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啊……”伙計看了看林鈺，林鈺便蹓跶過來，看了一眼后笑道，“這個東西，應該是塊大料子上裁下來的給學徒練手用的，價格嘛……夏公子想要這件？紫玉的東西我這兒還有一些好的。”
“我不是想要紫玉的東西，只是想要這串葡萄。”夏初手指一彎握成拳，笑了笑，“東家您……給個實價吧?！?br/>
林鈺看著她，眼睛笑成彎彎的一線，笑得夏初直有點發(fā)毛，以為他會開出什么邪門的價格來，沒想到片刻后林鈺卻擺了擺手：“小物件，夏捕頭喜歡就拿著吧。在西京時在下也耳聞夏捕頭之事，今日見面算是個緣分。”
“東家的意思是……”
“算在下送的?！绷肘暬仡^對蔣熙元笑道，“大人，那比翼鳥的擺件我可就送不起了，但怎么說也是有點交情的，三百五十兩應該算是個實價了吧？”
蔣熙元那邊正在喝茶，嗆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林鈺，悶聲道：“那就麻煩林公子幫我包起來吧?！?br/>
夏初被三百五十兩這個數(shù)給驚了一下，手里握著那個葡萄墜子，不敢再問價格，想放回去說聲謝謝卻又不舍得。直到蔣熙元喊她走，她才怯怯地跟過去，走到林鈺身邊的時候動了動嘴，結(jié)果啥都沒說出來，憋了個面紅耳赤就出門了。
走了一段路之后，夏初停下腳步：“不行，大人你還是借我點錢吧，我還是得把這玉墜的錢給付了。初次見面就白拿人家東西，太不像話了?！?br/>
“白拿？”蔣熙元笑她傻氣，“你那玩意才多少錢，他賣給我這個擺件，這鋪子一年不開張都行了?！?br/>
“貴了？”夏初聽他這么說心里倒踏實了點兒，笑道，“那你還買？”
“玉無價。更何況皇上喜歡董千壽的東西。董大家老了，這幾年很少再做東西，我在西京還讓人找來著，這林鈺，八成是聽到風聲了。”蔣熙元看了看手里用錦緞包起來的盒子，“這擺件雖不是董大家?guī)p峰時的作品，但物以稀為貴，三百五十兩談不上什么實價，倒也不算敲詐太狠?！?br/>
“送給皇上??！那是不算貴。”夏初吃吃地笑了兩聲，“大人，你跟這林公子是不是情敵??？是不是惹過人家心愛的姑娘？我瞧著他對你笑得有點不陰不陽的?！?br/>
“算是有點過節(jié)，不過都過去了，我跟他不熟?！笔Y熙元頓住腳步回頭又道，“我跟他不是情敵，你別瞎猜，他心愛的姑娘我可惹不起。”
“還有你惹不起的姑娘呢？”
“他心愛的姑娘如今可是安元公主，他是皇上的妹妹的哥哥?！?br/>
夏初撓了撓脖子，想了想道：“大人你再說一遍，我怎么覺得聽不懂呢？”
蔣熙元想了一下：“太復雜了，有時間當故事給你講吧?！?br/>
天工坊門口，林鈺抱臂倚在門框上笑吟吟地目送著蔣熙元和夏初走遠，返身進了店里。晚鏡從側(cè)門掀了簾子走出來，往門口張望了一下：“在笑什么？”
“剛才蔣熙元來了，我把董千壽的那個比翼鳥擺件賣給他了?！?br/>
“這么巧？”晚鏡抿嘴笑了一下，“原本就是要賣給他的，這下倒省得往西京拿了，可見他跟這東西也是有緣?！?br/>
“還有一樁事?！绷肘晹堊⊥礴R的肩膀讓她在茶桌前坐下，指了指桌上的兩個杯子，“跟蔣熙元一起來的是個姓夏的公子?！?br/>
“夏？”晚鏡側(cè)頭想了想，“不會是上次李檀說起的那個人吧？”
“不知道。不過巧得很，他也想買個賀禮送朋友新婚。”林鈺挑了挑眉毛，“我把他挑中的東西送他了，是個葡萄紫玉墜子?；仡^留心一下?！?br/>
“刺探這事做什么？”晚鏡瞟了他一眼，“如今我雖是公主，但他畢竟也是皇上。留心出結(jié)果了又如何？”
“好奇罷了。聽戲文評書里，皇上微服出宮多是為女子，你這皇兄卻是與一男子，以前蘇繹……”林鈺說到這兒猛地停了下來，看了晚鏡一眼，“西京無聊而已。”
晚鏡垂眸默然片刻，幽幽地道：“許是宮里更加無聊。每次我進宮的時候都覺得那地方森冷，設身處地地想想，覺得他縱然是一國之君卻也孤單堪憐，早慧也罷，老成也罷，說到底還只是未及弱冠的少年而已?！?br/>
林鈺摸了摸鼻子：“是我玩心太重。罷了，這事我不提就是了?！?br/>
晚鏡沉默著點點頭，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她總覺得蘇縝與張禾是有些相似的，同有一種在喧鬧人群中也會跳脫出來的孤單色調(diào)。但蘇縝可能要比張禾幸運許多，畢竟是要大婚了，但愿蔣熙元的妹妹是個解語知心的姑娘吧。
被太陽照得白花花的管陽城市集街道上，蔣熙元拎著他的擺件，夏初揣著她的墜子，兩人吃罷了那所謂的“葫蘆宴”，一路慢悠悠地晃蕩著往衙門走。
“噱頭?！毕某醯溃拔乙詾槌缘氖呛J，結(jié)果只是把菜品放在瓢里。”
“葫蘆上都雕著故事畫，品菜、賞畫看看風花雪月的故事，管陽城文人士子的一樁風雅事。你怎么這么大意見？”
“做菜就好好做菜，畫畫就好好畫畫，弄得吃也吃不盡興，看也看不真切，文人士子真好哄?！毕某醢櫫税櫛亲?，“再說，大人你就沒有什么不好的聯(lián)想嗎？”
“什么聯(lián)想？”
“什么東西用瓢喂啊！”
蔣熙元心里這個郁悶??！這頓飯吃的，真冤。
他再次疑惑自己到底為什么會喜歡夏初，這個窮氣、固執(zhí)、牙尖嘴利的家伙，而且完全的不解風情，什么精致的東西到了她那兒都要以實用價值去衡量。
書讀得少，字寫得丑，除了會破案根本就是一無是處。
“大人你嘟囔什么呢？”夏初捏了捏蔣熙元的胳膊，微仰著臉看著一腦門子陰云的蔣熙元，“偷偷罵我呢吧？”
“何必‘偷偷’罵你?！?br/>
夏初朗聲笑了起來：“等葫蘆長成的季節(jié)，我給大人你做頓真正的葫蘆宴?！?br/>
“葫蘆能吃？”蔣熙元轉(zhuǎn)頭看著她。
“當然?！毕某跻部粗扒嗪J去皮刨成絲，新鮮的時候可以拌餡蒸包子包餃子，曬干的葫蘆絲蒸肉燴菜都很好吃?！?br/>
明晃晃的陽光下，夏初的眼睛和笑容都很生動，有一絲自得，仿佛在說一件特別了不起的事情，好像夏日里山野田邊綻開的金露梅，生機勃勃得耀眼。
蔣熙元心跳錯空一拍，笑了笑又轉(zhuǎn)開了頭。
回到衙門時午時還沒過。夏初和蔣熙元氣兒還沒喘勻常青就回來了，走進來的時候步子邁得很大，衣袂翻飛，渾身上下寫滿了得意。
“大人！頭兒！”常青舉起手臂來大聲地打了個招呼，三步并作兩步進了屋。
“你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夏初詫異道。
“嘿嘿?！背Ｇ嘧谙率肿希攘丝诓璧?，“我就沒去柳家堡?！?br/>
“什么意思？你沒去？！你沒去你……”
“別急別急?！背Ｇ鄶[擺手，“是這么回事。我跟管陽捕快到了梁城，先去了衙門，把劉縣令的信箋一遞，人家挺痛快地就遣了個捕快跟我們往柳家堡去。我路上就跟這倆捕快聊天，那倆人說最近京畿的衙門都在忙乎賑興州旱災的事?！彼戳艘谎凼Y熙元，“就是大人您督辦的事?！?br/>
“說你自己的事?！笔Y熙元皺了皺眉頭，“說重點?！?br/>
“是。那梁城捕快有點抱怨，說京畿今年也旱，入夏后還沒下過雨，倉糧都給了興州，要是今年京畿糧食也歉收了，倒不知道找哪兒來支援京畿了?！背Ｇ嗾f到這兒就停了下來，看著夏初挑了挑眉毛。
夏初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愣了半晌后眼睛一亮，一打響指：“明白了！”
常青嘿嘿地笑，夏初也嘿嘿地笑。蔣熙元一頭霧水地看著他倆，問夏初：“你明白什么了？”
“事情串上了?！毕某醴鲋雷诱酒鹕韥恚按笕?，我要回京！您跟我一起嗎？一起的話我路上跟你細說?！?br/>
蔣熙元也站起來：“現(xiàn)在就走？你這腳還瘸著呢?！?br/>
“現(xiàn)在就走。”夏初回頭沖他一笑，“要輛馬車嘛，多大的事兒呢?！?br/>
劉縣令聽說蔣熙元要走，便準備了一輛馬車，又找了個好的車把式。車上沒塞什么貴重的禮物，而是放了不少管陽當?shù)氐耐撂禺a(chǎn)，核桃蜜棗之類的玩意。
這事兒辦得就比較有心機了。蔣熙元不是寒窗十載考取功名做上來的官，世家子弟，根本就不把錢放在眼里，說不好聽的，你咬碎了牙花千兩銀子給他送個禮，人家可能還嫌你俗，搞不好還要質(zhì)疑你的動機，閑著沒事了再查查你財產(chǎn)的來路。
一車土特產(chǎn)，量大便宜不說，還顯得送禮之人很實在。劉縣令把蔣熙元一行送到了管陽城外五里亭，揮手看著馬車走遠，松了口氣。
這車土特產(chǎn)討沒討到蔣熙元的歡心不知道，但肯定討到了夏初的歡心。從另一個角度講，討到了夏初的歡心也就等于討到了蔣熙元的歡心。劉縣令運氣不錯。
夏初遣了常青快馬奔赴興州。常青領(lǐng)命走了，她想問蔣熙元要不要自己騎馬先回京城，因為她坐馬車會比較慢。
蔣熙元當然不愿意：“我?guī)еF重的玉石擺件，不能跑快馬?！?br/>
夏初覺得也是，三百多兩銀子的東西啊！比她的房子還貴，小心點兒也是對的。夏初的騎術(shù)很差勁，所以她根本想象不出騎術(shù)好是什么意思。
莫說帶著個包裝好的玉石擺件快馬回京，就是讓蔣熙元托著一碗湯快馬跑回去，到西京也不會灑出來，最多是涼了。
離開管陽城十幾里后，蔣熙元便以要聽她說案子為借口，坐進了馬車里。他的白馬在車后面跟著，孤零零地很不開心。
夏初出發(fā)前剛給腳換過藥，車里便也有一些苦苦的藥味。蔣熙元打開袋子找了找，拿出一包蜜棗來放在夏初手里，夏初捏了一顆放在嘴里，笑道：“我是腳上的藥，嘴里又不苦。要不我塞靴子里幾顆算了?！?br/>
蔣熙元嫌棄地撇嘴：“說得真惡心?！?br/>
“這不就說說嘛，大人你別想象就好了?！毕某趼柭柤?，“回京以后不抹這個藥了，味道難聞而且還黏膩膩的，襪子都臟了。”
“管陽城小醫(yī)館的藥哪里能跟我給你的那罐比？嘖嘖，我看你下次還是隨身帶著吧，你保不齊什么時候就傷了?！?br/>
夏初垂眸笑而不語，又吃了一顆蜜棗。
蔣熙元又找出了一袋子核桃，還有食盒里的幾塊管陽特色糕餅，往夏初面前一放：“邊吃邊說?！?br/>
“說什么？”夏初愣了一下，“哦，案子是吧?！?br/>
她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在排查過喻家二位少爺?shù)南右珊?，我們就開始懷疑喻溫平?！?br/>
“從得知曹雪蓮懷有身孕的時候就應該懷疑喻溫平了?！?br/>
“哎，這話現(xiàn)在就不要說了嘛?！毕某醪灰詾橐獾氐?，“當時嫌疑人那么多，他一沒有作案時間，二來當時人不在西京，我那時候就算懷疑他也沒什么意義。而且就算是后來，也還是有幾個問題解釋不清的。”
“什么問題？”
“假設他是因為曹雪蓮紅杏出墻憤而殺人，那么他到底是什么時候知道的？如果是之前知道的，那為什么之前不殺？總不會冷靜了幾天后自己越想越氣，再憤而殺人的；如果他是當時在廣濟堂知道的，那他為什么會在廣濟堂？他原本是去興州收藥去的，對吧？”
蔣熙元聽完點了點頭：“那現(xiàn)在明顯是第二點有了解釋。他在福來客?；ù髢r錢買了鐵皮石斛，加上興州鬧旱藥價看漲，所以他回廣濟堂拿錢去了?！?br/>
“嗯，問完福來客棧唐掌柜之后，他回廣濟堂的理由就有了解釋，是成立的。但他究竟有沒有回廣濟堂卻是另一回事，有理由不等于就做過?！毕某踅器锏匦α艘恍ΓＯ聛砟贸鲆粋€核桃，四處看了一圈，抄起車上的一把小凳就要砸。
蔣熙元躲了一下，伸手拉住她的腕子：“你太嚇人了，給我?！?br/>
夏初把凳子遞給他，蔣熙元嘖了一聲：“核桃！”
夏初又把核桃遞給他，他卻沒松開夏初的腕子，手里捏了捏，撩開一點她的束袖：“這是個什么東西？”
“繩子?！毕某醢咽殖榛貋恚职研渥由w上了。
“為什么系個繩子在手上？我瞧瞧。”蔣熙元還要再看，夏初卻躲了躲，道，“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稀罕的東西，我就是戴著保平安的?！?br/>
“噢，那看來不怎么管用啊?；仡^還是再去寺廟道觀求一個的好，省得你一天到晚傷這兒傷那兒的?！笔Y熙元惡劣地笑了一下，接過夏初遞來的核桃，放在手里用拇指一捏，核桃應聲而裂。
“嚯！”夏初盯著他手里的核桃，愣了片刻，自己又拿了一個出來放在手中，鉚足了力氣捏下去，臉都憋紅了，可核桃還是那個圓滾滾的核桃。蔣熙元大笑，又拿了過去，咔的一聲，又碎了。
他把兩只核桃放進夏初手里，指了指桌上的糕點：“要不你捏那個試試？”
夏初白他一眼：“大人你那是九陰白骨爪嗎？頭骨捏不捏得碎？”
“沒捏過。九陰白骨爪是個什么東西？聽著好像什么邪門的武功?！?br/>
“差不多吧。我從雜書里看到的，估計是瞎編亂造的。”夏初挑揀著手里的核桃肉一邊吃一邊說道，“但捏碎核桃也挺厲害的了，大人你功夫真好！”
“核桃本就有縫，好捏?！笔Y熙元聽了夏初的話，也不知道是不是應該高興，他自小習武，一身功夫卻因為捏核桃被夏初仰視，感受有點復雜，“剛才說到哪兒了？”
“什么東西？”
“案子?！?br/>
“噢噢，剛才說喻溫平回廣濟堂的理由有了，但還得確認他有沒有回去。常青沒有去柳家堡，就算去了很可能也問不出什么。如果我是喻溫平，回了廣濟堂殺了人再回來，肯定會囑咐伙計不要說他離開過。他的伙計在他手下討生活，飯碗自然是最重要的。而且伙計的話，哪有他自己所說的來得有力？”
“喻溫平說過什么？”
“那天在百草莊，許陸問他從管陽城到柳家堡為什么走了那么久，他先說那天下雨，后又解釋說他們原本就要在柳家堡落腳?！?br/>
蔣熙元這才笑了笑：“合著就是這么個關(guān)節(jié)，你比常青還能賣關(guān)子。這喻溫平也算是百密一疏吧?！?br/>
“談不上密，他就是想當然了?！毕某跸肓讼雽κY熙元笑道，“大人，我覺得遇見你特別幸運。”
蔣熙元聽了，心臟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突突跳，很激動卻又不想表露出來，故作淡定地彎唇一笑：“遇見我當然是你的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