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對希爾達的失態(tài)有些不解，卻還是告訴了她：“族長已經(jīng)外出了，您有什么事轉(zhuǎn)告我們就好，我們會盡量為您達成?！?br/>
    希爾達頹然倒回床上，捂住了自己的眼：“……好可惜。”

    ——我有那么多的事情想告訴她啊。

    今晚是一個注定要被所有人銘記的萬分混亂的一天。伊芙·皮爾斯被百鳴夜鶯的詛咒波及到，正在宮廷內(nèi)求生不得求死不成，對著她一直青眼相加的法師大發(fā)雷霆：

    “我可是皮爾斯，是擁有‘永恒的和平’祝福的皮爾斯，就憑西奧斯曼帝國那幫只會做生意的、鉆進錢眼里了的家伙，怎么可能傷到我？”

    “怎么不可能？”青黛簡直想給眼前的榆木腦袋一個頭槌：“普通人是傷不到你的——”

    “可如果那人有著昔日的青歌法神的血脈的話呢？”

    伊芙當即便冷笑著反駁：“那就更不可能了，不是說青歌法神至死未娶么？”

    “她如果終生未娶未嫁，那么青族族譜上被強行抹去名字的人是誰？她交付過定情信物的人是誰？當年那場一人對一國的戰(zhàn)役為什么會平局，西奧斯曼帝國史書中的‘晨星’指的是誰？相思長廊為什么要被砸毀，她在上面寫過誰的名字？！”

    ——相思長廊。

    那是青族領(lǐng)地內(nèi)昔年祝福之力最為強盛的白玉長廊，九曲連環(huán)，紫藤花瀑布常年不謝，傳說在相思長廊下締結(jié)過婚約誓言、將名字鐫刻在白玉之上的人，便會生生世世在一起，永遠不分離，死亡也無法將他們分開！

    “伊芙·皮爾斯，你聽著，至少她愛過一個人！”

    “要留下血脈很簡單，心頭血，煉金法陣，一根頭發(fā)一滴眼淚，要什么樣的后代做不出來？”

    乍天邊一聲驚雷響，隆隆地席卷過此時一片沉寂的皇宮，青黛那美到妖異的臉在閃電的映襯下格外雪白：“你最近惹上了什么可疑的人？！”

    伊芙捂著胸口，斷斷續(xù)續(xù)喊道：“夜鶯……伊格納茲的小夜鶯，我為了控制伊格納茲，就把她關(guān)了起來……”

    “她長得什么樣子，真名是什么？”青黛步步緊逼：“有著金色的長發(fā)紫色雙眼的奧羅？還是跟我一樣的黑發(fā)黑眼？還是說你運氣忒不好，惹上了紅色頭發(fā)的那一位法神留存在人間的血脈后裔，冠著奧羅姓氏的真正的青之一族？？”

    “她有著玫瑰紅色的長發(fā)和深綠的眼，她的名字是……克麗絲汀！”

    青黛握緊了手里的法杖，力氣大得指節(jié)都在發(fā)白：

    “伊芙·皮爾斯?！彼穆曇艉艿统粒裆咭粯影l(fā)出嘶嘶的氣音，恨不得把眼前這位豬一樣的隊友扒皮拆骨抽筋：

    “你……真是個蠢貨。”

    “西奧斯曼帝國鐵板釘釘?shù)南乱蝗闻?，皇位繼承人，集黃金奧羅與昔年法神血脈于一身的那位敵國少君侯，她的名字就叫克麗絲?。】他惤z汀·奧羅！”

    伊格納茲終于潛出了皇宮，正馬不停蹄地向著關(guān)押她的“夜鶯”的地方趕去，結(jié)果走到一半就聽見一個虛弱而堅定的聲音在喊著她的名字：

    “暗夜之主伊格納茲，你的小夜鶯已經(jīng)被救走了，你愿意停下奔波的腳步，來與我說句話么？”

    伊格納茲驟然便停下了腳步，動作急的簡直要把她腳下的地給摩擦個窟窿出來：“你是誰？！”

    阿黛拉終于掙扎著挪到她面前的時候感覺自己簡直已經(jīng)噴了一臉血出來了，克麗絲汀發(fā)動的不完整的詛咒雖然說是“不完整”的，但是威力猶然不可小覷，她覺得自己咳出來的簡直不是空氣，而是一臉血，她的心里憤怒地掀翻了一萬張桌子，并表示她實在搞不懂暗夜之主與她家小夜鶯之間你追我逐的情趣，卻還是把那句話轉(zhuǎn)告給了伊格納茲：

    “我是斯佩德族長，黃金玫瑰阿黛拉，我本是想去營救‘夜鶯’的，然而等到我到達之后，克麗絲汀已經(jīng)自行解決了看守逃走了，沒能幫上你什么忙，抱歉了?！?br/>
    “百鳴夜鶯許諾我，若我能來你面前高呼她的名字，她便送我個人情?！?br/>
    伊格納茲怔怔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才輕聲道：

    “原來……你叫克麗絲汀?！?br/>
    “我終于知道你的名字了?！?br/>
    ——她與自稱“百鳴夜鶯”的紅發(fā)女子相伴數(shù)載，出生入死，交付身家性命與背后死角，人人都說他們是刺客聯(lián)盟里難得的天成眷侶，在外人眼里是個男人的伊格納茲便笑著接下了這份稱贊，看向夜鶯的眼里卻又那么多求不得又不敢碰的溫柔。

    她苦戀多年卻終究未能知道那人的名字，終于在今晚被打破了所有的幻象，一個□□裸、血淋淋的現(xiàn)實被擺在了她的面前：

    百鳴夜鶯不愛伊格納茲。

    伊格納茲已經(jīng)記不太清她跟克麗絲汀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自己是什么磕磣樣了，只記得紅發(fā)的少女挽著精工刺繡的白色披帛緩緩行來，□□著的雙足上套了七八個叮叮作響的寶石黃金的鐲子，她玫瑰紅色的長發(fā)斜斜扎在一側(cè)，編織著白寶石的發(fā)帶垂在她圓潤光潔的肩膀上，身上酒紅色的長裙華美又典雅，盛開的玫瑰刺繡蜿蜒在裙角。

    “你們打她干什么？”克麗絲汀扶起了一身臟污與傷口的伊格納茲，她的聲音柔和甜美，宛如天籟：“她還是個小姑娘呢?！?br/>
    “你自己不也是個跳舞的嗎？自身難保，就別管別人了?！碑敃r的刺客聯(lián)盟還沒有眼下如此正式而宏大的規(guī)模，就連挑選新生力量都要在市井之間偷偷摸摸進行，大部分刺客也只能混在走街串坊的手藝人里蹭個容身之地。那位老首領(lǐng)也長得十分見不得人，鬼祟得像個剛剛偷了滿懷黃金的小賊，正拎著馬鞭把伊格納茲按在地上一頓好抽：

    “真晦氣，花了一個金幣把你買回來，結(jié)果什么都不能干！說好的是個小子，怎么就變成了個姑娘！”

    “女人怎么能做刺客？！”又是一鞭子下去，那位老首領(lǐng)猶自不滿意，氣喘吁吁地大聲斥責：“你們做得成什么？！自私，懶惰，無能，愛慕虛榮，沒有責任感——”

    “你少放屁?！笨他惤z汀猛然冷下了聲音喝止了他：“看你這樣子，怕是從諸神遺棄之地來的賤民吧？一副沒見識的鄉(xiāng)巴佬的模樣?！?br/>
    “你說什么？！”老首領(lǐng)當即便要發(fā)怒，卻被克麗絲汀伸來的手止住了所有的動作，白皙柔嫩的手心里靜靜躺著十枚金幣，他的眼睛里幾乎就要放射出金燦燦的光芒來了：“哎呀小姑娘，我之前有眼不識貴人，莫怪莫怪，你要她？來來來我送你，咱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兩清！”

    克麗絲汀后來成為刺客聯(lián)盟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百鳴夜鶯之后，曾無不感慨地說過，她這輩子做的最劃算的買賣，就是花十倍的價錢把伊格納茲救了出來。

    她在買下伊格納茲后就帶著她四下游歷，手把手地把那些伊格納茲覬覦過無數(shù)次的暗殺方法傳授給了她，一擊不中遠遁千里，暗夜無形刀鋒暗影，昔日只能被打得在地上滾來滾去的小女孩慢慢成長為了那種眉梢眼角都是英氣與好風(fēng)華的少女，手握長弓腰挎匕首，作男裝打扮的時候英俊得讓無數(shù)青春少女都為她屏息。

    克麗絲汀——哦不對，在相伴相行的這么多年里，伊格納茲甚至不知道她的姓名，只能叫她夜鶯，夜鶯問過伊格納茲：“你為什么一直穿男裝？”

    “親愛的，因為我來自重男輕女的諸神遺棄之地。”

    “多辛苦呀。”克麗絲汀揉了揉她的短發(fā)：“以后我必使你不困頓，不饑餓，不必顛沛流離，不必四海漂泊?！?br/>
    “作為交換，請你為我?guī)韯倮珊?？”她把鋒利的匕首塞進伊格納茲的懷里，笑靨如花：“我培養(yǎng)了你這么多年，你總要為我做些有用的事情，去整合刺客聯(lián)盟吧，那個位置屬于你！”

    明明她的長發(fā)的顏色是那么溫暖如紅玫瑰，那天的陽光是那么溫暖，伊格納茲卻感覺到徹骨的寒意直刺她的心臟，等到她將匕首刺入刺客聯(lián)盟首領(lǐng)的胸口，踩著一地鮮血將自己的名字加在價目表的最上面之后，便聽到一箱又一箱的金幣墜地的聲音，清脆的錢幣滾動聲宛如天籟，使得她跟著那些聲音轉(zhuǎn)移了目光看向門外——

    克麗絲汀走了進來。

    她□□的雙足懸浮在成片成片黃金的上面，被明亮的光芒照射得更為瑩潤，大把大把的黃金珍珠寶石從箱子的縫隙中漏了一地出來，年少的夜鶯眉眼彎彎對她、對著大廳里嚇破了膽的其他刺客許諾：

    “伊格納茲，我為你帶來足夠你使用的財富，我為你帶來足夠的人脈與人手。你將成為刺客聯(lián)盟的首領(lǐng)，我會讓你們能光明正大行走在陽光之下，而刺客聯(lián)盟所有的收益都要在我離開之前與我平分?！?br/>
    “我會在離別之時告知你我的真名，而你永遠不必知曉我的目的。”

    克麗絲汀。伊格納茲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隨即閉上了眼。

    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年少顛沛、從師學(xué)藝的時間盡數(shù)被塵封在了記憶里，克麗絲汀的影像離她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她的確不記得跟克麗絲汀見面的時候自己是多么磕磣的樣子了，卻還是記得克麗絲汀的話語與容顏，沒有一處不美麗。

    ——你在過去的數(shù)年里投資于我，而終將在收成之時與我分離。

    “……多謝族長，您費心了?！?br/>
    阿黛拉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樣，搜盡枯腸也找不到什么詞語來安慰她，只好嘆了口氣，十分感同身受地說：

    “別客氣，暗夜之主，往好處想你的妻子只是跑掉了而已，至少你頭上沒綠?！?br/>
    伊格納茲費了好大的勁才控制住自己的手不要把阿黛拉一把掐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