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br/>
“姨母?!?br/>
君瀾殷、君瀾城兄弟二人幾乎是同時行禮。
秦子夜刻意等了片刻,不與那二位世子爭先,待他們直起身子之后,方才開口道:“小女給王妃娘娘請安,王妃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說著就要行跪拜叩首大禮,卻被敏王妃急急喚?。骸耙箖翰槐囟喽Y,快過來近些,讓本宮好好看看?!?br/>
說得太急了些,一時氣短,蒼白的面容上現(xiàn)出一抹不健康的紅暈。
秦子夜順勢免了跪禮,上前幾步,湊在敏王妃床前,卻怎么也想不出自己什么時候與這樣一位金葉玉柯有所交集。
敏王妃伸出纖瘦得看得出骨骼輪廓的手撫摸著秦子夜柔順的青絲,嘆息道:“一晃這么多年過去了,朝云的孩兒也這么大了,真是……”
朝云?那不是娘親的閨名么?
看著明顯搞不清狀況的秦子夜,敏王妃虛弱地面容上流露出一絲清淡而溫和的笑:“怎么?小夜兒,不記得本宮了么?當年你滿月的時候,本宮還親手抱過你的。”
秦子夜囧,她發(fā)誓她絕對不是故意不記得敏王妃的。實在是因為自從四歲那年爹爹被扣上叛國通敵的帽子賦閑在家之后,娘親就斷絕了原本同一眾貴人的交往,一直到二十四歲她被秦嘉盈和陶錚合力推進藍塘,爹爹和娘親應(yīng)詔自盡于秦府,都不曾再與敏王府有過來往,認真算來她已有二十年沒聽說過敏王妃了,不記得也是人之常情。
君瀾殷看著秦子夜一直清冷的小臉上難得浮現(xiàn)出其他的神情,竟不自覺地勾了勾唇角,一點柔和的笑意在所有人都不曾察覺的時候升起又消散。
敏王妃似乎還覺得不夠,朝著君瀾城招了招手,道:“瀟兮,你過來?!庇中Φ?,“夜兒你可知道,若你再早生幾年,可是要給我城兒做世子妃的?!?br/>
這、是、要、鬧、哪、樣?
以上是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重見故人之女讓敏王妃的精神好了許多,歇了一口氣,解釋道:“靖國公殷家和寧國公藍家乃通家之好,我同你娘親也是從小玩到大的手帕交,當年就曾有過約定結(jié)為兒女親家,誰知你娘親第一胎竟然生了個臭小子出來,真是氣死本宮了?!?br/>
說到郁悶的地方,自稱不自覺地換回了“本宮”。
君瀾城活了十八年,從來沒聽過自家沉穩(wěn)持重,文雅雍容的母妃用這樣氣急敗壞的聲音講話,不覺有趣,眉宇間連日來的郁氣都消散了不少。
“王妃娘娘說笑了?!鼻刈右姑嘉惨活?,顯然也是被敏王妃突如其來的調(diào)笑雷得不輕,“敏世子皇親貴胄,出類拔萃,豈是小女蒲柳之姿妄言相配得了的?!?br/>
“什么敏世子?!泵敉蹂粣偟剜恋溃澳阍摻兴宦暢鞘佬?。”
“小女不敢高攀。”秦子夜一驚。
“小夜兒不必這么客氣的?!泵敉蹂嚾晦D(zhuǎn)了神色,有悵然矛盾的迷茫,有痛苦無奈的追憶,最終卻又帶上了優(yōu)雅高貴的面具,冬日暖陽,普照人心,然而微弱仿佛轉(zhuǎn)瞬即逝,“小夜兒不是來為本宮看診的么?有什么要問的,盡管來問本宮好了?!?br/>
提到本行工作,秦子夜立刻嚴肅起來,稚氣未褪然已隱現(xiàn)絕色雛形的五官籠上專注的魅力,為一尊病容平添幾分光彩:“王妃娘娘早期是否有肢體麻癢、疼痛、如蟻走感?”
“確如小夜兒所言。”敏王妃回想片刻,肯定地回答。
“視物模糊,如蠅垂珠?”
“不錯?!?br/>
“王妃娘娘賢身貴體,不貲之軀,小女言語上如有冒犯,還請娘娘見諒,敢問娘娘,是否有多飲、多食、多尿而體重下降的癥狀?”秦子夜先鋪墊了一下,這才小心翼翼地問出了最關(guān)鍵的問題。
三多一少,糖尿病的最典型癥狀。
“本宮不是諱疾忌醫(yī)的人,小夜兒不必緊張。”敏王妃寬慰她一句,“你說的都沒錯?!?br/>
“王妃娘娘是不是很喜歡甜食?”
“是?!泵敉蹂睦镆彩求@訝的,這些就連御醫(yī)都不曾發(fā)現(xiàn),沒想到一個閨閣少女說得一分不差。
“王妃娘娘的血親之中,應(yīng)該沒有其他人患有類似病癥了吧?”沉吟少許,秦子夜追問道。
“沒有了?!?br/>
秦子夜輕輕吸了一口氣:“王妃娘娘,您身患之癥,名為消渴?!彼x用了糖尿病的另一個比較文雅的名字,“正常人的身體能夠產(chǎn)生一種名為胰島素的物質(zhì),它是促進人體對膳食中糖類物質(zhì)的利用、轉(zhuǎn)化和貯藏所必不可少的。王妃娘娘常年大量進食甜品,破壞了身體產(chǎn)生胰島素的機能,才會患上消渴癥。小女治療消渴癥的方法,就是從動物體內(nèi)提取胰島素,外源補充給娘娘。恕小女直言,王妃娘娘的病,想要根治,是不可能做到的,小女只能控制病情,而且沒有成功的把握。當然,如果成功了,除了會在飲食上有一些制約,還需要定期用藥之外,消渴癥不會再影響王妃娘娘的生活?!?br/>
遂不復(fù)多言,把選擇權(quán)完全交給了敏王妃。不是她貪生怕死,而是因為她還有很多事情沒做。辰世子的人情拿不到手,還可以想別的路子,若是真出了什么意外沒能保住敏王妃的性命,再把自己的小命丟在敏王府,秦府才真正是沒落了。
敏王妃顯然聽出了弦外之音,不假思索地給了秦子夜生命安全的保障:“本宮的身子本宮自己清楚,左不過這一月的光景,小夜兒放手去做吧,成敗,都是本宮個人的造化?!?br/>
秦子夜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請王妃娘娘放心,小女必竭盡全力,絕不辜負娘娘的信任?!?br/>
敏王妃虛弱地點點頭,大病纏身,強撐著說了這許久已然是心勞力絀,君瀾城急忙道:“母妃,接下來的事就交給兒子和冷兮好了,您好好休息,好么?”
都說敏親王世子雖然千種萬般地渾,對自己的母妃卻百依百順,恭孝非常,果然不假。
敏王妃看著孝順的兒子,欣慰地笑了一笑,在他的攙扶下重新躺好,閉目養(yǎng)神。君瀾城使了個眼色,錦笙、錦簫迅速上前接過他的活計,他點了點錦弦,又指了指屏風(fēng)外頭,率先走了出去,君瀾殷、秦子夜、錦弦三人緊隨其后。
大概是怕驚擾了敏王妃,君瀾城徑直向釋然居的書房走去,秦子夜一抬手,弄書自覺地跟在她身后,半攙著她一同跟在君瀾城身后。
君瀾城沒發(fā)現(xiàn),自顧自走得飛快,她卻看得清清楚楚,自家小姐面無血色,步伐都在發(fā)顫。
敏王妃當年是帝都數(shù)一數(shù)二的才女,嫁入王府后特地收拾出了一間很是正式的書房,其藏書之多甚至不亞于一些大儒,各式書畫、紙筆、墨硯,無不是珍貴之物,大氣清凈,絲毫看不出是女子所有。
“二位世子,”到底是秦子夜先開了口,“小女療法特殊,需要一些特殊的器具,還要請二位世子費心操持?!?br/>
“無妨,秦小姐請講。”
秦子夜道:“要燒制一些瓷器,小女會把尺寸和形狀畫好注明?!?br/>
“錦弦?!本秊懗侵苯訂玖艘宦?,“筆墨伺候?!?br/>
“不,敏世子,不能用毛筆?!鼻刈右沟?,“要麻煩錦弦姑娘取些木炭來。”
“木炭?”錦弦訝然。
“是的,把兩端削得細一點,對了,不用紙了,找薄木板來,要淺色的。”
秦子夜一面指揮著弄書將一張略厚的宣紙來回地對折,用上面均勻等距的折痕充當刻度,一面在腦海中構(gòu)想稍后要畫出的器具結(jié)構(gòu)。君瀾城低著頭不知在想什么,君瀾殷親自出去把君鴻、君鵠叫進書房。
未幾,錦弦拿著秦子夜要的東西來到書房。秦子夜冷冷地瞥了一眼自己被包扎得十分臃腫行動不便的右手,拒絕了君瀾殷代筆的建議,熟練地單手解開了繃帶,律動五指,舒活血脈,絲毫不顧及剛剛有些愈合征兆的傷口再次裂開,冒出鮮紅的血珠來。
君瀾殷又開始轉(zhuǎn)動拇指上的冰種黑曜石麒麟扳指,不知為何,往日鮮血濺面尚且自若的心境,看到那殷紅的血珠時兀然波瀾起伏。這個只有十一歲的孩子,真的真的太像他了,她的目光仿佛在封喉斷腸的毒藥里浸過,那種狠辣和冷漠,甚至還要勝過十一歲時的他。
每一個眼睛里面有深海的人,都曾經(jīng)溺死在紅塵萬丈之中。
他如此,她亦如是。從第一眼開始,他就知道她和自己是同一類人,在她的眼睛里,他能看到無數(shù)的尸骸浮浮沉沉。
秦子夜沒有理會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曾經(jīng)的她乃是名義上秦黨的第二順位繼承人,雖不是日日在刀口上討生活,卻也是“秦獄”中走出來的狠角色,感知力遠超常人,不難辨認出這道視線的主人——就是那個第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和自己是同一類人的辰親王世子。
一時間,書房中只有炭筆劃過木板的沙沙聲響起。
現(xiàn)代玻璃在玄華王朝其實就是琉璃,制作工藝水平很低,產(chǎn)量稀少,質(zhì)量低劣,根本達不到她的要求,所以提取胰島素所用的實驗器材,秦子夜打算用瓷器代替。
畫好了器具圖樣,秦子夜檢查一番確認無誤,正要交給君瀾城,君瀾殷插手拿走,直接給了君鴻,令他速速操辦。
秦子夜想著燒制瓷器多少要花費些時日,便叮囑君瀾城暫且按著御醫(yī)開出的藥方為敏王妃調(diào)養(yǎng)著,又交代了不少飲食禁忌,這才告退。君瀾殷讓君鵠駕車送了她們一行人回到秦府。
------題外話------
阿滄把年齡設(shè)定修改了一下……
藍朝云三十二歲,敏王妃三十三歲,
君瀾城十八歲,君瀾殷十六歲,
秦子夜十一歲,走失的兄長秦子昭比君瀾城稍微年輕了那么一丟丟……(其實這貨將來會是楠竹的情敵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