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無井?”椒圖反問道。
“先生有所不知,這汾河在城北穿城而過,其水清冽、且常年并無水患災(zāi)害,故而玉壁居民汲水十分的便捷,城中確實無井?!彪s役津津樂道。免了打井之苦,自然是件幸事。想當年大旱、我們村里打井取水,著實費了不少勞力辛苦。
“看來要及時通報給孝寬將軍,即刻讓士卒們挖井取水?!苯穲D放下碗,忽然悟出了其中玄機、堅定道。
“什么?先生、小的沒聽錯吧?!”雜役驚訝道。
“趁著還早,快去多存些水?!苯穲D向雜役叮囑了幾句,就急急拽著我出門。
這幾日我初學輕功,一路上連跑帶跳的,時不時得意地竄到椒圖前面,他也起了玩心,“倏”地一躍、就飛到我身前一丈多遠的地方;我們就這么一路你追我趕的打鬧,不一會兒就到了孝寬軍帳前。
“公子,真的要讓他們挖井么?上次放了高肅,我看他們都恨上你了,你的話他們哪里會聽啊?!蔽乙娷妿ぴ絹碓浇辉俸退音[,謹慎問道。
“恨不恨的又有何妨?”椒圖頓了頓,繼續(xù)道:“若是城破了,他們都成了賀六渾的戰(zhàn)俘,哪有心思恨;此役勝了,就是你們西魏開國以來的第一軍功,又哪有心思恨——”
“何況我蕭九做事,又豈會介意他們的那點小心思?”蕭九反問道,還是一副澹泊從容的姿態(tài)。
“當時放還高肅,孝寬安排在賀六渾軍營里的探子遞了字條給咱們帶去的內(nèi)應(yīng)?!苯穲D見我一臉的詫異,神秘一笑、低聲說道:“這事兒他們做得極為隱秘,咱們且當不知……”
“那孝寬將軍早就有意放了高肅?”我吃驚道。
“不把高長恭還回去,如今兩軍僵持對壘,探子要想通風報信,談何容易?”
“不過也不全是……”椒圖繼續(xù)道:“放不放高肅不過是兩軍博弈罷了,真真擔心那孩子性命的、也就是你這小孩了;大戰(zhàn)在前、若不是權(quán)衡各方利弊,他如何會輕易放了賀六渾的孫子?只不過這臺面上的話……需要我?guī)退フf罷了?!苯穲D慧黠而笑。
聰明人之間的默契,真是令我費解。
“探子說什么?”軍帳越來越近,我悄聲問道。
“水?!?br/>
椒圖用了傳音入密的功夫、將一個‘水’字遞進我的耳中,那聲音悠長宛轉(zhuǎn),如同笛聲在空谷中回響。我頭一回感受到這門功夫是神奇、不禁瞪圓了眼睛怔在原地,椒圖哈哈一笑,眨眼便溜進了軍帳。
“先生,不知這‘水’字何解?”孝寬盯著面前的山川水文地形圖,凝神思慮道。
“依蕭九愚見……賀六渾此番定要在水上做文章?!苯穲D堅定道。
“哦?”孝寬眼中閃過稍縱即逝的詫異——探子冒死遞來的情報,蕭九居然也能說中其中內(nèi)容,此人莫不是成了精了?
“……先生此話何意?”孝寬鎮(zhèn)靜道。
“蕭九已經(jīng)細細嘗過城中百姓這幾日的存水,滋味卻有細微變化?!苯穲D解釋道。
“賀六渾莫不是要動汾水?!”孝寬驚覺道。
“十幾萬大軍,就是移山填海又有何不可?”椒圖反問道。
孝寬一陣沉吟。探子遞來的‘水’字,他分析了無數(shù)種可能,投毒、改道,秋季多雨、趁雨偷襲……改道河流可不是小事,他思忖良久卻不急著下定論,不想這蕭九倒是敏察,居然從水的細微變化推斷出了敵軍的真正意圖。
“將軍即刻吩咐士卒,連夜打井取水,以備萬全。”椒圖拱手作揖、繼續(xù)道,“賀六渾那廝安靜了這么些日子,除了調(diào)動大軍改道汾河,蕭九再想不出其他可能?!?br/>
“……先生果然敏銳,正解了韋某心中疑慮?!毙捬劾锓撼霎悩又猓S即取出一張揉皺的殘紙片遞給椒圖,只見上面潦草地寫著一個‘水’字,像是匆忙之中從紙上扯下的一角,定是那日探子塞過來的紙條無疑。
我不由得目瞪口呆,不想那日的須臾之間竟還隱藏了這許多隱秘;繼而暗自思量一番、便悟出了椒圖嘗水的目的——但凡人力改道河流,必然以土填之,河道日窄、水里定然泥沙愈多,滋味定然有變。
“若無水可用,這玉壁城不出五日必然不攻自破。賀六渾手段高明,蕭某此番受教啊~”椒圖接過那殘紙、微微一笑,若無其事的稱贊道。
“謝先生洞察先機,本將這就命人于城中秘密打井取水?!毙捯矟u知了椒圖的脾性,不悲不喜、不迎不拒,三分頑劣、七分俠義,也不與他計較。
“公子,他們大費周折的改道河流,為何不直接投毒、豈不是更快捷?”回去路上,我分析道。
“江河之水滔滔不絕,就算把整條河都變成毒水,一晝夜之奔流不息,還剩多少藥力?當然不如釜底抽薪來得更干脆?!苯穲D解釋道。
“好精明的計策?!蔽一腥淮笪?。
三日后,汾河驟然斷流。
城中百姓無不驚駭,一時間流言四起——有說龍王發(fā)怒的,有說天有異象的,沸沸揚揚、傳得越來越邪乎;膽大的挽起衣袖下河撿魚售賣,滿載而歸;膽小的跑去廟里磕頭燒香,終日念念叨叨、戰(zhàn)戰(zhàn)兢兢;入夜時分,軍中傳下訓(xùn)令通告全城、揭穿了賀六渾的陰謀,城中百姓無不驚愕、對那賀六渾又氣又恨,只盼著孝寬能早日破敵;同時城中隱秘之處的幾口水井也趕在黎明前全部打通,軍民亦再無用水之憂。城中無不大贊孝寬之有勇有謀,全城百姓同仇敵愾,軍民上下一心,士氣大振。
翌日,孝寬故意將風聲走漏到賀六渾軍營,可憐他老人家辛苦了這么久,費了一番心血終于秘密將汾河改道,原本等著看玉壁自亂,正是躊躇滿志、對酒當歌之際,卻突聞噩耗——數(shù)日辛苦不想又是徒勞一番,氣得他錯愕呆立良久、胸中忿忿不平,幾日不眠不休,兩鬢盡是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