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員們眼見泠九香跟著魏真延欲要離去，紛紛疑惑不解道：“提督，你這是……”?
?“我跟這位魏大人有事要處理，你們安心養(yǎng)傷，擇日去往田虎將軍所在的山烏海。”她頓了頓，接著笑道，“答應(yīng)我，一定要回乾洋，一定要回川海?！?br/>
?“他們要回去，你也要回去。”
眾人紛紛轉(zhuǎn)頭看向說話之人。李燁從草屋里踱出，徑直踱直魏真延跟前，鄭重其事道：“魏大人，還是不肯相信我嗎？”
魏真延轉(zhuǎn)身猛攥住泠九香，厲聲道：“我是在幫你，況且你的下屬死傷慘重，今日就算你有三頭六臂也別想阻止我?！?
“是嗎？”?李燁譏笑，猛地抽出魏真延腰間的劍刃，橫在自己脖子上。
?“那現(xiàn)在呢？”
眾人嚇得目瞪口呆。
船員們紛紛涌上前，被李燁厲聲喝住。
“都不準(zhǔn)過來！”?
魏真延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李燁，你這是徒勞，你以為我不了解你嗎？你這般自私自利的人，怎么可能拿自己來威脅別人？”?
“你可以試試?！崩顭钫f罷，劍身已在他喉間割開一道血痕。
?“李燁，你這是做什么？！”泠九香甩開魏真延，急急道。
“走，快走！”?李燁冷聲說。
說時遲那時快，白蹁抓起泠九香的手，擠開眾人往外逃，中原海兵本想沖上去，而那些海盜?們不顧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嚷叫著齊刷刷堵上去。
?“誓死保衛(wèi)總督和提督！”
“爾等鼠輩，全部退下！”?
李燁高傲地挺著頭，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魏真延。魏真延臉色極差，火冒三丈，死盯著李燁。
“你瘋了，為了一個女的，你徹徹底底瘋了！”?
眼見泠九香跑遠(yuǎn)了，魏真延欲要下令，李燁持劍擋在他面前。
?“你他媽滾開！”魏真延吼道，“你讓她跟我走，她不會死的，她是皇上的妹妹，就算她犯了欺君之罪，皇上也不會殺她！”
?“但她一輩子都離不開皇宮了?！崩顭罾潇o地瞧著他，長劍依舊懸在自己脖子上，“她的身份讓她只能一生被囚禁在宮里，那我今生今世再也無法與她相見。她不能離開我，我要她一生一世都在我身邊，誰也別想把她帶走?！?br/>
魏真延愣了好半晌，不解地?fù)u著頭，許久才道：“你……太可怕了。”?
?李燁大大方方地承認(rèn)：“沒錯?！?br/>
白蹁拽著泠九香跑上一座船，后者一步三回頭，?腳下步伐不停，緊跟著前者。
白蹁滿以為泠九香會甩開自己回去找李燁，故而一直緊拽她不放，誰知她盯著幾艘岸邊戰(zhàn)船問：“坐哪一艘？”?
白蹁帶著她跑上最近一艘船，她上了船便松開他，瞥一眼李燁所在的方向，轉(zhuǎn)頭對白蹁說：“很遺憾，我不會開船。”
“沒關(guān)系，我會。”?白蹁把著舵，意得志滿地道，“自從上一回在白絡(luò)我因為不會開船沒能把殷雪……把楊妍帶走，回到京城后我就學(xué)習(xí)了掌舵，怎么樣？有用吧？”
泠九香怔怔看著茅草屋離得越來越遠(yuǎn)，微微嘆氣。
“又要離開他了。”?
“我方才還以為你會因為擔(dān)心他而回去?！?
?泠九香倚著船身，輕哼一聲：“我不擔(dān)心他，我的男人絕不會做出自盡這種丟人的事，這是他為救我不得已而為之，但是魏真延一定會為難他的?！?br/>
?白蹁猶豫半晌，小心翼翼地問：“你……你難道真的是……”
“我是真正的殷雪公主，王夼是我的長兄?！?
聽此一言，白蹁登時倒吸一口涼氣。他抱著頭蹲在地上，思考良久。
“這件事……”泠九香看著他，長嘆一聲，“是李燁的計劃，不過自然，我也是同謀。楊妍是無辜的，事已至此我們不得不假戲真做?！?br/>
白蹁深吸一口氣，手扶船身緩緩站起，“那你的真實身份絕對不能再人發(fā)現(xiàn)，否則……”?
?“我不會有性命之憂，因為我猜你的天朝皇帝可不敢殺我，”思及此，泠九香伸了個懶腰，悠然道，“他要從我身上得知皇家秘寶的所在地，據(jù)說是世代傳承的一筆龐大的財富，如若能得到，即刻便能解國家燃眉之急?！?br/>
“原來如此，難怪皇上如此重視殷雪公主歸國一事?！?白蹁正兀自思索著，抬眼見泠九香眨巴著眼看自己。
他臉上一陣燥熱，不自覺地別開目光。
“為何這般看我？”?
“我不想把你拖下水，所以你選吧?！?泠九香單手支著下巴，語氣不咸不淡地道，“如果你要把我交給朝廷，王夼一定會對你大為嘉獎，可保你一世榮華富貴；如果你要放了我，魏真延也許會參你一本，你的官職興許也沒了?！?br/>
白蹁點點頭，故作思忖半晌，歪頭問泠九香：“你希望我怎么選呢？”?
“我不知道，但我不會責(zé)怪你?！?泠九香由衷地說，“我本不想欠你什么，但好像又欠你很多?！?br/>
“如果換作是你，把我交給趙競舟就能換取功名利祿，反之則淪為庸人，你會怎么選？”?
泠九香不假思索道：“背叛友人換來的任何東西，我都不稀罕?！?
?白蹁柔聲笑了，“我也一樣。”
二人相視一笑，涼風(fēng)拂過，面上和頸間一陣舒爽。?
“去哪兒？”?白蹁問，“送你回川海嗎？”
“去你家?！?
白蹁險些閃著自己舌頭，“我……我家？你該不會是……”?
“別想太多，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我忘了從前的事，但是在夢里，我總是能看見你和你家的屋子，而且我在夢里還對你說了一句話，我猜那句話很重要，但是我和李燁都不解其意?！?
?“什么話？”
“南來秋暑，北往冬生。中心數(shù)百，縱橫萬千。你可有印象？”?
白蹁眉頭緊蹙，“抱歉，沒有。這話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那我以前可是喊你‘白哥哥’？”
“正是！”?白蹁喜笑顏開，“你以前常這般喚我，而我喚你‘九兒’?！?br/>
?“我的夢都太奇怪了，先是紅蝶，緊接著就是這句話，或許這話跟紅蝶有脫不了的干系?！便鼍畔憧粗柞洌抗鈭砸愠练€(wěn)，“你帶我去你家看看吧，如果我的猜想沒錯，或許我可以憑借一己之力找到皇家秘寶所在地?！?br/>
?“真的嗎？”
?泠九香頷首，“若真如此，到時你把秘寶獻(xiàn)給皇帝，不僅不會丟掉官職，還能讓我瀟灑離去。”
?“事不宜遲，我們現(xiàn)在便出發(fā)！”
雖然白蹁會掌舵，但船上沒有瞭望手，船行毫無方向，只能沿著陸地繞行。好在山烏海離中原的海域不遠(yuǎn)，白蹁也隱隱記得自家所在方位，而且船上淡水和食物儲備充足，二人經(jīng)過兩日的航行終于抵達(dá)中原的一座沿海城市無絮。
?“我家便是無絮城里的白府，去了那兒你不必緊張，只當(dāng)是自己家便好。”
?泠九香點點頭，船只停泊后，她老老實實隨白蹁下了船。穿過喧鬧的集市時，白蹁在她耳邊絮絮叨叨個不住。
?“我娘是個和善寬厚的人，她一定很喜歡你；我爹脾氣不大好，但他只敢窩里橫，對外人也是實打?qū)嵉暮?，你不用怕?！?br/>
泠九香斜睨他一眼，“放心吧，這天底下還沒有我泠九香怕的人，不過我倆這衣服是不是不太行？”?
白蹁這才察覺泠九香穿著男子的馬褂，而且馬褂之下盡是紗布層層纏繞，而他自己仍穿著官服，若是被自家爹娘知道自己為了一個女子從戰(zhàn)場上逃回來，還穿著這破破爛爛的衣服，少不了一頓揍。
思及此，他立馬帶上泠九香去往成衣店，趕制了兩件新衣。泠九香的眼光極差，挑了棕色的布料，被白蹁偷偷換成鵝黃色。二人換上衣物，白蹁繞著泠九香走了兩圈，忍不住贊嘆：“阿九當(dāng)真是美人坯子。”
“別貧了，快趕路?！?br/>
?兩人七拐八拐，拐進(jìn)無絮城深處，見一座深宅大院，院門上有一漂亮的牌匾，牌匾上是繁體字，泠九香雖然不會念，但是倍覺親切。近了看去，大宅院旁有一小院，小院中草木葳蕤，四角各有雀鳥于籠中，院子中間置圓桌與四個圓凳，清新自然。
?白蹁輕叩屋門，門內(nèi)走出來一個瘦小的門童，眼見白蹁，唬了一跳，忙作揖道：“少爺回來了，怎的不提前說一聲，快進(jìn)！”
?“麻煩你通報爹娘一聲，我?guī)Я艘晃豢腿嘶貋怼！?br/>
那門童綠豆小眼眨巴幾下打量著泠九香，露出曖昧的笑容，連連說好。
白蹁領(lǐng)著?泠九香走進(jìn)正殿，小廝忙給二人上茶。二人剛坐下，白老爺和白夫人就踱進(jìn)來。泠九香起身時，白夫人笑出滿臉皺紋，執(zhí)起她雙手。
“姑娘快坐，坐呀?！?
?泠九香思忖半晌，福身行禮，輕聲道：“白夫人好。”
白夫人喜笑顏開，忙招呼泠九香坐下，柔聲道：“白蹁這小子，從不帶女孩子回家，回家也不說一聲，可別讓我們虧待了姑娘你?！?br/>
“不會，我此番前來是為……”?
泠九香話音未落，白老爺?shù)溃骸胺蛉藙e急，有話慢慢說，別嚇著人家姑娘?！?br/>
“對對，”白夫人連連點頭，又問，“姑娘家住何方？芳齡幾何？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白夫人熱情過頭，泠九香怔愣許久，白蹁聽了半晌，紅著臉嘟囔道：“娘，您誤會了，這是我的朋友阿九，她已有婚配，因為兒時與我結(jié)交，此番特來拜訪?！?
?此話一出，白夫人和白老爺頓覺面上無光，泠九香再次福身行禮，畢恭畢敬道：“小女無名無姓，無家可歸，故而終日航海為生，同伴皆喚我阿九，且言行粗鄙，禮節(jié)有失，還望白老爺和白夫人見諒?！?br/>
“原來如此，既然今日也見過了，白蹁，你帶著阿九姑娘四處看看便是?！?
白老爺說罷，拂袖離去，白夫人訕笑著禮貌問候幾句，也離開了。
“抱歉，是我沒提前說清楚，叫他們誤會了你?！?
“沒事兒?！?泠九香環(huán)顧四周道，“可是我對這些地方并沒有印象，我可去過你家中其他地方嗎？”
?“我初次見你時便是在我家門外，你把發(fā)燒的我送去了村中的回春堂，爾后又親自把我送回家中。我爹娘得知你救了我，便在主殿內(nèi)備好佳肴款待了你。”白蹁蹙著眉，冥思苦想半晌，“你好似還進(jìn)過我的臥室，讀過我的書?！?br/>
?“那你帶我去看看如何？”
?“沒問題。”
?白蹁將泠九香帶入自己的臥室。白蹁算得上半個富庶公子，他的臥室整潔干凈，一眼望去讓人舒爽清新。
?泠九香從架幾案上拿下一本藍(lán)色封皮的書本，翻來幾頁，白蹁在旁邊說：“這是你以前最喜歡的一本書，我本想送你，你卻說途中所帶之物不宜過多，故而推脫了。”
“我以前居然還愛看書，看樣子當(dāng)年的我跟現(xiàn)在的我真是毫不相干了?！?
?泠九香胡亂翻著，翻到一頁時，竟在那一頁的邊角上看見幾行字——“南來秋暑，北往冬生。中心數(shù)百，縱橫萬千?！?br/>
“怎么又是這句話？”?泠九香瞪著書本，素手撫上那行字，忽然間，腦中閃過什么。
她猛然憶起自己的夢，夢里面她的長兄王淼?搖晃著她的肩膀，唇瓣一張一合，說著什么。
啪嗒一聲，書本掉落在地。泠九香呆若木雞，白蹁拾起書，疑惑地看向她。
“阿九，這是怎么了？阿九？”?
“紅蝶不是秘密！”?泠九香忽然握住白蹁的手，雙眸中精光乍現(xiàn)。
“我腰上的紅蝶里并沒有皇家秘寶的線索，紅蝶只是歃血為盟，而我許下了一生守護(hù)這個誓言的秘密！所謂的皇家秘寶正和這句話有關(guān)！如果真是這樣的話……”?說罷，泠九香呆呆地?fù)u著頭，忽而輕輕推開白蹁，在屋內(nèi)踱來踱去。
?她忽然站定，慌里慌張地說：“白蹁，把黑墨水拿來?！?br/>
白蹁一頭霧水，從抽屜里取出一瓶黑墨?。泠九香二話不說開始脫衣服，白蹁雙頰紅透，不由得捂著臉轉(zhuǎn)過身去。
“阿九，你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怎能做這種傷風(fēng)敗俗之事！”?
泠九香急得一眼不瞧他，解開衣裳，將墨水往腰間潑去，“別吵吵了，你轉(zhuǎn)過去就對了?！?
墨水頃在她彎刀般纖細(xì)的腰間流動，可她腰上的紅蝶紋樣并無半分改變。楊妍腰上的紅蝶一經(jīng)墨水澆溉，蝶翼會變成濃郁的黑色，而泠九香的紅蝶并沒有半分改變。
“這便是了，這個紅蝶根本不是秘寶的關(guān)鍵！”?
白蹁后知后覺道，“所以依靠楊妍腰間紅蝶所尋找到的根本不是什么秘寶，而真正的秘寶所在地是……”?
泠九香瞅著白蹁老實巴交的模樣，支著下巴忖道：“在夢里，我小時候曾經(jīng)把這句話告訴過你，而且只告訴過你一個人。這又是為什么？”?
?“你說過，你沿途遇見很多人，我待你是最真心的?！卑柞湔f著，眼神閃動，神情慌亂，“你還說過你這一生……”
“這一生什么？”?泠九香擰著眉問。
?“一生只會找我一個人，你說過你早晚會來找我。于是我等了你……三年?！?br/>
?泠九香神色復(fù)雜，白蹁偷偷瞟她一眼，心內(nèi)忐忑不安，雙手交疊，接著道：“你可知道我在荒蕪島上見到你時有多高興？只因我曾經(jīng)發(fā)誓要……要對你……”
“哦，我明白了！”?泠九香恍然大悟，一掌拍在自己大腿根上。
原來……原來這個身體的原主人特么的喜歡白蹁啊！?所以她才會一口一個白哥哥，所以她才會對白蹁說出那句口訣。她希望白蹁找到家傳的秘寶，希望白蹁升官發(fā)財，同時戀上白蹁，所以親口說將來一定會找他。
?思及此，泠九香柳眉緊蹙。
倘若當(dāng)初真正的泠九香沒有被永深號的王胖子?抓走，倘若她沒有死在船上，或許現(xiàn)在正跟著白蹁過著幸福安寧的日子。她生得甜美可愛，不僅善解人意還喜好詩書，白蹁這樣傳統(tǒng)世家的公子哥對這樣的大家閨秀傾慕多年，也是尋常之事。
?可惜，白蹁心心念念多年的泠九香再也回不來了。
“白蹁，謝謝你喜歡我，也謝謝你多年不離不棄，但很可惜，我不再是當(dāng)年的我了。”?泠九香深深望著他，鄭重其事道，“我有我的愛人和我的事業(yè)，而你，一定會找到唯一最喜愛的女子。”
?“會嗎？”他苦笑。
“會?！?她堅定地點點頭，旋即思緒又飛到那句口訣上。
楊妍的紅蝶預(yù)示著乾洋地圖，那這句口訣又是什么意思呢？有沒有可能也是地圖？
? “你家可有中原地圖？”
白蹁從抽屜中翻出來一張折疊許多次的紙張，鋪展開來，儼然是一張中原地圖。
?泠九香忙站在地圖前仔細(xì)打量。她記得這句口訣的前半句是李燁家鄉(xiāng)的童謠，而李燁的家鄉(xiāng)在川安，川安在……
她傻愣愣看著地圖，好半晌也沒看出來。川安或許只是個小鎮(zhèn)的名字，小鎮(zhèn)的名字怎么可能出現(xiàn)在中原地圖上呢？
思及此，她懊惱地拍著腦袋，白蹁忍不住問：“你要找的是什么？”?
“川安，你應(yīng)該不認(rèn)識?！?
白蹁眼睛一亮，“川安不正是泠原的一個沿海小鎮(zhèn)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