膽小一樣,還用到了“莫怕”二字,讓張殘覺得啼笑皆非。
給了南宮瑩一個笑容之后,張殘又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無妨。
雖說如此,但是張殘步入房間之后,卻真的感覺自己的身體已經(jīng)再不屬于自己了。
那種連思維都被凍僵的冰冷感覺,非是當(dāng)事人,絕對不能感受得到。
柔和的目光再次投在張殘的臉上,讓張殘知道藥王谷谷主就在自己的十步之外。
他先是拜了一拜,繼而就覺得自己的手腕被他抓住,同時他那柔和又浩瀚如海般的內(nèi)力,暢通無阻的經(jīng)過張殘的奇經(jīng)八脈,最后來到張殘的丹田之中。
說起來,在這內(nèi)力所過之處,張殘只覺得渾身上下暖洋洋的,再也不受寒氣折磨,極為舒坦。然而等到這股內(nèi)力觸及了張殘的丹田,張殘只覺得忽然一下,丹田像是炸開了一樣,初次服食真龍之血時的那種狂烈的熾熱感,瞬間噴發(fā)而出。
其兇猛之處,甚至可以在眨眼之間,將張殘徹底焚毀成一片灰燼。
這個時候,藥王谷谷主卻松開了手,斷了輸送給張殘的內(nèi)力。
體表的酷寒和體內(nèi)的熾熱,內(nèi)外交加,并且熱脹冷縮的物理效應(yīng)下,張殘只覺得自己的身體幾乎被扯成了無數(shù)片。
那種強烈的痛感,使得張殘根本無法控制,發(fā)出了一聲貓頭鷹笑一樣的慘叫。
張殘聽到了自己的慘叫聲,也成功的發(fā)出了人類才有的聲線。
但是這個時候,他早就被冷熱交加和劇痛襲身折磨得只想咬舌自盡,還哪有功夫去注意這些細(xì)枝末節(jié)。
此時此刻,張殘又覺得胸前七處要穴為之一麻,卻是被藥王谷谷主以銀針?biāo)?。然后張殘全身失控,躺到了地上?br/>
此刻他就連叫都叫不出來,也更別提什么咬舌自盡了。
通常情況下,劇痛之下通過嘶吼、手舞足蹈一些動作,或多或少還是能夠幫助人延緩一些痛感。不過其科學(xué)原理,應(yīng)該也是能夠分散一下注意力罷了,僅此而已。
那么現(xiàn)在,張殘既不能動也不能吼,可想而知那一波一波源源不斷的痛感,讓張殘只能瞪大了眼珠子,看著眼前的模糊一片。
這一刻,張殘真的感受到了痛不欲生。
這一刻,張殘只想有人發(fā)發(fā)善心,一刀把自己解決了算了。
猛地一下,張殘的視線中出現(xiàn)了一絲嫣紅,那是血的味道。
而緊接著,他終于看清楚了天花板上那雕刻精致的花紋。不過接下來,他又眼前一黑,終于幸福的昏厥了過去。
縱然是迷迷糊糊之間,張殘還是能夠感應(yīng)到體表的酷寒,和體內(nèi)的熾熱在折磨著自己已經(jīng)支離破碎的軀體。
胸前被封的七大要穴,就像是連同了兩個不同世界的橋梁一樣。那寒氣不住的想要逼入張殘的體內(nèi),而那熾熱也不住的想要溢出自己的體表。一冷一熱,就這么保持著平衡互相對峙著。可憐的是張殘,他的血液、經(jīng)脈、骨骼以及種種器官,都因為熱脹冷縮而不住的經(jīng)歷著擴大和縮小。
他現(xiàn)在很后悔自己的肉身曾經(jīng)被真龍之血淬煉過,因為要是凡人被如此折騰的話,各種肝臟早就biaji一下炸裂了。但是沒有辦法,自己的肉身確實不是一般的強橫。
強烈的劇痛,一刻都不曾退去,張殘再度暈厥了過去。
這樣醒過來又暈過去,反反復(fù)復(fù)的不知道有多少次之后,等到張殘似乎已經(jīng)有些“習(xí)慣”了之后,就像動作記憶一樣,現(xiàn)在的張殘也有了知覺上的記憶。
總之,什么東西,到了習(xí)慣的這個地步,它就會變得稀松平常,不值一哂。
不知過了多久,張殘只覺得胸前一松,七處要穴的銀針被取走。
酷寒的冷氣和熾烈的火熱終于短兵相接,成功會師。
這一刻,藥王谷谷主那溫和而又綿綿不斷的內(nèi)力,就像是一個中和劑一樣,卻把發(fā)生在張殘胸口處的冷熱交鋒,慢慢引導(dǎo)到了張殘的丹田之處。
這是一個很緩慢的過程。
張殘記得很清楚,但是他的思感,卻一片空洞。
他只知道,良久之后,這一冷一熱在自己的丹田之中,不住的沖撞,勢不兩立。而到了最后,這種針鋒相對又是因為藥王谷谷主的柔和內(nèi)力的牽扯之下,慢慢的破除了界限,成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不分彼此。
又到了最后,一冷一熱,完美的融合在了一起,匯聚成溫暖又平和的一股力量,滋潤著張殘其實早已經(jīng)千瘡百孔的肉身。
張殘已經(jīng)失去了時間的概念,他只是覺得過了好久好久,忽然一下,他睜開了雙眼。
然后他一躍而起,望著眼前白發(fā)蒼蒼卻紅光滿面的老者,一拜到底:“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藥王谷谷主生了一副很有親和力的相貌,或許談不上如何的英俊,但是絕對算不得丑陋??偟膩碚f,他的五官并無什么過人之處,但是他的氣質(zhì),卻很貼合長者孺慕的風(fēng)采。
“張少俠客氣了?!?br/>
就像他溫和的內(nèi)力溫和的眼神一樣,他的聲音同樣溫和。
他叫出張殘“張少俠”,張殘也并不意外。
這個世界上,真龍之血只剩下最后一滴,服食它的人,也只有張殘和樸寶英。既然不是樸寶英,那么中了火毒之人,自然就是張殘。
“江秋和你是什么關(guān)系?”
張殘不知道藥王谷谷主為何有此一問,要是按照張殘之前的性情的話,在不清楚江秋和谷主的恩怨之前,張殘肯定含糊其辭,說什么兩人見過,但是不怎么熟絡(luò)等等。
不過他現(xiàn)在卻是想都不想地說:“江前輩于張某來說,雖無師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br/>
谷主頷首道:“若非江秋傳你金剛不壞神功,張少俠撐不到這一刻?!?br/>
張殘這才知道,江秋當(dāng)初口口聲聲的讓自己自尋辦法,原來也不過是嘴硬心軟。
“不過張少俠顯然沒有在這門神功上花費什么精力,不然的話,區(qū)區(qū)火毒,怎能令你落入生死危機?!?br/>
張殘止不住臉上一紅,他于武學(xué),充其量只能說是不曾落下,但是遠(yuǎn)不能算得上勤勉。
“晚輩只是覺得,金剛不壞神功對于內(nèi)力的要求近乎于苛刻,除了佛家正宗的內(nèi)力,不然的話,最多只能發(fā)揮出其十之一二的作用?!?br/>
藥王谷谷主不置可否,只是平和地說:“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未來的路,終究需要張少俠自己去探索。”
張殘點了點頭,再次一拜到底:“多謝前輩!咦……”
張殘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雙手,那是一雙晶瑩剔透的雙手,根本不是自己印象中的粗糙。
用通俗的說法,假如一張無暇光潔的臉,是所有紅透半邊天的明星的標(biāo)配,那么一身剔透到幾乎透明的皮膚,也是內(nèi)力大成的高手最基本的體現(xiàn)。
因為大凡內(nèi)力有成者,他們早已經(jīng)將體內(nèi)的所有毒素和雜質(zhì),排之于外。
大家也清楚,古時無論是綠化還是水質(zhì),當(dāng)然都比現(xiàn)在要好得多。那么些許雜質(zhì)的排放,并不影響到大氣和環(huán)境。
張殘還在愣神的這一刻,藥王谷谷主平和地說:“死而后生破而后立,希望張少俠以萬民為重,莫要再渾渾噩噩,嬉戲人間?!?br/>
張殘心神震蕩,他都不知道自己居然哽咽了:“晚輩萬死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