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章、雛鳳清音（上）

    謹致城一路向東而行,數(shù)日后,就由平原沃野轉(zhuǎn)進了折云山脈。抵達山口時正是薄暮時分，回首望去，發(fā)覺白川的燈火明亮,遠勝往日，倒像是特意為他送行的。不由得站在夜風(fēng)里多眺望了一會。心想道：“這必定又是他的手筆。”想起柳回雪每每出人意料的行事，不自覺地唇角微勾。

    云睨跟在他身邊，也看得呆了。

    直到夜色深沉，還不肯走。“我不知道白川的土地居然這么漂亮。難怪我們要打你們，望江也要打你們?！碧拥钕挛⑽⒁恍Γ骸翱吹胶脰|西就搶,這是小孩子的想法?！痹祈€不服氣：“你們不也一樣？區(qū)別就在于,只下手搶你們搶得過的?！币姷教幽樕衔⒙扼@訝之色,胸中豪氣陡生,“——謹致城，你可聽好了！他日你做了白川之主，我做了湖陽之主，若你守不住那片土地，我也是要來搶的！”

    他與白川太子日日相對，混得稍熟了些，就連名帶姓地喊他。謹致城糾正不過來，而且較真起來，既然白川眼下仍認他為湖陽儲君、自己就該以同等的禮節(jié)待他，索性兩人就都不拘禮了。這時聽了云睨的挑釁，也只是淡淡而笑：“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br/>
    悠然望向遠處的燈火：“有他在，就連望江都搶不過呢，何況是你們？”

    謹致城今日午后方得知望江大舉進犯的消息。與軍中的惶然不安相比，他反而松了一口氣?！藬持?，那人早已胸有成竹。自己擔(dān)憂的是朝中生亂牽連到柳回雪，如今敵軍來襲，朝堂傾頹，這反倒是他的機會。像白川柳那樣的人，天下太平時最多做個毀譽參半的權(quán)臣。唯有亂世，方能令他一展胸中雄才。

    謹致城回過神，拍拍云睨的肩：“夜深了，回吧?！?br/>
    云睨不理他：“我要再看一會?！M了山，就看不到了吧？”

    謹致城笑笑，自行回了中軍營帳。留下湖陽的少年兀自站在原處出神。

    過了一會兒，云睨注意到高處飛來一只白鳥，其形矯捷，羽翼被火光一映，在暗沉沉的夜色中格外顯眼。他正奇怪，達官貴人們豢養(yǎng)的鳥雀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只見那白鳥飛至山口，盤旋幾圈，漸漸飛得低了。看見巖石上立著人影，更是低鳴一聲，直撲而下。云睨被它逗得起了好奇心，待它飛到頭頂，忽地一躍而起，伸手去捉。

    他卻忘記了自己的左手與旁人不同。

    手爪猛地一收，指尖狠狠地蹭著了那只白鳥，但沒能抓緊它。白鳥受驚之下，直飛沖天而去，只撲棱棱地甩下了幾片羽毛。云睨望著那鳥搖搖擺擺地飛過了山頭，哭笑不得地收回指爪，這才見到尖處沾上了一點點血跡。

    自言自語：“出手還是太急了……”

    但也真沒想到，白川養(yǎng)來玩賞的一只鳥兒，竟也能逃脫他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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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云睨一抬頭，就見到那白鳥仍在他們頭頂高處盤旋。謹致城也注意到了，接連幾聲呼哨要引它過來。那白鳥數(shù)次以鳴聲應(yīng)和，但無論太子殿下怎么喚，就是不肯飛得離人近些。云睨本來就心虛，這時候更覺得那雙黑溜溜的眼睛一直盯著他，暗自心想，這鳥該不會是在提防自己吧？

    裝作不經(jīng)意地問：“那是什么鳥？”

    這才知道是白川宮里養(yǎng)的白隼。謹致城蹙眉：“想必是來向我傳訊的，誰知道見了我也不肯過來。真是只傻鳥！”云睨倒覺得這鳥不但不傻，反而精明得過了頭。抓抓腦袋：“也許它想等你到了落鳳關(guān)再說？”

    謹致城本打算取弓箭射下白隼，但轉(zhuǎn)念想了想，覺得云睨所說也不是沒可能。

    輕嗤一聲：“那就暫且讓它跟著吧?！?br/>
    走入了山道，一天里有大半天都要在崎嶇的險道中穿行，行軍益發(fā)緩慢。白川大軍散成長蛇之形肅然行進，那鳥也就真的一直跟著太子。白天不斷繞著圈子往東北邊飛，一到晚上就消失，不知道藏到了哪處山坳里，總之再也沒給云睨可乘之機。云睨前兩天還一門心思跟它賭氣，后來越走離湖陽越近，心里愈發(fā)不安，漸漸就把這事丟到腦后去了。

    離兩國邊境還有近百里時，忽然響起了轟然的響動。

    謹致城一驚：“是落鳳關(guān)！”

    鼓角聲從落鳳關(guān)傳來，距離雖遠，但經(jīng)過群山的應(yīng)和回響，動靜反而更大，轟如雷震而此起彼伏。將士們聽聞這激烈的響動，都作出了凜然之色。

    前方的兩軍蟄伏數(shù)日，此時終于在落鳳關(guān)交鋒。

    謹致城知道自己所率領(lǐng)的軍隊剛到落鳳關(guān)就需接戰(zhàn)，忙下令戒備。又傳令一到稍微開闊處就變換陣型、就地整備。一一吩咐停當(dāng)，回身望了眼云睨，神色頗為復(fù)雜：“是時候了?！?br/>
    湖陽的儲君沉默不語。

    臉上露出的，是不屬于少年的堅毅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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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鳳關(guān)的守將紀衡，出于白川京里的世家，三十從軍，起初就駐守于東北邊境，至今已二十年有余。但先前的戍邊不過是每日操練，偶爾進山打些野味。

    他射箭的功夫，在白川算是出眾的。狩獵時也頗有斬獲。

    而上陣殺敵，這還是第一回。

    湖陽宣戰(zhàn)之事，王京倒比落鳳關(guān)先得知消息。及至紀衡接到王令，湖陽的符將軍已帶領(lǐng)十萬精銳到了騰云閣，與落鳳關(guān)只隔短短一段山道。起初，紀衡如臨大敵，每晚入睡前不但把弓箭直接擱在榻上，還在右手邊多放上一柄長劍。隨即得知太子殿下即將前來增援，對面的符將軍也不見動靜。全神戒備十來日以后，終于又在床榻上重新加了一個枕頭。

    日間只管三番五次地叮囑下屬們不可妄動，不可挑釁。

    只等謹致城來，交出兵權(quán)就是。

    沒料到麾下的士兵按捺不住。

    由紀衡領(lǐng)頭，戍守落鳳關(guān)的將士幾乎人人都能挽一手強弓。這日清晨，在落鳳關(guān)城墻高處的箭樓上值守的幾個士兵閑聊時，提到因湖陽戰(zhàn)事，誤了初春例行的狩獵，其中一人順手指了指兩道關(guān)口之間來回巡視的湖陽哨衛(wèi)：“既然今年不能進山狩獵，就拿他們當(dāng)靶子練練手，怎么樣？”其余的人轟然叫好。

    反正兩國間已正式宣戰(zhàn)，在這些小兵眼里，再無顧忌。

    挽弓搭箭，第一支箭破空而去，就射中了對方的人。

    箭矢徑直穿透了重甲，直沒至羽。

    湖陽那些斥候兵眼見隊中一人忽地倒地，都怔了一會，才回過神來是中了白川的冷箭。他們轉(zhuǎn)身望向落鳳關(guān)的方向時，城樓上又射出了一支響箭。

    嗚嗚而鳴，音色悲切。

    這次正中另一人的面門。帶得他仰面跌倒。

    接著出箭的幾人卻沒有那么好的箭術(shù)。但箭矢自高處而下，即便射得偏了，箭桿也有大半沒入泥地，看著兇狠無比。箭樓上每射出一箭，后頭都有好幾人都跟著起哄。射中了人的便吹捧，射不中的便哄笑。直到箭樓上所有人都射過了一箭，最后那個小兵把長弓往桌上一拍，“看他們還敢來！”

    地面上的湖陽士兵，卻并沒有像他們預(yù)料的那樣作鳥獸散。

    反而越聚越多。

    舉高長槍，往地下頓了幾頓，重又向前舉得更高。他們在叫喊什么，聽不清楚，臉上的神情，更看不清楚。但那股逼人的氣勢足以讓箭樓上的幾個人駭然后退。

    較年長的那人喃喃地說道：“咱們這次出獵，是不是撞到狼窩里了？”

    等到主將紀衡得知此事，騰云閣緊閉已久的厚重石門已經(jīng)緩緩而開。

    號角聲起。接著鼓聲大作。因為鼓面受了初春的潮氣，聲音略有些沉悶，聽在耳中讓人愈發(fā)煩躁不安。伴隨著越來越高亢的鼓角聲，湖陽兵士列陣而出。

    紀衡匆匆登上落鳳關(guān)，迭聲高喊：“放箭，放箭！”箭芒頓時如流星般傾瀉而下。但落鳳關(guān)依山而建、關(guān)口狹窄，只有正面及兩側(cè)修了三處箭樓。箭矢去得稀稀落落，根本阻擋不住湖陽氣勢正盛的大軍。至于半高處的箭垛，卻射不出長弓的羽箭。

    更何況前來叩關(guān)的，是湖陽名聲最盛的赤甲軍。

    一色朱紅鎧甲耀眼奪目，亮過槍尖寒芒。

    及至騰云閣里推出了井闌沖車，紀衡見了這些攻城的兵器，才知道湖陽本已做足了強攻落鳳關(guān)的打算。不由得臉色發(fā)白：“他們既然是有備而來，又怎么會……”在騰云閣后邊躲那么久？回身喝問：“太子殿下的援軍到哪里了？快報消息！”

    此刻，從井闌里射出了一陣箭雨，自下而上，直沖云霄。

    一支羽箭堪堪擦過紀衡發(fā)際，釘?shù)剿砗蟮氖p里，箭尾白羽兀自顫動不止。

    紀衡怔了許久，終于回過神來：“擊鼓！列陣！準(zhǔn)備出關(guān)迎敵！”

    等傳令兵受命而去，高而險的箭樓中只剩他一人，紀衡擦了擦額角的冷汗，雙掌合十：“太子殿下，您怎么還沒有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