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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當(dāng)時故意往城外跑，實(shí)際又回到了城內(nèi)，這樣那些往城外去追的兵卒，自然抓不到我了?！崩罡笤海顥蠲鎸θ~孤城如此說道。

    又嘆道：“只是可惜，那些黑衣蒙面人沒有全殲，身份也不明，倒是有一個重傷的，等我回來，卻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被官府帶走了，連那些尸體都是，想查都查不了了?！?br/>
    與黑衣蒙面人的戰(zhàn)斗，從城中街道，一路蔓延到城門口，影響著實(shí)不小，驚動官府也是正常，不同于山西閻家地方官府的低效率，這里是京城，京畿重地，李楊還沒回城，官府就已經(jīng)出動，掌控住了局面，李楊又不想和朝廷有任何瓜葛，于是就沒再深究。

    黑衣蒙面人襲擊之事，就這樣算是結(jié)束了。

    葉孤城一抬手。

    門外走進(jìn)來一個婢女，雙手捧著一套疊得十分規(guī)整的衣物，輕手輕腳的放在李楊面前。

    “換上這件衣服?！比~孤城道。

    李楊毫不遲疑，拿起衣服，閃身到了屏風(fēng)后，再出來時，衣服已經(jīng)換上，而他身上原本的衣物，則拿在手里，由婢女接了過去。

    “拿去燒了?！?br/>
    “是?！辨九弥顥畹囊挛?，恭敬的退了出去。

    “有這必要嗎？”李楊有些不太舒服的抖了抖身上衣服。

    不同于他平日里穿的武者勁裝，貼身舒適，他此刻穿的是一件寬袖交領(lǐng)的袍子，方頭鞋，六合帽，哪里像是混江湖的，更像是個讀書人。

    “要小心?！比~孤城看著李楊，目光深沉。

    “那群襲擊你的人雖然敗走，但是他們說的話，卻是事實(shí)，你如今已是眾矢之的，江湖半數(shù)門派都在通緝你，而隨著我和西門吹雪決斗之期漸近，越來越多的江湖人涌入京城，如果讓他們知道你就在京城，你將永無寧日，我要做的事，也會受你影響，功敗垂成?！?br/>
    “那件事非做不可？”李楊問道。

    “非做不可?！比~孤城的語氣斬釘截鐵。

    李楊沉默了。

    他實(shí)在無法理解，逍遙白云間的劍仙，超凡絕世的人物，為什么會投身于篡權(quán)奪位這種事。

    難道真就是寂寞了，閑來無事，打發(fā)時間？

    聽葉孤城斬釘截鐵的語氣，看葉孤城毅然決然的態(tài)度，小心到甚至連李楊的衣服都要燒掉，不留痕跡，這可不像是隨便玩玩，打發(fā)時間，反倒有一種風(fēng)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fù)還的決絕。

    還是說，葉孤城就是個外表看似淡然，內(nèi)心卻充滿權(quán)欲的野心家？

    一個野心家，是絕對練不出葉孤城那等絕世劍法的，因?yàn)橐靶募业男睦锶菣?quán)利，沒有劍。

    那到底是因?yàn)槭裁矗?br/>
    “想不懂啊……”李楊悵然一嘆。

    葉孤城臉上竟然破天荒的笑了，“你早晚會懂的?！?br/>
    他覺得，這世上如果能有人懂他的話，只有兩人。

    西門吹雪。

    李楊。

    只是，他們什么時候才能懂啊。

    “什么意思？”李楊奇怪的問道。

    葉孤城沒有立刻說話，低下頭，撫了撫橫放在雙腿上的飛虹劍。

    這把寶劍隨李楊半月有余，從峨眉輾轉(zhuǎn)京城，歷經(jīng)大小戰(zhàn)斗，飲血數(shù)十人，有普通的峨眉弟子，亦有江湖名流小顧道人，也有身份不明的黑衣蒙面人……被血液染了一遍又一遍，早已變得污濁不堪，即使擦拭過后，依然覺得比以前暗淡了許多。

    與女孩子一樣，劍也是需要養(yǎng)的，李楊光用不養(yǎng)，再好的寶劍落入他手，也會被糟蹋。

    見心愛的寶劍如此，葉孤城卻沒有絲毫生氣，反而還指點(diǎn)起李楊。

    “你是否也如那些俗人一樣，以為我已是天下第一劍，該當(dāng)逍遙天下，超脫塵世？”

    “難道不應(yīng)該是這樣嗎？”李楊反問道。

    練就絕世武功，成就一代高手，仗劍走天涯，逍遙行天下，凌駕于世俗之上，超脫于塵世之外，這不就是練武之人的夢想嘛。

    “超越塵世，這的確是我的追求?！边B葉孤城自己也這么說。

    “那么，是你現(xiàn)在的追求變了？”李楊不禁這樣以為。

    葉孤城卻道：“從來不曾變過?！?br/>
    “可你現(xiàn)在要做的事，卻違背了你的追求?！崩顥畹?。

    “正相反?！?br/>
    葉孤城豁然起身，一向淡漠的臉上，竟露出一種李楊從未見過的，近似于狂熱的神情。

    “我仍在追求！”

    “追求真正的、更高的劍道！”

    “我拋棄了劍仙的榮耀、我放下了白云城主的尊貴、奉獻(xiàn)出了我的生命，進(jìn)入這滾滾塵世之中，只為了追求，那一超越塵世的大道?！?br/>
    不知道為什么，葉孤城每說一句話，李楊心神便劇烈震動一次，最后竟然亢奮的站起，大聲問了起來。

    “你真不后悔？”

    “我絕不后悔！”葉孤城道。

    “明知是死？”

    “明知是死！”

    一問一答，前者似拷問，后者似決心，李楊顯然是被葉孤城感染到了，臉上罕見的露出一抹紅暈，為之傾慕，為之喝彩，好一會兒才恢復(fù)平常。

    “出世，先入世。”李楊坐下來，嘴里吐出這樣一句話。

    葉孤城臉上的狂熱、決絕都消失了，恢復(fù)常態(tài)，看向李楊，目露欣賞，“看來你懂了。”

    不入塵世，怎么超越塵世？

    李楊卻搖頭，“我不懂，我只是想起了一個人。”

    “誰？”葉孤城問道，也坐了下來。

    “西門吹雪?！?br/>
    “哦？”葉孤城顯然有了興趣。

    其實(shí)他對西門吹雪一直都很有興趣，卻苦于無處了解。

    沒辦法，這世上實(shí)在沒有人見過西門吹雪的劍，因?yàn)橐娺^的人，都死了……

    所以直到現(xiàn)在都要決斗了，葉孤城對西門吹雪的了解，仍舊只停留在劍法很高，出手無情這類人云亦云的層面上。

    越是如此，葉孤城對西門吹雪的興趣就越大。

    “你剛才的話，讓我想起西門吹雪，曾經(jīng)對我說的一些話?！?br/>
    “他說了什么？”葉孤城主動問道，神交已久，惺惺相惜，他非常想了解關(guān)于西門吹雪的事情。

    李楊臉上浮現(xiàn)回憶之色，“他說，真正的劍，是需要入世的，再好的劍，如果沒有經(jīng)過人間世的歷練，就算不得是好劍。”

    李楊記憶力依然是那么的好，記得一字不差，包括錯字……

    聞言，葉孤城卻有點(diǎn)失望，“他口中的入世，與我說的入世，分明是兩碼事?！?br/>
    李楊又道：“他還說，不僅要入，還要入而能出?！?br/>
    葉孤城搖頭，“還是兩碼事?！?br/>
    “他還給我講了一個故事。”李楊提到這個故事，臉色多少有些古怪，因?yàn)槟欠N被人占了便宜的感覺又回來了。

    “西門吹雪講的故事，一定很特別，說來聽聽。”葉孤城又有了興趣。

    李楊在講之前，鄭重而又認(rèn)真的提醒道：“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當(dāng)你聽完這個故事后，如果感覺被人占了便宜，可不要怪我沒提醒你?！?br/>
    “……”

    葉孤城沒聽懂。

    但他的興趣更濃了。

    而某人自然不會放過，這正大光明的水字機(jī)會：

    “從前……①”

    講完故事后，李楊眼睛一轉(zhuǎn)，笑吟吟的問起葉孤城，“你能猜到他是怎么死的嗎？”

    換做平時，葉孤城絕對不會搭理李楊，但這是西門吹雪講的故事，葉孤城覺得此中必有深意，于是真的就低頭沉思，好好琢磨起答案。

    “肯定不是比武決斗而死，否則這個故事也就沒什么寓意可言了……應(yīng)該是死于敵人下毒偷襲之類……不不不，如果僅僅是這樣一個俗套故事，西門吹雪沒必要特意講給你聽，那么……也許是死于朋友背叛？又或是，被所愛的女人殺死？嗯，可能還是那種武功很低，甚至不會武功的朋友或是女人？”

    李楊張了張嘴，真想問一句，這故事你是不是早就聽西門吹雪講過？

    這顯然不可能。

    西門吹雪又不是說書的，他爹就更不可能了。

    “看來我猜對了?！辈恍枰顥畛姓J(rèn)，葉孤城看李楊表情，便知道自己猜對了。

    李楊點(diǎn)點(diǎn)頭，表示肯定。

    “看來，西門吹雪的劍道，是一條無情之道?！比~孤城又道。

    李楊只得點(diǎn)頭，繼續(xù)肯定。

    “西門吹雪最后又說，他一直在等?！?br/>
    “等一個對手是嗎？”

    “啊哈，你終于說錯了?！崩顥钜幌戮蛠砹司?。

    “他說，他在等一個既能殺了他，又能讓他笑的女人出現(xiàn)?！?br/>
    聞言，葉孤城臉上表情凝滯住了，仿佛這句話含著莫大的魔力，一下，就走進(jìn)了葉孤城內(nèi)心深處，令他那顆寂寞了許久的心，猛烈跳動起來。

    “原來，天底下還有一個人，在和我一樣追求著?！?br/>
    “吾道不孤，吾道不孤……”

    葉孤城嘴里喃喃，眼睛透過門，遙望遠(yuǎn)方。

    在蔚藍(lán)的天際中，他仿佛看到了一襲白衣，一柄長劍，一道身影。

    那是西門吹雪。

    而西門吹雪也在看著他，在笑。

    西門吹雪從來不笑。

    如果李楊知道葉孤城所想，一定會這么說。

    可葉孤城就是看見了，他還看見，西門吹雪的身影，緩緩地，漸漸地，變成了他自己。

    依然在笑……

    注①：此處省略214字，感興趣的朋友，可以回顧第三十一章修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