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副部長蘇南主持召開的部所屬駐京外廳局級單位春季安全生產(chǎn)分析會開了近兩個小時。會上，蘇南首先傳達了國務院最近召開的關(guān)于國有大中型企業(yè)安全生產(chǎn)工作會議精神，并結(jié)合部安全生產(chǎn)工作現(xiàn)狀，從四個方面進行了分析。當說到某些單位的主要領(lǐng)導安全生產(chǎn)意識不到位時，蘇南臉上就有一些霜色，緊著眉頭，一直扶著麥克風的右手脫了下來，攥成拳頭，加重語氣點名批評了幾家安全生產(chǎn)工作差勁的單位，尤其是對最近傷亡人數(shù)突破全年傷亡指標底線的兩家單位，一番揪耳朵抓心的怪罪話，不僅讓那兩家單位的一把手聽著面紅耳赤，其他單位的頭頭腦腦也都耳根子發(fā)漲。

    散會后，溫樸拿著蘇南的文件夾和水杯，跟著一臉不悅的蘇南，回到了副部長辦公室。

    小溫啊，工作餐都安排妥當了吧？蘇南問。

    溫樸把手里的文件夾和水杯，輕輕放到桌子上說，按廳局級標準安排的，蘇部長。

    蘇南搖搖頭說，讓我這么一燒火，中午還能有幾個人好胃口？今天就是讓他們吃山珍海味，他們也會吃出蘿卜白菜的味道，唉！

    溫樸一笑，從辦公桌上的面巾紙盒里，唰唰抽出幾張面巾紙遞給蘇南。

    蘇南接過來，擦了擦額頭。

    溫樸不等蘇南那只拿著面巾紙的手落下來，就伸手要過了面巾紙，放入身邊的金屬垃圾桶。

    蘇南挺了挺腰說，我休息一會兒，到點了你叫我。

    溫樸說，是，蘇部長。

    蘇南的這個辦公室，功能還算齊全，與大戶型民宅相比，除了沒有廚房，其余就不差什么了。

    溫樸現(xiàn)在呆著的這間是秘書值班室，右手有一個衛(wèi)生間，但他平時更愿意管這間屋子叫工作間。

    蘇南那邊沒動靜了，溫樸這才倒了一口長氣，放松了臉部肌肉，甩著手坐進沙發(fā)。他也想迷糊一下，但他不敢，唯恐把工作餐的鐘點把握偏了。身為部級領(lǐng)導的貼身秘書，你的能力與機智，除了體現(xiàn)在領(lǐng)導的講話稿里，還體現(xiàn)在平時對某些細節(jié)的把握與火候處理上。

    其實作為秘書，貼領(lǐng)導的身也好，不貼領(lǐng)導的身也罷，都得在處理細節(jié)上下功夫，想當初蘇南相上了溫樸，就是從溫樸的一個很有生活色彩的細節(jié)上動了心，那時溫樸還僅僅是個一般秘書。

    2

    那年溫樸被評為部機關(guān)優(yōu)秀秘書，在他的事跡材料中，千只筆芯這一細節(jié)被周圍人的嘴拽來抻去。溫樸出活快，質(zhì)量不摻假，一些文案消耗品，用的自然要比別的秘書多一些，他在一年內(nèi)竟然使用了幾千支筆芯，并用這些廢棄物，串編了一個兩層厚的坐椅墊，一時間在部機關(guān)里當新鮮事傳開了。

    有一天，常務副部長蘇南路過溫樸他們辦公室，見一屋子人扎堆嘁嘁喳喳地說著什么，就好奇地一擰身就走了進來?？催^兩層的筆芯椅墊后，蘇南說，嗯，不錯，廢物變成寶，會動腦子。溫樸的名字，就從這時候印在了蘇南的腦海里。

    至于說后來蘇南對溫樸由好感到賞識，則是因為一樁不起眼的小事。一次蘇南要到坑西管理局視察，貼身秘書因拉肚子不能離京，辦公廳主任來征求蘇南的意見，說找個能干的秘書，臨時頂替一下行不行。蘇南想想說，那個小溫，他在家吧？就這么著，溫樸臨時成了蘇南此行的貼身秘書。

    在坑西視察期間，蘇南在一個二級單位的會議室里，不小心打碎了一個煙灰缸。會議室的墻壁上貼有損壞公物照價賠償?shù)淖謽?，蘇南沒有注意到，就算是注意到了，他當時也不可能停下講話去照價賠償。返京后的某一天，蘇南無意中在一家很有影響的報紙上，看到一篇題為《煙灰缸的故事》的文章，文章中講的那煙灰缸，正是自己在坑西無意中打碎的那一個。文章署名金蓓蓓。事后蘇南一了解，方知溫樸在離開坑西前，說服了死活不肯收賠償款的坑西領(lǐng)導，掏腰包替自己交了一個煙灰缸的錢。事后那位被說服的領(lǐng)導很感動，就請來當?shù)匾粋€小有名氣的女記者寫了這篇文章。

    這以后不久，蘇南的貼身秘書提升了，溫樸順理成章跳進了提升秘書騰出來的空坑。在與蘇南腳印踩腳印的那些日子里，溫樸成熟得很快，他善解人意的能力，遇事三思的穩(wěn)健，以及淡定從容的心態(tài)，令蘇南都不敢相信他還只是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

    幾年摸爬滾打下來，溫樸一點點感悟到，秘書這個職業(yè)，確實很微妙、很嗅覺、很牽連、很彈性、很夸張、很虛幻、很輻射，秘書有時在處理一些事情時，往往要比一些處室長和廳局長們更有活動余地和周轉(zhuǎn)空間。尤其是一個資深副部長的貼身秘書，在仕途上的取舍，更是講究的視角獨特、落點準確，關(guān)注事物和人的切入點，似乎也與一般干部有所區(qū)別，知輕知重，思遠望近，話緊心細，手忙腿勤，應該是一個貼身秘書走好路、走遠路的關(guān)鍵所在。

    而在工作與家庭生活上，溫樸倒是時常覺得，現(xiàn)在的一些廳局長，在官場上得風得雨后，就不大會協(xié)調(diào)與原配夫人的情感走向了，一來二去就把原配夫人弄成了怨婦，而官太太一旦成了怨婦，就不會顧及這底線那品味的約束了，溫樸在京城內(nèi)外，總能見到，或是聽到某某局長、部長、主任、經(jīng)理、廠長什么的，因老婆要愛情回歸、要感情回歸、要尊嚴回歸而丟掉了頭上的烏紗帽。尤其是在家庭生活的磕磕碰碰上，溫樸當下的認識是一個處理不好夫妻關(guān)系的領(lǐng)導，尤其是那種給老婆絆倒的領(lǐng)導，基本上是那種不會兩手抓兩手都硬的領(lǐng)導，換句話說，一個連老婆都擺弄不順當?shù)念I(lǐng)導，綜合素質(zhì)哪能沒有問題，如今想憑身上某一出色的單項優(yōu)點來撐住命運，這不是一件容易辦到的事，這年頭高手玩的就是一個綜合能力，還有內(nèi)外和諧的氣氛。所以溫樸告誡自己，行走官場，最好不要把老婆當成報廢品，置于陰冷無光的地方閑放。老婆再過時，再沒意思，那也是捆綁在你前程上的一個常用軟件，即便是用舊了，打算更新或是卸載，那也得按著步驟來更新、卸載，硬性刪除屬違章操作，會造成損壞和丟失，后患無窮，嚴重了吃不了兜著走。因此說非要走各奔東西這一步時，最好是你在把老婆的家庭功能全部關(guān)閉前，充分考慮一下其他人這時是不是有可能把你打算丟棄的老婆，準備當成心上人等著過戶呢，情感資源如果這般一循環(huán)，張三排憂，李四解難，男女優(yōu)化組合，愛情重新定位，使得棄者顯德行，等者心神愉悅，兩下雙贏。從交易渠道走進女人是捷徑，從情感世界走進女人是長途跋涉，眼下在婚姻生活上有耐力有趣味的男人越來越少了，倒是麻煩和冷漠越來越多。

    3

    溫樸把手機拿出來，放到大腿上，瞅著對面墻上的一幅行草書法，眼神飄飄忽忽，欲睡不能。

    這時門被輕輕叩響，溫樸一機靈，目光本能地跳到了門口。

    溫樸站起來，提口氣，活動了幾下肩膀，整理了一下衣襟，掛著一臉心情好上加好的表情過去開門。

    兩位訪客是袁坤和李漢一。

    東升是北京鄰省管轄的一座小城市，離北京不遠，不足百里路程，工程一局和二局的大本營就扎在那里。

    多年前，工程一局和二局本是一個局，叫工程總局，一劈兩半，都是因為當時分管總局工作的副部長肖承山一句話造成的。當時肖承山執(zhí)意要堆起兩座高度相等的山頭，能扔到桌面上滾動的說法，不外乎是時任工程總局局長李漢一和黨委書記袁坤工作不挽手，尿不到一個壺里，內(nèi)耗損傷了總局的元氣，這樣下去不是個事，還不如把總局分成兩攤，讓他們比著干，誰能耐大，誰能耐小，到時一比就比出高低了。其實旁觀者心里有數(shù)，都知道他肖承山不喜歡知識分子出身的李漢一，得意穿過軍裝的袁坤，因為肖承山也是軍人出身。

    總局拆成了一局和二局后，肖承山承包了一局，蘇南的身影墜上了二局，一局和二局，從這時便開始了窩里斗。兩座山頭對峙，彼此都明白打通地方關(guān)系很重要，因為地方關(guān)系能有效地制約對方的手腳，于是兩個局就開始了在地方關(guān)系維護上較勁，你拿房子、汽車、液化氣罐親工商稅務銀行，我就用基建工程、室內(nèi)裝修、運輸承包貼公安法院檢察院，到頭來搞得誰邁步都哆哆嗦嗦，吭吭吃吃，讓市里人沾了大便宜。

    不僅如此，有時在系統(tǒng)外競爭工程時，兩個局也是你捆我，我綁你，彼此不讓道，尤其是袁坤，有一次爭紅了眼，竟不惜賠本去干，惹得部里怪話不少，蘇南和肖承山的關(guān)系，一來二去搞得也挺僵。前年肖承山退了下來，一局移到了蘇南手里，開始時蘇南有心再把兩個局合二為一，重新攥成一個拳頭，但他始終沒有下手，原因是肖承山退下來以后并沒有閑著，還是三天兩頭往東升跑。

    去年年底，肖承山在去東升的路上心肌梗塞，一口氣沒上來離開了人間。之后不長時間，新上任的部長在一次工作會議后對蘇南說，老蘇，東升一局和二局的事，你琢磨一下，拿個方案出來。這是個強強聯(lián)合兼并成風的時代，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我們不能再推給后面的人來處理。

    拆臺扒灶，再次整合，蘇南的樂觀勁，明顯不如先前那么足實了，越動腦子越犯難。東升兩大攤子，職工家屬加起來十幾萬人，動起來哪是上嘴皮一碰下嘴皮的事？尤其是兩套班子，到時如果擺弄不順，亂起來還能好收拾？所以說蘇南一直在等合適的機會動手合并。而李漢一和袁坤，對二合一的說法也是早有耳聞，兩人的耳朵朝著北京豎了一陣子，沒聽見什么大動靜，覺得二合一這件事，不過就是新任部長當家后，嘴上燒起來的一把火，真格的要動起來，部領(lǐng)導哪能不在乎傷筋動骨？這就叫分家容易合家難。

    進了屋，袁坤問，首長秘書，首長不在？

    李漢一沖溫樸笑笑沒開口。

    溫樸覺得袁坤在這間屋子里叫自己首長秘書不大合適。平日行走官場，只要蘇南不在身邊，溫樸對別人叫他首長秘書，倒也不怎么在意?？墒翘K南在場就不一樣了，他心理會有些不舒服，盡管他明白這不舒服是多余的，絕對不是來自蘇南的什么看法，但他的不舒服還是真實的不舒服，大概是某種心理障礙吧。

    再就是溫樸對袁坤也沒脾氣，明白他這張嘴要是比李漢一那張嘴有準頭了，那他袁坤也就不是袁坤了。

    其實溫樸心里早就有數(shù)，在感覺場面微妙氛圍與領(lǐng)導心態(tài)變化上，李漢一確實比袁坤有精準度，尤其是置身蘇南辦公室這樣的地方，李漢一的心理準備，怎么說都比袁坤充實，知道單獨來應該怎樣使用表情，兩個人一同來又該怎樣調(diào)配臉色，還有領(lǐng)導一個人在時該如何說話，領(lǐng)導屋子里有其他人又當如何開口，這些個在一般人看來多少有點婆婆媽媽的小問題，在李漢一看來就都不是小問題了，就算是小問題，他也會拿這些小問題去作大文章，因為閱歷和經(jīng)驗告訴他，仕途上的一些小疏忽，積攢下來，就在可能成了大漏洞，而且會在一個相應的時間、地點、人物或是事件上，釋放它的殺傷力與破壞力，千里堤壩，毀于蟻穴，不外乎就是這個道理。

    而身為部級領(lǐng)導的貼身秘書，溫樸平時在一些更細小更不起眼環(huán)節(jié)上的感悟，甚至比李漢一更靠譜。比如說在迎來送往上，溫樸就能意識到，蘇南每次坐著接見下屬，與他站著跟下屬交流，或是走動中聽下屬匯報的心態(tài)，那是有所區(qū)別的，溫樸覺得蘇南接見下屬時的坐、站、走這幾種肢體語言里，潛含著領(lǐng)導對你這個人、對你要匯報請示的問題、對領(lǐng)導將要或是正在安排你去辦的事情，以及你未來的命運等，都有一定的情感傾向和心理暗示。如今的領(lǐng)導，思維能力日趨多元化，工作理念更新也比前些年快了，表達某種意思的渠道也是縱橫交錯了，疼你恨你的信息，往往不是通過領(lǐng)導的一張嘴流露出來的，而是零散在領(lǐng)導與你談話辦事這個過程之中，甚至是裹在一兩句說過去就沒影的題外話里，要不現(xiàn)在官場上的人，怎么都愿意琢磨彎彎繞呢，這里確實有講究。

    溫樸在蘇南身邊的日子不算短了，他認為一個人的官位越高，說話辦事的隱蔽性也就越強，于敏感細節(jié)，以及題外話里給予或是暗示你的東西就越多。在風云變幻莫測，人際關(guān)系與利益沖突錯綜糾纏的現(xiàn)實生活中，一個人的心思你是看不到的，但可以去感悟和揣測，現(xiàn)在溫樸跟蘇南在一起，差不多已經(jīng)能從蘇南的眼神、臉色、口氣，以及舉止上判斷與推斷出蘇南此時是否內(nèi)急、口渴、分神，或是體虛、郁悶、疲勞什么的。當然了，蘇南剛才在會場上吊臉子，溫樸就不會花時間去解讀領(lǐng)導的那張吊臉，當時領(lǐng)導的那張吊臉，就是一種眾多領(lǐng)導通用的會場臉，以往李漢一和袁坤這些廳局長在自己的地盤上開會，不也是經(jīng)常使用這種適合新聞報道的會場臉嘛！

    4

    袁坤在貼近蘇南辦公室的地方，抻著脖子探頭探腦往里看。

    溫樸咳嗽了一聲，壓低聲音說，袁局長，蘇部長正忙呢。

    袁坤一聽這話，立刻往后退了幾步，臉色不大自然。

    溫樸避開李漢一的目光，小角度給袁坤使了個眼色。

    溫樸跟袁坤走得近，不然剛才袁坤也不會用那么一種口氣問溫樸話，有點故意在李漢一面前拿勁的意思。

    溫樸與袁坤的關(guān)系，不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套路交情，他們的私交在八小時以外很有煙火味，溫樸在贏巢的五星會員身份，就是袁坤給買的。

    溫樸與袁坤的非一般關(guān)系，是從那年在田城被當?shù)乩相l(xiāng)攔截后發(fā)展起來的。那次溫樸代表蘇南去慰問袁坤的一線職工，車在離宿營地老遠的地方，被一群怒氣沖沖的老鄉(xiāng)攔住，大嚷他們的魚塘被破壞了，少賠不行，口口聲聲讓車上官大的人下來說話。溫樸和袁坤就都下了車。溫樸臉色緊張，因為老鄉(xiāng)手里都攥著鐵鍬鎬頭什么的。袁坤遞來一個眼神安慰他，對圍上來的老鄉(xiāng)說我官大，有什么話咱們慢慢談，只是這車你們不敢扣留，車上裝著搶救危急病人的藥品，得馬上走。趁老鄉(xiāng)們犯愣的工夫，袁坤一扭頭說，我說溫大夫，你不趕緊去搶救病人還等什么？溫樸猶豫，袁坤又道，我在這跟農(nóng)民兄弟聊聊還會有事？快走吧沒事。司機暗中抻抻溫樸，叫他上車。上車關(guān)了車門，司機小聲說，溫秘書，咱們得趕緊回去喊人，把大推土機弄來幾臺，不然鎮(zhèn)不住這些窮橫的老鄉(xiāng)。等后來一個小隊的人把袁坤搶回來時，袁坤成了泥人，小隊長罵罵咧咧說，袁局長被狗東西們推到水渠里去了。袁坤臉上還有幾道血印子，溫樸一問，才知是被一個老太太抓的，溫樸很過意不去。

    當晚殺到縣城喝壓驚酒，溫樸成了縣里一伙干部圍攻的對象。袁坤又豁出去了，溫樸的酒，他全部代勞，拼得縣里的頭頭腦腦，一個個都成了大舌頭?；貋淼穆飞希猿植蛔×?，下車靠住一棵老楊樹，叉開兩條腿哇哇大吐，苦膽汁都吐出來了，溫樸一邊給他捶背一邊想，袁坤這么表現(xiàn)，不論圖什么，都讓自己感動。同樣，通過后來的交往，袁坤也很看得起溫樸。

    去年國慶節(jié)，袁坤差人給溫樸送來一桶野生無公害甲魚，那意思很明顯，是想通過溫樸的手，感受一點蘇南的溫暖。按說一桶甲魚，算不了什么，不值得溫樸轉(zhuǎn)手，但袁坤孝敬上來的這桶甲魚，確實不是一般人工飼養(yǎng)的甲魚，來人一再強調(diào)，這桶甲魚值得品嘗的地方在于天然、野生、綠色食品，年頭長，滋補功效強，專人從家磨山里弄回來的，費老大勁了。

    轉(zhuǎn)天，袁坤就接到了原副部長肖承山老伴打來的電話，說老肖這次住院是治小病，叫你掛念不說，還讓溫秘書送來六只野生大王八，袁局長你對老肖是真有感情呀，怪不得他那會兒老提你的名字。袁坤當時不知道老領(lǐng)導住院，更沒料到溫樸會這么做二傳手，尤其是事后，溫樸壓根兒沒跟他提起過背后替他送人情的事。袁坤想溫樸是個做事顧及細節(jié)的有心人，比自己有心眼兒，替他賣力不會有錯。賣力就是幫忙的意思，過去幾年里，袁坤前前后后替溫樸安排了十幾個關(guān)系戶，也提了一些他關(guān)照過的人。而溫樸也適時給了袁坤一些回報，沒少在蘇南面前替他吹熱風，袁坤兩次出國考察，溫樸都幫了大忙，另外溫樸還利用各種關(guān)系，多少幫袁坤攬了幾樁工程。

    5

    我說兩位大局長，來我這里，不會是還想再聽我數(shù)落人吧？話音未落地，蘇南就攏著一頭稀發(fā)走出來。

    李漢一忙叫，蘇部長。

    袁坤跟著開口，蘇部長。

    此時蘇南臉上的表情，與那會兒在會場上的表情搭不上界，現(xiàn)在他是一臉和氣。蘇南分管一局和二局，這樣一來，他在一些事上和一些場合上，就免不了對李漢一和袁坤另眼相待，手心手背都是肉啊，尤其是在私下，蘇南輕易不跟他二人拿架子。

    蘇南大體了解這兩位性情差異的局長，知道他倆今天是揣著一樣的心事，踩著不同步點來的，有些試探的意思。不過蘇南明白，他倆心里就是再犯嘀咕，也不會開口挑出他們的心事，因為在自己這里，他倆彼此是彼此那個心事的一堵遮擋墻，他倆一起來，就意味著他倆有了一個默契，那就是誰都不要借這次進京開會的機會單獨來見自己。

    頂在李漢一和袁坤心上的事是一項工程，昨晚袁坤還打電話直來直去地問溫樸，兩個億扶貧工程的事，還有什么好研究的，直接扔到他的一局不就得了，費那么多事干啥？費事越多這成本也就越高。溫樸不敢跟他打哈哈，只能說內(nèi)情還不明朗，讓他沉住氣再等上幾天。袁坤感覺這個電話打得沒什么收獲，就問溫樸，明天去北京開會，會后他是不是有必要請?zhí)K南去老家會館坐坐，溫樸說那樣不合適，再說蘇部長也未必請得動。

    老家會館，離部機關(guān)大樓不算近，平時京外一些下屬單位領(lǐng)導來京開會辦事，尤其是在部機關(guān)大樓里辦不明白，或是根本就不可能在工作時間內(nèi)探討的一些要緊事，那些京外人就把某某部級或是廳局級領(lǐng)導，單獨請到老家會館去細說，說開說不開都不耽誤娛樂上的高消費，溫樸知道部里很多人事調(diào)動和工程預算上的事，都是在老家會館里說出眉目的，甚至是當下就能敲定。

    明年準備上馬的東北能源儲備擴展工程，總造價五個億，其中三個億的工程量，通過市場招標都有主了。當初一局和二局也投了標，但都沒挨到三個億工程的邊兒。余下那兩個億工程，部里有考慮，打算在系統(tǒng)內(nèi)用來搞最后一次指令性扶貧工程，相關(guān)決策論證工作，眼下正在一竿專家的嘴巴上最后沖刺。盡管這件事目前還懸在半空，但指導方向明確了，落地是遲早的事，于是就搞得一些相關(guān)領(lǐng)導很難坐住了。就說幾個副部長吧，人人都有工作分管片，誰都惦著把兩個億扶貧工程扔到自己分管的自留地上，而蘇南想得到這兩個億扶貧工程的心情，卻是比任何人都急切。他明白，憑自己手中的權(quán)力，現(xiàn)在硬把一局和二局捏合起來不是不可以，但他認為那樣干不聰明，后患多，況且他還打算借未來的合并機會安排溫樸的前途，所以他覺得合并必須要有一個很好的借口撐著才行，而拎著兩個億到東升去，這就是最好的借口。這些日子里，為了那個看得見摸不著的兩個億扶貧工程，他沒少在會上會下活動，他太需要拿兩個億扶貧工程給自己的工作和人生畫個句號了。

    今天你們匯報工作，我沒時間聽，看我呢，也看不了幾眼。蘇南說，瞧了溫樸一眼。

    溫樸明白蘇南說這番話的意思，就看了一眼手表，再抬頭瞅瞅臉上都繃著勁的兩位局長，半真半假地說，蘇部長就擔心我把今天的這頓工作午餐安排不到位，對不起你們這些京外領(lǐng)導。

    袁坤也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稍稍往下彎著腰說，差不多了，蘇部長，那我們這就陪您去檢查一下溫秘書的工作吧。

    李漢一望著溫樸笑了笑。

    溫樸說，這頓工作餐安排不周到，蘇部長怪罪我，會怪我辦事失職，但你們兩位大局長要是埋怨我，那我可就承受不住了。服務基層，可是蘇部長一直掛在嘴邊上的話。

    蘇南笑道，瞻前顧后，照應左右，里外接洽，跑前忙后，溫秘書這碗飯，多不好吃吧我說兩位局長。

    袁坤一聽蘇南嘴上不怎么原則了，就來了心氣，正面幫腔道，溫秘書，你辦事，蘇部長還能不放心？

    溫樸對袁坤這句恭維話沒什么反應，他輕輕叫了一聲蘇部長，然后就做出了一個請?zhí)K南先行的手勢。

    往門口走時，蘇南說，一兩個人讓我放心，我的心放不好啊，要是你們大家都讓我放心，我的心就放到地方了。

    李漢一巧妙接話道，蘇部長，東升方面的事，我會跟袁局長愉快合作的。

    袁坤一皺眉頭，瞟了李漢一一眼道，合作是件累人的事啊李局長，我擔心你那身子骨吃不消。

    李漢一面帶微笑地沖他點了一下頭，話里套話地說，你放心袁局長，我就是天天吐血也照樣能與你合作。

    蘇南扭過頭來，看著李漢一問，去醫(yī)院看過了？

    李漢一平和地說，全面查過了蘇部長，就是肺粘膜扯了一下。

    蘇南松口氣道，平平安安的就好啊，等你們?nèi)ジ傻墓ぷ鞫嘀亍?br/>
    袁坤也笑笑，感慨道，沒病沒災，比什么都好，你早跟我說你沒事，我的心也就早點放下了李局長。

    李漢一悠著手，一語雙關(guān)地說，沒事說什么，那不是沒事找事嘛袁局長！

    袁坤呶呶嘴，聳聳肩頭。

    沒有私心的人，當不了領(lǐng)導；私心過重的人，當不好領(lǐng)導！蘇南說罷，抬腿往門口走去。

    袁坤和李漢一都給蘇南這句警句式的話語點撥愣了。

    溫樸打開屋門，蘇南走出去。接下來，溫樸的意思是讓兩位局長出去，而兩位局長，此時共同的意思是讓溫樸跟上蘇南的腳步。

    兩位局長在眼神里推讓了幾輪，袁坤就受不住這種無聲的磨嘰了，索性把溫樸推出了門，然后做手勢讓李漢一先走，李漢一回手勢請袁坤先行。

    李漢一旁敲側(cè)擊地說，袁局，咱倆客氣，可就有新聞了。

    袁坤湊近李漢一的耳朵，往回找虧的口吻說，你剛表過態(tài)，你老兄要是不先走，我看往后這東升的事，可就不大好合作了李局長。

    這時蘇南回過頭，不輕不重地說，剛才我沒在會上點你們，并不等于說東升的生產(chǎn)安全情況就沒有問題了，你們倆最好都別揣著明白裝糊涂，心思多往正地方用用，等出了事再找后悔藥，就來不及了！

    李漢一緊走幾步，把袁坤甩到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