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妹子回到自己的單身公寓，打開燈，關(guān)上門，雙手交握在胸前，面若桃花。她來到洗手間照了照鏡子，分明發(fā)現(xiàn)了自己水靈靈的臉蛋上那一抹醉人的紅暈，那是戀愛中的女人特有的美。
她對著鏡子愣了一會兒，之后便害羞的移開視線，那仿佛能凝出蜜汁的眼神，如水的波光中不知蕩漾著怎樣的幸福。
柳秦回到公寓時，孫祥還沒有回來，月光穿透窗口灑在地板上，顯得一片靜謐。
黑暗中，柳秦怎么也抑制不住自己發(fā)自內(nèi)心的喜悅，于是臉上便展開一個含蓄而滿足的笑容。
回到自己的房間，要說睡覺的話還早了點，況且他只覺得心中興奮難耐，哪有一絲睡意？他便先換上一雙拖鞋，又給自己倒了杯水，接著便坐到桌前，打開電腦，上網(wǎng)聽音樂。
不一會兒，一條關(guān)注度排名很高的熱門新聞吸引了柳秦的注意力，那是一則關(guān)于東海市國際動漫展的娛樂新聞，圖文并茂，詳細(xì)介紹了動漫展舉辦三天各展館、熱門展位、人氣團(tuán)隊和精彩節(jié)目的情況，其中著重點評了一番獲得“coser天神下凡”大獎的東海大學(xué)動漫社，那么免不了的，柳秦的仙女造型和女劍仙的“玉照”也被貼到了網(wǎng)上，網(wǎng)頁下面自動播放的那個視頻圖像清晰、畫面穩(wěn)定，應(yīng)該是主辦方提供的，內(nèi)容就是柳秦在舞臺上舞劍的片段，畫面中的柳秦英姿颯爽，神韻非凡，仿佛是從畫中走出來的神仙人物，一時間吸引了眾多網(wǎng)友諸如“美如天仙、氣質(zhì)女神、文武雙全”之類的高度評價。
他靜下心來，閉上眼睛，把自己在動漫展舞臺上兩度表演的經(jīng)歷從頭到尾回想了一遍，直感覺恍如夢中，那種感覺很奇妙，說不上是喜歡還是討厭，像是去完成根植于心底的一項特殊使命，像是去享受天人合一的奇妙意境，也像是全身心的無所顧忌的宣泄釋放，如同燦爛的煙花，驟然綻放，璀璨了整個夜空，在那瞬間過后，隨著飄落的火花，寂寞的消散一空。
柳秦?zé)o喜無悲，心中平靜，只是會心一笑。
晚上十點鐘，東海市的夜生活剛剛開始，孫祥依然沒回來。柳秦沒有熬夜的習(xí)慣，玩了一會兒電腦，他便準(zhǔn)備休息了。
柳秦脫下衣服，只穿了條平底褲，來到洗手間準(zhǔn)備洗澡，無意中，他向鏡子里瞥了一眼，這一眼，讓他的大腦當(dāng)即一片空白。
他的心中生出重重顧慮，也衍生出絲絲羞恥。
早上發(fā)現(xiàn)胸口異變的時候，他只是震驚于這一事實，僅僅低頭看了一眼便肯定了心中的猜測，之后馬上聯(lián)系趙向陽，又立刻趕去了醫(yī)院，得到答案后他心事重重，一籌莫展，對于這件事也沒有深究。
然而這是自己的胸口，低下頭看一眼和在鏡子中看到那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情景，尤其是在他側(cè)對著鏡子的時候。
柳秦忽然有些后悔，干嘛非要來洗澡呢？送陳妹子回家，散步一樣走路，身上哪有那么多汗呢？脫掉衣服關(guān)上燈，直接上床睡覺去，當(dāng)這一切都沒發(fā)生不行嗎？
如果這個世上有后悔藥可以吃，即便其他的事無從更改，柳秦覺得自己至少應(yīng)該改變這件事。
此時他心里唯一追悔莫及的事就是沒聽陳妹子的話，陳妹子說了，“回去早點休息?！比绻犃怂脑?，回來之后直接上床睡覺的話，就算初嘗戀愛滋味的自己睡不著覺，但那也是幸福的煩惱，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面對鏡子中那張慘淡的臉，默然無語。
柳秦狠狠地甩了甩腦袋，像是要把腦子里那股不由自主的悔意甩到一邊，他必須要面對現(xiàn)實。
側(cè)身從鏡子里看去，那是兩塊細(xì)嫩白皙的小肉團(tuán)，它并不像男人的肌肉一樣結(jié)實地長在胸前還略有起伏，而是尖尖的賁起，成了兩座小肉丘，更可怕的變化是，僅僅一天的時間，兩座肉丘頂部的中心點，那里的顏色正在慢慢變淺。
好像也變大了一點…;…;
柳秦全身的血液都沖了上來，他的臉上一片赤紅，連眼睛里都布滿了血絲，太陽穴和后腦勺都在和著心跳的節(jié)拍，一跳一跳清晰可覺。
身體的劇烈反應(yīng)只是出于男性心理感受的本能，這時的柳秦并沒有歇斯底里的發(fā)狂，恰恰相反，他的思維已經(jīng)脫離了血液沸騰、顫栗不止的軀體，開始冷靜而理智的思考，仿佛靈魂出竅一般。
趙向陽的話斷斷續(xù)續(xù)的在心底響起：
急速分泌雌性激素…;…;
乳腺正在發(fā)育…;…;
就算你覺得不對勁…;…;
這是遲早的事…;…;
聯(lián)想起自身從早上到晚間的變化，柳秦終于明白了醫(yī)生的話。它不會只在夜晚、只在你睡覺休息的時候成長，也不會在你的心情欠佳的時候停止發(fā)育，更不會去在乎你是不是談了戀愛，自從萌芽開始，它就無時無刻不在變化。白天的身體一直處于活動狀態(tài)，也許那股腫脹的感覺并沒有消失，只是變得不那么明顯了吧。
也許，明早起床的時候會發(fā)現(xiàn)它又長大了一點？
那么后天呢？大后天呢？再過一個星期呢？
自己會不會變成一個…;…;
人妖！
柳秦不敢繼續(xù)再想下去了，他真的不敢想象，更不愿意去承認(rèn)，自己會變成大家經(jīng)常在獵奇新聞中肆意點評的泰國特色人類。
他飛快的脫下底褲，一把將淋浴噴頭打開！
“嘩――”溫?zé)岬乃畤娏怂麧M頭滿臉。
夏天的東海市十分炎熱，就算柳秦把水溫開到最低，試圖用涼水讓自己清醒一下頭腦也未能如愿，因為自來水里也帶上了空氣中燥熱的溫度。
柳秦胡亂沖了個澡，擦干身體，便把公寓里所有的燈都關(guān)掉，又把房門反鎖后，終于躺到了床上。
唉――
柳秦在心里深深的嘆了口氣，對于這件事，其實他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心理準(zhǔn)備，早在十多天之前第一次來到市立醫(yī)院看病的時候，趙向陽就已經(jīng)把結(jié)果告訴他了。
三個月的時間很長嗎？不，人生中有很多個“三個月”，這樣的一個時間段對一個二十歲的青年來說實在不算長，所以，就算趙向陽告訴柳秦三個月變?yōu)橐粋€月的時候，他也沒有非常強(qiáng)烈的反應(yīng)，因為不論三個月還是一個月，都只是人生中很不起眼的一小段光陰，而事情的結(jié)果只是或早或晚，最終都是一樣的。
可是――
剛剛和陳妹子確定關(guān)系，現(xiàn)在看來這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捫心自問，你真的可以嗎？你和她有可能嗎？你能給她幸福嗎？
總有一天，陳妹子會知道真相，她會怎么看待你？
會不會狠狠地甩給你一個耳光？
一定會吧！
柳秦能感覺到身體里有一種男性的本能，那是一種不甘心被壓制的力量，它在反抗、掙扎，但它早已不復(fù)往昔的強(qiáng)勢，它已經(jīng)窮途末路。
柳秦輾轉(zhuǎn)反側(cè)，他失眠了。直到夜深人靜，他聽到外間的門口傳來動靜，是孫祥回來了。
柳秦沒打算起床，他蓋著毛巾被，閉著眼睛，還在努力試圖讓自己進(jìn)入睡眠。
孫祥在外間折騰了一會，又到了隔壁的房間里折騰了一會，過了一會又穿上大拖鞋，走起路來拖拖拉拉，吧嗒直響，他不光在自己屋里活動，又來到外間中來回走動，其中還隱隱約約傳出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打電話。
在柳秦的印象里，孫祥是一個很老實的宅男，而且他平時很安分，從來不會在半夜弄出動靜擾人清夢，也不會用那么大的聲音打電話，柳秦猜測他很可能是喝了酒，聚會的時候喝點酒很正常。
柳秦之前睡不著覺，心煩意亂，此時終于有一件事能吸引他的注意力，能讓他暫時放下煩惱。他閉目凝神，努力去傾聽孫祥的聲音。隔著一道門，他依稀能聽到，“老媽，你有沒有搞錯！”、“我不要啊…;…;”、“不是吧…;…;這樣也行…;…;”、“太過分了！”等等大多都是語氣詞的話語。
至于具體的內(nèi)容，根本無從知曉。
過了一會兒，孫祥的聲音低了下去，又過了一會兒，孫祥不再說話，只是走起路來吧嗒吧嗒的聲音依然存在，不一會兒，他走回自己的房間，柳秦聽到了關(guān)門的聲音，直至寂然無聲。
“哈欠――”柳秦神奇的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有了一絲困意。
三更半夜，萬籟俱靜，柳秦疲憊的大腦停止了無意義的思考，他終于睡著了。
…;…;
第二天醒來，柳秦感覺渾身上下沒一處不在呻吟。
首先就是胸口的脹痛，其次就是小腹的隱痛，睜開眼睛就是閃閃星光，天旋地轉(zhuǎn)，閉上眼睛耳朵里就在隆隆作響。
頭昏眼花是柳秦每天起床的保留節(jié)目，昨天的時候胸口腫脹這一癥狀也被列入其中，而僅僅又過了一天，小腹疼痛和耳鳴現(xiàn)象也爭先恐后的出現(xiàn)了。
驅(qū)開了混沌，頭腦漸漸清醒，在意識重回身體的那一瞬間，柳秦甚至有一種“死了算了”的想法。
柳秦深知生活的艱辛，自己磕磕絆絆活到二十歲，還多虧了生命中出現(xiàn)過不止一次的奇跡，所以“死了算了”這個想法也僅僅是他表達(dá)出自己的一種情緒，他很珍惜自己的生命，也一如既往的按照母親的叮囑，好好的照顧自己。
盡管隨著病情的進(jìn)一步加重，把自己照顧好這個目標(biāo)已經(jīng)變得越來越難以實現(xiàn)，但柳秦并不想半途而廢。
頭暈、眼花、耳鳴不用去管它，靜靜的躺一會就好了。
胸部脹痛也不需要采取什么措施，或許揉一揉會有些用處，但是柳秦心中厭惡，并不想去碰它。
躺在床上用熱毛巾敷著小腹，十來分鐘之后，柳秦感覺好多了，就算身體還有些不舒服，也已經(jīng)在他的承受范圍之內(nèi)了。
之后他迅速穿戴整齊，穿衣服時高高揚(yáng)起頭，刻意不去看自己胸前的變化。
依然是每天早晨例行洗漱，不同的是柳秦帶上作畫工具出門時，穿戴整齊的孫祥也打開了房門。
柳秦問道了一股酒氣，證實了他昨夜的猜測。不過重點在于，在平時的時候，孫祥是絕對不會在早晨起床的。
他今天一定要參加什么重要活動吧，柳秦心中了然。
哪知道孫祥第一句話卻是：“秦哥，我要走了。”
柳秦愣住了。
孫祥愁容滿面，聲音也低沉的可憐：“我媽要我回家，不然就斷絕我的生活費(fèi)?！?br/>
“一定是你媽媽太想念你了。”柳秦松了口氣，他還以為孫祥遇到了什么難關(guān)。
他努力想把臉上羨慕的神情隱藏下來，是的，他很羨慕孫祥。
孫祥不置可否，欲言又止，仿佛有什么難言之隱，最后他悶悶的說：“秦哥，一起下去吧?！彼麖奈堇锢鲆粋€行李箱，跟柳秦一起出門，鎖上門后，又惋惜道，“整個暑假的房租都交上去了，也不知道暑假里還能不能回來?！?br/>
柳秦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一路走出公寓，孫祥悶悶不樂，柳秦心事重重，哥倆兒相對無言。
孫祥坐出租車去機(jī)場，臨別時對柳秦囑咐道：“秦哥，我房間里還有些動漫模型和手辦沒有帶走，你幫我照看著些，如果暑假里我沒能回來，你就幫我收好。”
柳秦點點頭，微笑著告別：“一路順風(fēng)?！?br/>
孫祥苦著臉揮了揮手，看起來回家對于他來講簡直就是一場災(zāi)難。
出租車呼嘯而去。
柳秦吃了早飯便乘公交車趕往步行街，他已經(jīng)把每天前往步行街賣藝當(dāng)作了一種習(xí)慣。
他的想法是，不去步行街又能去哪呢？還是需要努力賺錢的，就算手術(shù)費(fèi)已經(jīng)足夠了，下學(xué)期的學(xué)費(fèi)仍然沒著落呢，不繼續(xù)努力賺錢，連繼續(xù)學(xué)業(yè)都成問題。
忍受著身體中一天重于一天的病痛折磨，柳秦可以冷靜的面對，理智的分析，從容的思考，或許壯士斷腕，狠狠心咬咬牙，柳秦也能做到，但是讓他下定決心去做手術(shù)，從一個男人變?yōu)橐粋€女人，對他而言確實是平生僅有的一次艱難的抉擇，他的冷靜、理智和智慧統(tǒng)統(tǒng)失去了作用，他根本無法下定決心。
然而，隨著身體的病痛逐漸加劇，無可奈何之下，柳秦潛意識里已經(jīng)明白，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做手術(shù)。
但是關(guān)于手術(shù)，他只敢把自己的思維放在這個詞語的字面意義上，卻不敢去深想其之后的未來，即使偶爾想到了也不愿面對，他一邊以湊足手術(shù)費(fèi)為目標(biāo)，努力賺錢使自己過的充實，一邊刻意的將自己的思想與“手術(shù)”背后的故事拉開距離。
努力賺錢與其說是他每天為之奮斗的目標(biāo)，不如說是他逃避現(xiàn)實的信念而已。
他欠缺的是一個時機(jī)。
柳秦來到步行街，鋪開自己的裝備工具，坐到椅子上，柳秦開始暗暗擔(dān)心，他擔(dān)心陳妹子會出現(xiàn)。
他還沒想好怎么去面對陳妹子，雖然他根本沒做什么對不起陳妹子的事，但他心中有愧，卻根本找不到一個道歉的理由。
仿佛是上天為了考驗他的心境而出的一道難題，陳妹子只比柳秦晚到了幾分鐘。
還是那陣沁人的香風(fēng)，還是那道飄逸的身形，還是那幅醉人的微笑，唯一不同的，恐怕就是陳妹子的皮膚上發(fā)出的紅潤光澤了。
都說戀愛中的女人最美，陳妹子確實容光煥發(fā)、光彩動人，美的讓人挪不開視線。
但是，柳秦在看到她之后，卻連再看一眼的勇氣都提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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