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然，這兩人在大街上并沒有僵持太久。因為他們迎面遇到了一個人。
準(zhǔn)確的說，是一名女子。
而且，貌似是一名我認識的女子。
“小……小啞巴！”在看清這個姑娘的臉后，我驚訝地發(fā)現(xiàn)，她竟然就是那個時不時來給我換換藥打打針的姑娘。我雖與她只有“一面之緣”，但她的長相很有特點：薄唇，眼睛細長，右眼外眼角下有一顆小巧的淚痣。總之是一副涼薄之相。
所以，我絕對不會把她認錯。
可是她怎么會在這里？我想不通。
深夜，M國的街道，冷冷清清。可她仿佛是感覺不到危險與恐懼一般，面無表情，旁若無人地在街道上行走。她如同一個幽靈，在黑暗中漫無目的地游蕩，只為游蕩而游蕩。
這種行為，實在是很扎眼。
不止是我，云落和天橫也注意到了她。云落先是沖她吹了個口哨，像所有小混混調(diào)戲良家婦女一樣，對著她用M國語言說了一句下流話。而她絲毫不為所動，依舊是面無表情地向他們走來。“聽不懂M國話嗎？”云落開始有些戒備，見她一副C國人的面孔，又用C國語言質(zhì)問了她一句。
但她還是不加以理會，自顧自地與云落擦肩而過。
這可是就有點挑釁的感覺了。
云落本來就因為天橫不顧他的形象、把他硬拖出來而有些不爽；現(xiàn)下連一個小丫頭片子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了，他更加不爽了，一躍擋在了小啞巴的面前。
“你，是哪一位?。俊?br/>
云落一臉的囂張，只是這囂張并沒有持續(xù)太久，就被天橫打斷了：“不過是一個小姑娘，你又想做什么？”
“天橫，你問我做什么？你怎么不問她是做什么的？深夜游蕩、舉止反常，還這么恰巧地出現(xiàn)在咱倆面前……依我看，她一定是有問題！”
誰知小啞巴聽了云落的話，突然轉(zhuǎn)身。她也不看云落，只是向天橫伸出手。天橫一愣，小啞巴索性拉起他的手，將什么東西遞到了他的手上。
街旁路燈忽明忽暗閃爍，時不時發(fā)出輕微的“嘶啦”聲。我看不清她到底是把什么物品交到了天橫手上。云落見她向天橫遞不明物體，正想要阻攔，卻是慢了一步。
天橫已經(jīng)打開了手中的小物件，只一眼，便是滿眼震驚；目光牢牢定于其上，竟是一寸也不能移開。或許是因為太過于激動，他拿著東西的那只手都有些許顫抖。
云落看他這樣，也有些緊張。不等云落開口，天橫就一臉難以置信詢問道：“這個東西，你，是從哪里得到的？”
小啞巴只是默默地搖搖頭。也是，要啞巴開口答話也有點太強人所難了吧！此時天橫和云落恐怕都還不知道她不會說話。見小啞巴不開口，天橫抓住她的肩膀，焦灼地催問：“說，快說，這件東西你是從哪里得到的！”
被人突然觸碰，小啞巴像是條件反射一般猛地抬手打落天橫的手。一旁的云落早已將手按在槍上多時，見此，迅速拔槍瞄準(zhǔn)開槍，整一套動作行云流水，一氣呵成。
“住手！”天橫像是早就預(yù)料到了云落的動作一樣，幾乎是同一瞬間將小啞巴向自己身后一拽，同時厲聲制止云落。云落只覺著這個姑娘突然出手威脅甚大，想要先發(fā)制人，卻沒有想到天橫會救她。
措手不及間，云落已經(jīng)扣動了扳機。他自是不能讓子彈停住，只好硬生生地將槍口轉(zhuǎn)向另一側(cè)。
而另一側(cè)，是一面堅硬的石墻。
會用槍的人都知道，對著堅硬的物體開槍，很有可能會導(dǎo)致子彈崩回誤傷自己。云落不是不知道這個常識，只因這時，他已別無選擇。
昏暗中，只聽一聲槍響。云落身形一動，微不可查。
不出所料地，槍響過后，天橫和小啞巴都沒有受傷?！八荒芩??！碧鞕M冷冷對云落說。云落沒有說話，持槍的手緩緩垂下。許久，才聽見云落滿不在乎地搭話：“隨你。”天橫聽后，沖云落微微頷首：“我先帶她離開?！?br/>
言外之意就是，云落你自己回去吧。
“呵?！币娞鞕M一臉急切，云落淡淡一笑。不知為何，我能夠明顯感到他的笑中充斥著失望和難過。看著天橫和那個神秘姑娘的背影遠了，云落才如同徹底脫力一般，猛地一下靠到墻上，彎腰用手捂住側(cè)腹。
此時我才發(fā)現(xiàn)，云落背后衣服上洇開的一片濡濕并非是因緊張而流出的汗水，而是實實在在的鮮血。不過是因為光線昏暗外加他的衣服深色而不易被察覺。
其實剛才云落就算不改變槍口方向，也不一定會打到天橫。畢竟他瞄準(zhǔn)的是小啞巴的位置，又不是天橫所站的位置。小啞巴被拽向天橫的身后，子彈最多是擦著天橫而過，并不會打傷天橫。
可若是向著石墻開槍，以云落與石墻間這么近的距離，崩飛的子彈十有八九會打到自己的身上。
但是天橫一動，云落就慌了。他不能讓天橫有任何一點受傷的可能。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自己絕不能傷到天橫。
所以，受傷的必須是他自己，也只能是他自己。
而天橫，這個他一心著想的人，這個同樣深知他這一槍會帶來什么風(fēng)險的人，什么都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都沒有察覺。哪怕一句最簡單的關(guān)心，都沒有給予云落。
不是不能，是不為也。
從前我以為云落是一個長不大的孩子，永遠都要天橫護著?？晌义e了，這世上又哪里會有永遠長不大的孩子呢？
因為，沒有人能永遠護你一輩子啊。
從前種種都擺在那兒，云落明白，天橫對自己并非不是真心；今日天橫所為，不過是一時的無心之失而已。
可是何為“無心”？也不過是指，這顆心，已經(jīng)不在這個人身上了。
現(xiàn)在看來，看了小啞巴給出的物件后，天橫一定是找到了什么對他而言更重要的東西。作為天橫最親近的人，云落也替他感到高興，是真的替他高興。
只是這傷口，這代價，實在是太痛了。痛到他感覺自己的五腑六臟仿佛都緊緊地收縮成了一團。
一笑，便是痛徹心扉。
云落緩了一會，默默起身離去。他的背影仿佛是隱入了濃霧里一般，漸漸消失。周圍的景物也漸漸模糊，像流沙風(fēng)逝，從我的指間縷縷消散。我努力握起拳，想將這一切留于掌中，卻是無論怎樣都握不攏整只手。
我有些無措，用力一握，沒握住光影流轉(zhuǎn)，倒像是握住了一個人的手。我的手很涼，這只手卻很暖，是一種干干爽爽的溫暖。手指修長，指腹并沒有什么肉，手掌上能摸到薄繭。整只手并不柔軟，但讓人單單握著就感覺十分踏實。
而且，看這大小，仿佛是一只男人的手。
等等，男人的手？我一個激靈，大腦受到刺激，猛地睜眼?！懊蛄?？”熟悉的聲音傳來，我定睛一看，是好久不見的陸櫟。
我有點懵，剛醒來的腦子像一鍋糨糊，亂糟糟的。“你告訴我，這是夢，還是現(xiàn)實？”我有點茫然。
畢竟無論是誰，在幻境與現(xiàn)實之間來來回回穿了這么多次，都不敢十分確定此時此刻的世界是真是假。
“摸夠了就松開。”陸櫟在一旁涼涼補刀。我呆呆看看這張熟悉的臉，又看看我正在牢牢握著他右手的左手，終于恍然大悟，馬不停蹄干脆利落地，呃，松手。
“真有這么害羞？整只耳朵都紅了?！标憴档瓜袷前l(fā)現(xiàn)了什么值得研究的新鮮事物一樣，專心致志地觀察。
此刻我確然十分羞憤。想要起身，右手剛一撐床，就有一股鉆心的疼痛襲來。
“嗷！”一聲驚呼后，我華華麗麗地跌回床上。舉起右手，上面已纏滿了繃帶。“這是？”我舉起右手，向陸櫟晃晃。
“噢，看這只手受傷了，就給你包起來了?！标憴荡鸬?。
“包起來正好，省的某人又用這只手自殺?！比宋吹铰曄戎?，來者正是同樣好久不見的蕭渙。
一見面就開損，還真是不負其名。
“其實我覺著吧，你也別叫什么‘鬼舌’了，干脆叫‘毒舌’算了?！蔽毅刈?。
“對了，我怎么會在這里？”
“你問他?！笔挏o向陸櫟一努嘴。
“我們趕到的時候，夜天橫他們已經(jīng)走了，云落的尸體也不見了，大概是被夜天橫一起轉(zhuǎn)移走了?！鳖D了一頓，陸櫟繼續(xù)說道：“我們在地下室里發(fā)現(xiàn)了你?！?br/>
“得了吧，哪兒就這么簡單了？”蕭渙忍不住打斷了陸櫟的陳述?！拔覀儼l(fā)現(xiàn)你的時候，你倒在地上，右手緊緊握著云落的記憶存儲器，整只手鮮血淋漓的，也不知你哪來這么大的力氣，怎么掰都掰不開。”
瞟了一眼陸櫟，蕭渙說道：“那時你整個人像是著了魔一樣，誰叫都不醒。還是陸櫟果斷，直接上手把你抱了出來。你倒好，直接賴上了人家，抱上就不松手了，弄得我們又是一頓手忙腳亂。最后還是陸櫟哄著讓你松了手，又給你包扎好了右手。嘖嘖，那只手啊，再握的緊一分、時間長一點，恐怕就徹底廢了?！?br/>
“而且呀……”蕭渙故意提高了聲音，“你可是要對人家陸櫟負責(zé)啊。”
我瞬間驚悚：“我我我……我對陸櫟做了什么？”
“不必聽他亂說?！标憴导皶r開口。
“哎哎哎，我怎么就成了亂說了？你看看，你看看，這條胳膊還有塊兒好地方嗎？瞧瞧，瞧瞧，這些個咬痕。不是我說，楚有儀同志，恕我眼拙，竟沒看出您原來是某種犬科動物?！?br/>
說話間蕭渙不由分說地拖出陸櫟的那條胳膊，一把將他的袖子擼了上去。順著蕭渙的動作看去，陸櫟的小臂上分布著斑斑點點紅紅紫紫的齒痕。雖然沒有蕭渙說的那么夸張，看去卻也是觸目驚心。
看著這條胳膊，我驀然感到有些心痛。那時的我還是不懂，只是單純把這種感覺的原因歸咎于內(nèi)疚。正當(dāng)我覺著自己下一刻就要摸上去的時候，陸櫟迅速抽回胳膊，把袖子放下?！皩Σ黄鸢。恪蹎?？”我弱弱問了一句。
“不比楚小姐，不必掛心?！鼻疲@是一位多么善解人意的小哥哥??！
可惜小哥哥的下一句話就不那么善解人意了。
“只要楚小姐少出點事，我大概就能少疼幾回了?！?br/>
陸櫟，你讓我多感動一會兒不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