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從嘉也沒說話,徑直走到對面,跟小販說,要一個紫米蒸糕,再要一個綠豆的,還要一個桂花味的。
賣蒸糕的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天生有點殘疾聽不見聲音,她應(yīng)該是和爹娘一起擺攤的,只是此刻不知道大人到哪里去了。
小女孩臟兮兮的臉,用手指指自己的耳朵示意薛從嘉聽不見,薛從嘉蹲下來,用手指了三種顏色的蒸糕,又比劃了一個手指頭。
然后小女孩比了個六的手勢,意思就是一共六個銅板,薛從嘉從腰包里數(shù)出六個銅板放在女孩的手心里。
初桃在對面看得十分有意思,薛從嘉不說話的時候也沒有那么討厭,他長得這么好看,街上的女人都回過頭看他,還有人從街上扔花到薛從嘉身上,初桃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她很自豪,這是她喜歡的人吶!
薛從嘉拿著一張皺巴巴的荷葉包著三塊蒸糕,遞給了初桃,初桃用手接住,假裝好意問道:“怎么去了那么久,你吃不吃?”
薛從嘉說:“我不吃?!?br/>
初桃說:“不吃拉倒?!?br/>
人家一個女孩子能分五六口把糕點吃完,她江初桃兩口一個,很快解決了三個蒸糕,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跟薛從嘉說:“謝謝你請我吃糕,我下次請你吃怎么樣?!?br/>
薛從嘉說:“你能不能把你嘴巴擦干凈了?!?br/>
初桃雖然很糙,手絹這種東西還是帶著的,于是拿出自己的手絹往嘴上一抹,湊近薛從嘉的跟前,笑嘻嘻說:“這下沒有了吧?!?br/>
薛從嘉略有躲閃,說:“你好好走路,別被人撞了?!?br/>
初桃這才老實下來,此時已經(jīng)是秋末冬初的時刻,北邊不比南方暖和,空氣里已經(jīng)帶著些許涼意,但下午日頭很足,氣溫倒也非常適宜。
街市不比金陵繁華,卻也十分干凈寬敞,販夫走卒在街上賣命吆喝,初桃和薛從嘉踩在地上厚厚一層落葉上,兩人慢慢朝住處走去。
薛從嘉并不是一個很好的聽眾,一個好的聽眾總是要給傾訴者很多回應(yīng),但一路上,都是初桃在說話,薛從嘉依然沉默寡言,偶爾搭話。
“薛從嘉,你覺得這案子什么時候能結(jié)束呢?為什么你們能查到謝東家的地下賭場,而大理寺和刑部卻不能呢,是真的不能還是他們不敢?”初桃突然問道。
初桃的懷疑并非無理,連三王都可以假稱案件沒有進展,難道朝廷的人真的都是草包嗎?
查案的期限一到,兩方都可以隨意推出一個人去背鍋,連三王都可以把趙鐵牛拉出去頂罪,大家都在共同隱瞞什么事情呢?
這樣的案件,從根本上來說,真相是什么已經(jīng)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皇帝希望真相是什么,皇帝能否讓真相公之于眾,初桃的話也算是說到點子上。
初桃這丫頭不笨,薛從嘉這么想著,他說:“他們不是傻子,你們東易的皇帝也不是傻子。我們之所以能繼續(xù)查下去,也是在你們東易皇帝的默許之下,并不是說他們什么都查不出來?!?br/>
初桃默默點頭,她之所以這么問,實則內(nèi)心期盼著案子早點能結(jié),時間一久,她也有點擔心爹娘的態(tài)度,把自己活扒一層皮倒好說,就是怕他們把自己這個不肖女直接給踢出江家。當初叫嚷著要離家出走那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初桃,此刻又慫得不行。
“你出來玩了有幾天了,不如早些回去吧?!毖募魏蔚嚷敾郏衷趺磿恢莱跆业膿鷳n。
“我不是出來玩的,我是來抓你回去的。你不跟我回去,我是不會先回去的?!背跆覛獾萌鶐妥佣脊墓牡?。
薛從嘉正欲說點什么,突然看見遠方突然一個眼熟的身影,還來不及多想,薛從嘉抓起初桃的手腕就把初桃往就近的一條深巷里塞去,并做了個噓聲的表情。初桃懵懵懂懂,頭像小雞啄米一般點著。
她是如此的信任薛從嘉,薛從嘉讓她做什么她都毫不猶豫地遵從,為了防止別人發(fā)現(xiàn)她,初桃見巷子中間置在地上一個不小的雞籠,當即拿來扣在自己身上,身材嬌小的初桃就待在臭氣熏天的雞籠里,捂著自己的口鼻,眼睛卻時刻盯著薛從嘉的方向。
這個眼熟的人就是謝東家的女兒謝采薇,因為從小在金銀堆里長大,謝采薇年紀不大,卻渾身散發(fā)著一種與自己年齡不符的華貴氣質(zhì),端莊秀麗,有著一種從容不迫的優(yōu)雅。她這次出來,是想約好友一起選幾塊好料子裁衣裳,忽見薛從嘉出現(xiàn),她也就自然放慢了腳步。
這個少年是自己父親看中的人,自己年幼喪母,因此人生大事也是由父親做主。平日里兩人多有想法上的沖突,但是挑女婿這件事情上,父親沒讓自己失望。謝采薇默默想著。
“賈公子這幾日怎么不去寒舍坐坐?”謝采薇盈盈一笑,向薛從嘉行禮。
薛從嘉回禮,說:“東家日理萬機,晚輩怎好冒昧打擾?!?br/>
謝采薇說:“賈公子,家父一直想轉(zhuǎn)告你,近日有一個小型的茶商行會。只是你人也不來,又沒有丟下個地址,家父也沒法子遞帖子。想到公子和方掌柜交誼匪淺,帖子已經(jīng)派人送到方掌柜的品石齋去了?!?br/>
薛從嘉說:“多謝小姐轉(zhuǎn)告,也多謝東家美意?!?br/>
謝采薇說:“公子嚴重了,賈公子定有要事要忙,小女子就不打擾了。”
“請自便?!毖募握f得很客氣。
待謝采薇走遠后,旁邊的丫鬟才問:“小姐好不容易遇上了賈公子,為何不借行會之名直接問他的住處呢?”
“他不會告訴我的,他防著我呢。”謝采薇微微嘆氣。
初桃縮在雞籠子里,本來就被里面的氣味熏得分不清東南西北,又聽見薛從嘉跟一個女子細細碎碎說話,恨不得把兩個人綁起來沉到水底去。
薛從嘉看見鉆進雞籠里的初桃,終是忍不住了,笑了出來,初桃正笨手笨腳從雞籠里鉆出來,見此情此景,氣得啞口無言。
她像只被剪了利爪正要發(fā)作的小貓,渾身弄得這么狼狽,薛從嘉說:“我讓你躲起來,誰讓你躲雞籠里去的?!?br/>
“我、我、我是不該躲在雞籠里,我應(yīng)該挖個地縫鉆進去,我打擾你和那個小姐談情了是嗎?”初桃把雞籠往地上一扔,氣鼓鼓地轉(zhuǎn)身背對薛從嘉。
薛從嘉說:“那個是謝允的女兒。我讓你躲起來是怕暴露你的身份?!?br/>
初桃立馬接話道:“哦?是謝小姐啊,薛從嘉你是不是對人家使美男計呢?!?br/>
“你腦子里到底裝了些什么?”薛從嘉沒好氣道。
初桃忿忿道:“反正我腦子裝的都是你腦子里沒有的東西?!?br/>
薛從嘉強忍著難聞的氣味,捏著鼻子把初桃揪了出來,說:“我不管你腦子里裝了什么東西,你趕緊跟我回去把這一身臭味洗了?!?br/>
初桃仔細聞了聞兩袖,一陣惡心從胃底翻來,“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于是……薛從嘉也不得不回去換身衣服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那雞籠真的味太大了,我沒忍住……”初桃很認真地道歉。
“你離我遠點,不要靠近我?!焙茱@然薛從嘉根本不想接受她的道歉。
初桃和薛從嘉兩人走得很慢,路上又有些波折,反而比史力回來得還要晚。
史力在垂花門附近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終于等到初桃回來了,連忙問:“桃妹妹,你怎么不打聲招呼就走了?你去哪里了,怎么到現(xiàn)在才回來,可把我急壞了?!?br/>
話音剛落,史力就看見跟在后面的薛從嘉進來了,他說:“原來狄兄也在,那我就放心多了?!?br/>
又是狄兄又是賈公子的,薛從嘉可真會給自己取名字,初桃默默腹誹著,她對史力說:“我呸,放心個屁,反正跟他在一塊準沒什么好事情。”
薛從嘉也不說話,冷哼一聲。
小紅和小紫因為癡迷于看戲,差點把自己的主子弄丟了,嚇得魂飛魄散,此刻看見初桃和薛從嘉一起回來了,心里一塊大石頭才落地。
小紫默默想著,小姐真是口是心非天下第一人,明明想薛從嘉想得不行,見了面又說人家不好,這樣能追得到薛從嘉就怪了。
史力也聞到了兩個人身上的臭味,尷尬地說:“快進來,快進來,這……要不二人先洗個澡換件衣裳吧?!?br/>
薛從嘉和初桃二人不約而同點點頭,史力忽而想起方掌柜的話:“狄兄,方掌柜說,謝東家往他的店里送了一封行會的帖子,上頭寫的是你的名字?!?br/>
薛從嘉點頭:“好的,我知道了,多謝史兄?!?br/>
初桃踏著小碎步跟在薛從嘉后面,一邊提著裙子一邊在后面追趕:“什么行會什么行會,我也要去你帶我去……”
史力低聲嘆氣,初桃只要碰到薛從嘉,眼睛里就根本容不下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