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回】警前程薛姨媽定意·知后事邢夫人還權
及至晚間薛姨媽回來,薛蜨便尋空將此事同他母親講了,又道:“如今不替妹妹尋人家,卻是我想著日后再有建樹,也好替妹妹面上增些光彩。橫豎妹妹如今才十五歲,人家多有十七八歲才定的,卻也不為著急。只恐姨母見寶丫頭未尋人家,又生出那些心思來?!毖σ虌屇菐麉s也知王夫人心思的,聞言笑道:“這不妨事,老太太如今還在呢。依我看,老太太是屬意云丫頭的。”
薛蜨冷笑道:“他屬意那一個,原不關咱們事,只是不該敲打寶丫頭。若人再問,只說寶丫頭命里姻緣當晚,一概回了去才是?!毖σ虌尡揪蜔o甚主意,如今更是事事以薛蜨所說為是,聞言點頭道:“是這話。你姨母昨日問我,我便這們回的;他見我不提,卻也不好多說甚么,只說寶玉如今上進了,又說些閑話,并不曾再提此事?!?br/>
薛蜨笑道:“上進不上進,教他下場一試才知道呢。若只憑嘴說,天下也沒有不上進的人了。”一面又道:“母親素日也該帶著妹妹往其他人家去。老師家也有同妹妹年歲相仿的一個女兒,改日約上林家大妹妹一道去便是。琴兒若無事,也跟著去??v不去那里,便往大房二姑娘那邊去也使得;或有其他人家同咱們有些交情的也罷了,同那一個頑不得?”
薛姨媽道:“雖說如此,寶丫頭卻像是不愿往人家家去的;我每每要同他出去,他皆說懶待動,卻不知為甚么?!毖ξH道:“這卻也無妨,只憑妹妹心意便是。他不去也由他,母親只瞧著別教他心里不自在就是?!?br/>
薛姨媽笑道:“瞧你這話。寶兒原也是我的女兒,倒像是你恐你妹妹在我手里受了委屈似的?!毖ξH卻不笑,正色道:“妹妹每日只恐母親同我擔心,有多少委屈都不說的。如今我常日不在家,況他也大了,不好同我說;母親還是多覷著些的是,雖是咱們不曾給他委屈受,卻要防其他人說三道四?!?br/>
薛姨媽聞得這話,倒有些沉吟起來。薛蜨見狀,又道:“妹妹模樣品格原是極好,若現(xiàn)在尋人家,難道尋不得的?不過像我說的,要待日后再往高處走些,好替他尋個更好的罷了。母親也該在他面前露些兒,休教他覺得咱們家商賈出身,先就氣比人家矮了一截,是以下意地要做出賢良模樣;何苦來!不過是給自己添了那許多不自在?!?br/>
薛姨媽聽薛蜨前面那些言語,倒也罷了;聽到這里卻不免心酸起來,乃流淚嘆道:“真真兒我就不伏。你姨娘同我一般皆是姊妹,他卻是國公夫人,我兒比寶玉原強十倍,寶丫頭比他家的女兒也不差甚么,卻皆教這家世所累,可往那里說理去的是?!毖ξH見他母親哭了,便道:“母親也不必如此,日子還多著呢。今后如何誰又說得清楚?況姨娘也不過五品恭人;這國公夫人四字同我說罷了,若教人聽去,又是事情?!?br/>
薛姨媽聞言,忙拭淚點頭稱是,自嘆了兩聲,卻又想起一事,便道:“可見人各有命。你姨母雖比我強,卻不得個好兒子;珠大哥兒年紀輕輕便歿了,寶玉如今又是這般光景,眼見也十四五歲,還只顧在家中蹉跎,可不愁人的。”薛蜨明知薛姨媽心內不平,要借將自己同寶玉相較來一舒郁氣,是以笑而不言,卻聽得薛姨媽又道:“林家他兄妹兩個到好福氣。原本是無了父母,可憐見的,誰知林家大哥兒竟入了圣人眼里,連大姑娘也得——”
薛蜨不待他母親說完,便沉了臉色道:“母親務要仔細。林胤之不是常人,這話切不可再說第二次,同妹妹也休提起。日后自然明白?!毖σ虌屢娝裆C然,倒為一驚,卻也曉得利害,忙閉口不再提起此事,又將寶釵素日之事同薛蜨說了一回;便見外面鶯兒來了,言請二人出去吃飯,方才一道往外面來。
如今暫將他事不表,且說賈府中事。賈政前日回京,往去面圣已畢,今上以其離家日久之故,乃格外開恩,賜假一月在家歇息。因如今已入臘月,不久將至年節(jié);是以榮寧兩府皆忙著籌備過年之事。榮府乃是尤氏同賈蓉續(xù)娶之妻梁氏一道打點,惜春如今也長在自己家中住著,少不得幫他嫂子整頓一二。因鳳姐此時月份漸大,又有些害喜,是以賈母竟命他不必往前頭來,只邢王二位夫人領著李紈探春張羅。
賈母素日便覺邢夫人小家出身,是以并不愿將許多事體交與他,當日王夫人在家之時,不過教他做個樣子,實則皆聽王夫人指令。偏王夫人又同賈政往外去了,賈母無法,只得將這管家之事暫交與邢夫人;如今王夫人回來,卻一早便尋思如何將這權收歸回來。邢夫人卻也知賈母心下所想,心下暗道:“橫豎這權遲早是要交出去的,況如今府中暗里的虧空也大,我正要尋機擺脫;若等老太太發(fā)話,豈不沒眼色?不若自己先交了出去的是;既稱了老太太的意思,又發(fā)脫了這燙手山芋。”
如此邢夫人心下想定,那日尋機便往賈母處去,陪笑道:“這些日子二弟妹不在家中,媳婦只得硬著頭皮操持,其實惶恐,幸得鳳丫頭是個膀臂。如今他又有了喜信兒,多蒙老太太心疼他,令他往去歇息,媳婦卻不敢再撐持,少不得又要煩勞弟妹了?!庇值溃骸拔冶緹o甚么主意,這些日子也不過是個‘蕭規(guī)曹隨’,如今早將這些日子的賬目整頓在那里,專等老太太過目?!?br/>
賈母聞言點頭,便教請王夫人過來,邢夫人果然將家中事務一一同他交接分明,又將鑰匙交還,笑道:“媳婦兒如今肚子金貴,我就托個大,替他討了假,卻又是勞碌了弟妹,心里很是過意不去。待他生了孩兒,自然教他親來謝過二太太?!?br/>
此舉正稱賈母心意,乃笑向邢夫人道:“你還是這們實誠人,同當日一絲沒有變的。二太太原是他親姑母,難道比你少疼他不成?若只顧客套起來,倒生分了?!蓖醴蛉艘娦戏蛉巳绱苏f,卻也推托不得,只得笑道:“大嫂子說那里話。咱們皆是一家人,有甚么過意不去的?”賈母笑道:“你二人這樣極好。我每每覷著那些大家子的,多有妯娌間不和,致得丈夫也跟著合氣;若都像你兩個一般,這天下也太平了?!北銓⒋耸路畔虏槐?。如此邢夫人依舊回自己院中,不過偶在王夫人忙碌之事料理一回家下事務,倒比往日消閑許多;又密密囑了賈璉些事體,且嚴加約束大房院中一干下人,暫且無話。
眼見年節(jié)漸近,王夫人卻于日前著了些風寒,在床上躺了兩日,自覺有些力不從心,那日便往賈母處稟道:“如今府中諸事繁雜,鳳丫頭又身上不爽,我又是個愚笨的,日日只丟下笆兒弄掃帚,只得厚著臉來和老太太討兩個人使;或接幾個宗族的女孩子往這里來也使得?!辟Z母嘆道:“可是呢,你大嫂子小家子出身,遠不如你見識多些;偏你又生得多病多痛的,倒可憐見的。前日教太醫(yī)看了不曾?可怎么說?”
王夫人陪笑道:“也不曾有甚么要緊,不過是舊疾又犯了,是以斗膽來請老太太示下,容我躲個懶才是。”賈母聞言,乃點頭不語,半晌方道:“咱們家女孩子忒也少些。當日寶丫頭他們姊妹往這邊住著倒還熱鬧,如今家里兄長領了差使,一個個都往家去了;只丟了三丫頭在這里。我看著不過,留云丫頭下來同他作伴,總算有個姊妹說話兒;不如就教他同三丫頭一處去的是?!?br/>
王夫人聞得賈母這話,心里突地一跳,未待說甚么,聽得賈母又道:“你素日原疼他,況他自小無了父母,如今也大了,正是該學管家的時候;也不指望他做甚么,多少搭把手兒,替三丫頭對對賬單子,姊妹一處也好親香?!币恍姓f著,卻又紅了眼圈,道:“我前日聽丫頭們說,云丫頭在家里教他嬸子勒掯得了不得,竟是一點兒主都作不得的。家里或有針線活計,皆教云丫頭動手;自己想做些個物事與人,教他嬸子知道了,又抱怨個不住。”
王夫人聞言卻也嘆息,見賈母如此,忙再四地勸止住了,嘆道:“幸得云丫頭不是個小心思的,若是,只怕不知哭得甚么樣兒,想其形景來,自然從小兒沒爹娘的苦,教人聽著也不覺的傷起心來。他既在咱們家住著,自然是客,那里有教他幫著的道理?況他在家原累,往這邊來了,少不得教他自在頑去;這年節(jié)眼瞧也快了,屆時他家里必是要來人接的,不若教他在咱們這里再消閑幾日,橫豎年節(jié)過了便可松快些。”
賈母聞言點頭道:“你是有女兒的人,果然比我想得又周到些。怨不得云丫頭每日只合我說,恨不得作你女兒去;你瞧這可不是孩子話么?”王夫人笑道:“他若不嫌我,就認了才好。”賈母笑道:“小孩子的話,當?shù)蒙趺凑??你為人原是極好,小輩們無有不合你好的,若一個個認將起來,可不把一城的女孩兒都認到咱們家來了。方才你說的接幾個咱們同族的女孩子來,這卻也使得,只是如今年節(jié)將近,驀地尋了來,也不知品性如何;說不得只得你辛苦些,待過了年再慢慢尋來也使得?;蛟倌蜔兹眨P丫頭生了,自然又出來料理的?!蓖醴蛉寺劦觅Z母這話有理,便道:“老太太說得是,正是這樣方好?!倍擞终f了幾句,王夫人見賈母面有疲色,方告了一聲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