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完年沒多久就是春闈，十三提著個小竹籃子，帶了一包餅和肉干，隨著參考的大軍一起被關(guān)進(jìn)了貢院的小隔間。
相比科試的時候，這一回她出乎意料的平靜，題目也答得很順利，可能是因為不必想著秋闈，反而更關(guān)注于題目本身所問，不似在考試，倒像用所學(xué)同自己自問自答，單純?yōu)榻鉀Q疑難罷了。
交上答卷，一同交上的還有過去十余年的讀書路，十三胸口有些發(fā)悶，這是最后一次進(jìn)考場了。
在等成績的時間里，首當(dāng)其沖的就是婚禮。
婚禮被安排在在春天的第二個月的月底，天氣依舊寒涼。
承恩侯府和榮郡王府都披上了紅綢，張燈結(jié)彩，米分刷墻壁修繕屋檐，下人們也連軸轉(zhuǎn)起來，一片忙亂中，蔣牧白的信也來了京城，與之同來的還有一車賀禮。
“牧白怎么會突然生??？”榮郡王蹙眉看信，“你們是怎么伺候的？”
阿北心知內(nèi)情，不敢抬頭，只道，“前幾日晚上公子同家里人喝了幾杯發(fā)了汗，風(fēng)一吹便受涼了，大夫已經(jīng)看過并沒什么大礙，只說要好好修養(yǎng)一個月，不然怕拉下病根，蔣家也很用心，公子在那里一應(yīng)都好，王爺放心便是。只是公子說這回恐怕看不到二公子成婚，便吩咐小人先送了賀禮過來，請王爺轉(zhuǎn)交給二公子。”
“這孩子，告訴你家公子讓他自己好好保重身體，現(xiàn)在我走不開，炎兒婚禮結(jié)束后我親自過去看他?！睒s郡王道，“哎，炎兒成婚他做哥哥的竟到不了，罷了，一家人以后再見也是一樣?！?br/>
阿北低聲應(yīng)下，不敢多說一個字怕露了馬腳。
公子為什么不回來，他作為身邊人自然一清二楚，每每看到公子讀那本書他都為公子抱不平，憑什么他家公子就要忍讓退出，遠(yuǎn)遠(yuǎn)的避開？老天爺也委實太偏心了！
婚禮要穿的喜服早早便請了最好的裁縫鋪子，今日剛剛做好，玉姑姑領(lǐng)人過來讓十三先試試，若有不合身的地方也好改一改。
裁縫是個年紀(jì)很大的男子，須發(fā)花白，腰間掛著皮尺，兩只手因為長久勞作的關(guān)系骨節(jié)有些變形，十分粗糙。
與這雙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托盤中的衣裙，繡工精湛，上面的凰鳥眼睛能看見人一般，裙邊處還有鮮艷綺麗的花株，并蒂而開，用珍珠充作花心，點綴其中，雖然繁復(fù)卻不顯得累贅，反而渾然一體。
“好精致的做工?！笔p輕抖落開裙子，不由贊嘆道，“太漂亮了?！?br/>
“張老板做了五十多年衣服，京城中屬他手藝最好了?！庇窆霉靡采锨胺矗皬埨习?，你這次算把看家本領(lǐng)都拿出來了?！?br/>
“玉姑姑過獎了，做了這么多年手熟罷了?！睆埨习逭f話如同流水一般溫柔，“小侯爺大婚，我這老骨頭怎么也得出分力才行，這么多年都是王府照顧生意，也算是我一片心意。只是時間過得真快，當(dāng)年小侯爺周歲的衣服也是我做的，一晃眼都要成婚了?！?br/>
他樂呵呵對十三道，“小娘子好福氣，當(dāng)年還在襁褓里小侯爺就長得玉人一般，如今風(fēng)采更甚了?！?br/>
“什么小娘子，馬上要改口叫夫人了?！庇窆霉绵恋?。
十三被打趣，頓覺不自在，連忙拿了衣服進(jìn)去內(nèi)室，喚鈴蘭和碧竹幫她換上。
到了里面，還能聽見外面?zhèn)鱽淼恼f話聲。
“新夫人好像不好意思了，我看新夫人和小侯爺?shù)购馨闩?，玉姑姑你說是不是……”
哎，結(jié)個婚果然免不了被八卦么？
換上衣服，站在銅鏡之前，鏡中女子一身華麗婚服，耀目非常。此刻，十三才真正意識到，加起來兩輩子，自己第一次要成婚了，莫名的竟然緊張起來。
“小姐真漂亮?！北讨穸自诘厣蠟樗砣惯?，時不時湊趣，“少爺見了肯定驚呆了?！?br/>
玉姑姑替她腰間掛上一條同心芙蓉玉佩壓裙邊，上下端詳也是滿意極了，轉(zhuǎn)頭吩咐鈴蘭，“前幾天送來的那頂鳳冠一起拿來吧，全套一起試了?！?br/>
鈴蘭依言捧了個盒子過來。
因為風(fēng)俗迥異，大盛朝的婚儀中男女所用飾物還是有些許特點的。雖然在衣服上同樣用紅色，女子穿裙，男子用袍，但在頭飾上，女子的發(fā)型比較簡單并不復(fù)雜，在頭上束起，所用之冠仿了朝堂上所用的官帽，只是更為精致小巧，鑲嵌了玉石，看起來精神利落，與之對應(yīng)的，男子這一天則要蒙著紅色蓋頭。
“新夫人穿這一身真是再好不過了。”張老板手拿針線，
等十三換下衣服，收拾好出來，卻見玉姑姑仍然坐在廳上似乎在等她。
“玉姑姑，是有什么事么？”
一向果斷的玉姑姑難得的露出了幾分尷尬糾結(jié)，“不知道小姐今晚得空么？我有一事要和小姐仔細(xì)商談?！?br/>
“現(xiàn)在不行么？”十三問到。
玉姑姑清清嗓子，含糊道，“這件事還是晚上比較適宜?！?br/>
見玉姑姑這幅神態(tài)，十三似有所感，莫不是——
果然，吃過晚飯后，玉姑姑捧了個大匣子到了十三房內(nèi)，打發(fā)干凈鈴蘭碧竹二人，關(guān)好門，神秘秘地同十三坐在桌邊。
玉姑姑面色有些不自然開口道，“咳咳，這件事本來不應(yīng)當(dāng)我來說的，都是家中母親教導(dǎo)，只是小姐孤身在此，我就托大來說一說。”
磨蹭片刻，她從匣子中取出一尊小像推到十三面前，“妻夫人倫和順之道，乃是大事，小姐之前可有所了解？”
十三低頭一看，手掌大小的雕塑，兩個泥塑的小人赤身裸體正抱在一起，上女下男，比例有些失真，表情倒是刻畫得很仔細(xì)，十分沉醉的樣子。
看到十三在打量，玉姑姑漸漸放開，連忙湊近了些低聲道,“小姐可看清楚了，若有什么不懂的只管說出來，這是大事，不能耽誤的?！?br/>
原本十三瞧著也沒什么感覺，玉姑姑一出聲馬上提醒了她還有旁人，立刻就困窘非常，忙撒開了手去，應(yīng)付兩聲，“我懂得?！?br/>
玉姑姑松口氣，若這新夫人說不懂她還真不好細(xì)細(xì)同她說，懂了就好。她又將小匣子整個塞給十三，叮嚀道，“這里面的畫冊都是王府珍藏的孤本，小姐拿著好生看看，到時候都用得上的。”
到時候——什么時候不言自明。十三聽聞更坐立不安了，恨不能馬上離了去，只想趕緊把玉姑姑打發(fā)走，倉促收了匣子，把東西一股腦往里面塞好，“我曉得的，玉姑姑放心便是?！?br/>
猶豫片刻，玉姑姑忍不住道，“小姐啊，公子性子急，這事上你多多擔(dān)待些，我知道這樁婚事上您有些委屈，不過我們公子真的是極好的人，日后只希望小姐顧念一二，公子這些年一個人在邊關(guān)實在是不容易……”
十三也顧不得她說的是什么了，不管聽什么都只點頭對付，好不容易才把玉姑姑送走，十三做賊般關(guān)好門窗，這才去瞅桌上那燙手山芋。
一個人在桌邊坐了片刻，十三終是耐不住好奇心。她把匣子抱到床上，放下帳子，這才悄悄打開看了，這一看簡直打開了新世界。這一方面的素材，要論形象真實素材豐富，古代人民自然無法和十三曾經(jīng)呆過的時代相比，但有趣的是，因為這里是女尊世界，所以呈現(xiàn)出的風(fēng)貌格外有特色。
清一色的，均是女子占主導(dǎo)地位，而男子嘛，咳咳，含羞帶怯，甚至，她還在一本年代久遠(yuǎn)的畫冊上看見了數(shù)張好幾個男子同時伺候一個女子的，她尋摸著應(yīng)該是玉姑姑審材料太不仔細(xì)的漏網(wǎng)之魚。
本質(zhì)上來說，十三可算閱歷豐富，看到后來便也沒什么稀奇的感覺了。只是——
她不由想到，入鄉(xiāng)隨俗，難道新婚夜要她主動？她有些頭痛。先不說她能不能豁出去，就算可以，普通男子也罷了，對著蕭炎這樣的，她完全無法想像自己要怎么才能把他推倒。這種事又不論口才，也不比學(xué)識，比氣場拼力氣，她哪一點也勝不過蕭炎，總不能到時候?qū)κ捬渍f，“夫君，麻煩你床上躺好了，順帶抬下胳膊我給你解衣服，我抬不動?！?br/>
十三覺得，她敢這樣說的話絕對會很倒霉。
但——總不能自己當(dāng)被推倒的那個吧？不行，實在太丟女人臉了！豈不是一輩子都會被他恥笑。十三下定決心，決不能讓蕭炎騎到自己脖子上去。
十三想半天也沒想出好辦法，抓耳撓腮中迷迷糊糊過了大半夜。
很快就到了婚禮前夜，十三被暫時移到了榮郡王府，一般人家成婚都是女子去男子家迎接夫婿上門，他們情況特殊，兩人都在承恩侯府直接行禮不太像樣，便折衷想了個法子，十三從榮郡王府出發(fā)去承恩侯府，接了蕭炎在周圍繞一圈回承恩侯府拜堂，如此榮郡王精心準(zhǔn)備的全套儀仗也好鋪排開。
一切都有人照應(yīng)，十三無事可干，一個人在房內(nèi)。這時有人通報，說是有客到訪，原來是袁成佩。
“貞安吶?！痹膳濯q豫道，“上次的事情——”
“已經(jīng)沒事了，他還是會聽我話的?！焙糜衙媲?，十三免不了給自己多撐幾分場面，但袁成佩的表情明顯是不信的，一臉“我懂”的表情。
十三趕緊轉(zhuǎn)移話題，“對了，你怎么現(xiàn)在過來了?！?br/>
“不是你明天就成婚么，我來看看你?！痹膳宓溃皠偤檬刂形宜徒o你的賀禮也到了，一起給你拿過來，春闈剛結(jié)束，她趕不及過來?！?br/>
“阿放果然心里記掛我?！笔沧套探舆^，一看臉頓時垮了，“怎么又是書？”從認(rèn)識柳放的第一天開始，她送的禮物就無外乎是筆墨紙硯和書，從未變過，沒想到婚禮也是。
“貞安，你想過以后要如何么？就此呆在承恩侯府吃喝等死么?！痹膳鍏s問到。
十三整個人一僵，“我也不知道，我還能干什么呢?！?br/>
這是她一直有意無意避開的問題。曾經(jīng)她的道路很明確，科舉，考功名，奉養(yǎng)父親，為官一方，如今，這條路已經(jīng)被攔腰折斷生生轉(zhuǎn)向不可知的方向，曾經(jīng)十余載的奮斗一下子就失去了意義。她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今后她到底該往哪里前進(jìn)。
“貞安，我覺得守之的意思是希望你不要放棄自己的課業(yè)，你有天分又勤勉，日后總有機會的?！痹膳寮钡?，“一直以來我都特別敬佩你和守之，我也覺得你要振作起來，你的才學(xué)若是不能施展實在太可惜了?！?br/>
“古往今來，失意之人何其多，哪里少我一個呢?！笔裏o力道，“而且夢一，你知道我入仕不可能有前途的。”
“那就不入仕，總有別的辦法的！”說完袁成佩自己也反應(yīng)過來，懊惱道，“還真沒有什么可干的，難道和我一樣做生意?！?br/>
“我若有你這樣的天分，其實也未嘗不可?！笔p笑一下。
“十三，不是有句話叫柳暗花明又一村，無論如何你千萬不能自暴自棄，我和守之總是站在你這邊的。”袁成佩認(rèn)真道。
十三不由動容，“夢一，能與你和守之結(jié)交，是我這輩子最好的事情。”身后有人這樣關(guān)切她，她怎么能叫她們失望？也許，她是該認(rèn)真的想一想了，再怎么逃避也逃不過自己，難道自己真的能夠靠著承恩侯府的大樹，天天吃喝玩樂有一天算一天么。
突然，她注意到一本夾在中間不起眼的小冊子，“馭夫十則，這是什么？”守之那么正經(jīng)持重的人也會送這種一看題目就不太正經(jīng)的書？
“咳咳，有備無患嘛?！痹膳宓?，“貞安，還有件事你一定要記住了，明天洞房的時候你要把鞋子壓在蕭小侯爺?shù)男由厦?，這樣以后家里他就得處處聽你的，很靈驗的，千萬要記住不能被小侯爺給搶先壓了去?！?br/>
十三忍俊不禁，“行，我記住了，多謝夢一金玉良言。”
許多人大概已經(jīng)認(rèn)定，在這場婚事中她一定是被欺負(fù)的小可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