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八仙桌,桌子上擺滿了紅陶盤子,每個盤子里一對綠油油的小粽子,每一對樣子都不同,每一對的口味也不同。
鳳嬌瞧著兩眼發(fā)亮,摩拳擦掌道:“首富就是首富,粽子都這么多樣式,盤子也這樣講究,我們家每年端午只有一種粽子,大黃米金絲棗,而且特別大,一個下去就吃得半飽?!?br/>
說著話咽一口口水,高升拿起一只剝開,勺子舀了擱在她面前碟子里:“大黃米金絲棗的,吃吧?!?br/>
她面前的碟子是雨過天青釉,金燦燦的米粽嵌了鮮紅的小棗,擱在天青色的碟子里,更加得誘人。
埋頭連吃兩只,高升為她剝著說道:“慢些,還有很多,其他的口味也都嘗嘗?!?br/>
鳳嬌一一掃過那些粽子:“都想嘗嘗,可惜肚子太小,若是這全身上下,除去嘴都是肚子就好了。”
高升忍不住微笑:“其余的,每樣嘗一口就是。”
又剝一只肉粽子,只給她一勺,剩下的擱在自己面前碟子里,一只一只,細致而耐心,并不時提醒她:“喝口蛋皮絲湯,提防噎著?!?br/>
鳳嬌很快吃得半飽,看著他面前碟子里粽子高高摞起,指著說道:“怎么一口也沒吃?快吃吧,不用管我。”
高升剝完最后一個,略略吃了幾口,鳳嬌看著他:“你不愛吃粽子?”
“太軟太黏?!彼麚u頭。
鳳嬌哦一聲,喝口蛋皮絲湯咬了唇,低下頭小聲問道:“過了端午還去田莊嗎?”
“不去了。”他說道,“家里的事,得處置了?!?br/>
說著話抿了唇,抿得很緊,眉頭微微皺起,鳳嬌瞧著他神情:“很為難的事嗎?”
“有些?!彼c點頭,再不說話。
想問問他是何事,要不要幫忙,看他不想說,也就不問了,再說了,什么事能難倒他呢?
突然就沒了胃口,默然將碟子里的慢慢吃完,笑說一聲飽了。
高升又給她盛了湯過來,鳳嬌也慢慢喝了,喝得很干凈,一時不知該說些什么,只是想要與他這樣多坐一會兒,又遞了碗過去,高升詫異看著她:“還能喝得下?”
鳳嬌忍著要捂肚子的沖動,扭了手說能。
這時秋草抱著一個大竹簍走了進來,咚一聲擱在桌上,擦著汗道:“親家奶奶給拿來的,鳳喜惦記少奶奶,本想著過來,又說還是看鋪子吧,也讓阿姊省省心?!?br/>
鳳嬌起身揭開竹簍,瞧著里面的大粽子咬了唇,拿出來一只去了皮,高升問了句:“還吃?”問著話已皺了眉頭,
鳳嬌將粽子放在一個空碟子里遞給他,“你吃,統(tǒng)共也沒吃幾口,還餓著呢?!笨此粍樱终f道,“我娘包的粽子不軟不黏,你嘗嘗。”看他搖頭,走到他身旁,舀一勺遞在唇邊,“不吃我就喂你。”
高升瞧著她張了口,幾口吃下去沒吃出滋味,只是張口,都顧不上去嚼,然后囫圇咽下去,因為鳳嬌只管喂,不管人家吃得是否舒坦。高升吃幾口扭了臉,忍不住微笑道:“你喂飯的功夫,我不想再領(lǐng)教,否則得被噎死。”
鳳嬌愣了愣,將碗遞在他手里,“讓你自己吃,非不吃,真是?!闭f著話也笑,“我這個小民還不如大少爺會伺候人?!?br/>
高升將碗里的吃下去點頭道:“岳母的手藝可真好,可惜后繼無人。”
鳳嬌白他一眼:“這話什么意思嘛,我不行,還有鳳喜呢。”
“那個小丫頭?”提到鳳喜,高升搖搖頭,“滿肚子心眼兒,估計難以潛下心去學本事。你呢,只會潛下心做生意?!闭f著話站起身,“人都是各有擅長,走吧,去春山上走走?!?br/>
鳳嬌嗯了一聲,跟在他身后,想要問問殷黎,又不愿提起她,隨她去吧,就算她跟高升告狀,我就怕他嗎?
山腰亭子里涼風習習,鳳嬌突然站起來,盯著高升的領(lǐng)口,高升忙揪了一下:“衣帶開了?”
鳳嬌笑起來:“青松說你在田莊曬得上黑下白,以脖子為界,說看著嚇人,我倒想看看嚇人不?!?br/>
“夜里給你瞧瞧?!备呱S口說道。
一句話說完輕咳一聲扭臉看著山下,鳳嬌愣了愣說道:“好啊,看看就看看,生病那次被你砸在榻上險些砸碎了,腦子里暈乎乎的,又著急你生病,脫倒是脫了,沒顧上仔細看……”說著話呀了一聲:“我都說了些什么呀?”嘿嘿陪笑道:“少爺別怪罪,我熟不拘禮,我一定是,粽子吃多了?!?br/>
高升一直瞧著山下,一直沒說話,好半天站起身:“走吧,接著上山。”
山頂八角亭里,才鄭重其事開口問道:“你可認識方蕙?”
鳳嬌搖頭:“誰???”
“城北方主簿家的姑娘。她……”
“主簿家的姑娘,一定錯不了。”鳳嬌打斷高升的話,跳起來瞪圓了眼,“你看上她了?我就說呢,這些天不去萬花樓守著,躲到了田莊,那殷黎巴巴得追過去,說什么男耕女織瓜田李下……”
“打住?!案呱虩o可忍,“我不發(fā)話,她怎么敢去田莊?”
鳳嬌高興起來,就知道她編出來騙人的。想到方主簿家的姑娘又憤憤然,“偏不打住,一直以為你癡情,是我看錯了你,這么快就變心了……”
“鳳嬌,此事跟我無關(guān),跟你有關(guān)?!备呱裏o奈道,“謝家向方家提親,方主簿夫婦倒還好說,我可以阻攔,可是方蕙起了興趣,我說不動她?!?br/>
“方蕙?你跟方家姑娘很熟?”鳳嬌問道。
“過會兒你回去給謝淵寫一封信,我拜托驛丞加急遞送,讓他設(shè)法阻攔……”
“那方蕙漂亮嗎?”鳳嬌突然問道。
“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高升苦口婆心。
“很重要。你告訴我,她漂亮嗎?你跟她是不是很熟?”鳳嬌固執(zhí)看著他。
高升點頭:“很漂亮,我跟她很熟,所以才知道此事?!?br/>
鳳嬌扭了手:“你怎么不娶她?”
“友人而已?!备呱?。
“就是紅顏知己唄?!兵P嬌氣呼呼說道,“我這就回去寫信。”
瞧著她疾步下山,高升心想,她向來頭腦清楚,做事能抓住要點,今日這是怎么了?聽到謝家向方家求親也不急,非揪著方蕙不放,還真是粽子吃多了,給糊住了。
鳳嬌回到書房給謝淵去信,提起筆就寫,說今日端午,先是去了娘家,然后在秋江邊走了走,回到高家,吃了許多種口味的粽子,原來粽子不是只有大黃米小蜜棗的才好吃,還有粽子配上蛋皮絲湯才是最妙,因為吃撐了又去爬春山,端午過得很高興云云,寫完封了遞給高升:“寫好了?!?br/>
高升騎馬走了,聽那馬蹄聲,策馬很快。
鳳嬌托了腮發(fā)呆許久,等到高升回來說信送走了,她才想起信中沒有提起謝家向方家求親之事,沒提就沒提吧。
夜里在燈下?lián)芾瓡核惚P,對高升說道:“我不能閑著,一閑著就發(fā)慌,腦子里亂七八糟胡思亂想,還是得每日早早到鋪子里去忙著,這心里才踏實?!?br/>
高升嗯了一聲:“別太過勞累就是。”
拿一本書就了燈光瞧著,等到鳳嬌睡下才起身解開外衫,就聽身后嘎得一聲笑,回頭瞧過去,帷幔扯開一條縫,鳳嬌探頭瞧著,指著他道:“果真是,以脖子為界脖上黑下白,倒不嚇人,挺有趣的?!?br/>
她竟然還記著?高升轉(zhuǎn)身朝她走過去,刷一下扯開衣領(lǐng):“要不要脫了仔細瞧瞧?”
“脫就脫,誰怕誰。”鳳嬌嘴上不饒人,腦袋一縮鉆回帷幔再無動靜。
高升松一口氣自去躺下,靜謐中鳳嬌說話了:“你怎么認識那方蕙的?”
“小時候就認識,常來常往。
“小時候就總一起玩耍嗎?”
“是?!?br/>
“男女之間也能做友人嗎?“
“能。”
“你當她是友人,她也當你是友人嗎?”
“是。”
他似乎不想多說,鳳嬌想起鳳喜的話,謝家的親事方家夫人有疑慮,可他家姑娘愿意,就是說,那方蕙看上謝淵了,既看上謝淵,那應(yīng)該當高升是友人的。
鳳嬌放下心睡意襲來,黑暗中聽到高升問道:“謝家為謝淵提親,你怎么一點兒也不急?你就對他那么放心?”
鳳嬌打個哈欠:“攔得住方家,還有秦家周家傅家賴家,富陽城北有的是有頭有臉的人家,我攔不過來。我還聽說京城有榜下捉婿一說,謝淵一表人才的,也有可能被捉去,我也不能看著他去。就比如說你……”
鳳嬌頓了一下:“我管不了那么多事,眼下我能做好的,就是管好高家的生意,做好這大掌柜,我有那么多債要還,再操那些沒用的心,豈不是自尋煩惱?”
高升嗯了一聲,她這歪理邪說,稱得上自成一家。聽她那頭漸漸安靜,響起熟悉的小小的呼嚕聲,在黑暗中睜開眼,定定看著床的方向,這些日子,就這樣,陪著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