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部門是國家的執(zhí)法機構(gòu),更是國家的暴力機構(gòu),決定著一個地方的公共安全、一個社會的治安環(huán)境。
不管是黨委一把手、還是政府一把手,想要真正做到一言九鼎,就必須先拿下公安局的話語權(quán),否則,任何一項工作很可能都進行不下去。
因此。
公安局內(nèi)部的派系變化,直接就能反映出一個地方的權(quán)力斗爭。
唐云強提前就被卸掉了公安局長的職位,強行給辦理了內(nèi)退,說明什么?說明江寧市市委、市人大常務會都被人掌了權(quán),根本不給唐云強協(xié)商的機會。
說辦你,就辦你,完全符合組織流程!
雖然形式上也算是給了唐云強體面,可他心里是窩著火的,那種恨不得蕩盡天下不平之事的憤慨一直壓在胸口里。
整個市委市政府內(nèi),那些被排擠到邊緣的人,跟唐云強一樣,都在等一個機會,一個能撕開黑暗敢做先鋒者的人。
權(quán)勢權(quán)勢,上層的高官稱之為權(quán),下層的百姓稱之為勢,二者相輔相成。
沒有前者,后者就是一盤散沙,沒有后者,前者就沒有根基、沒有實權(quán),不過一個虛名頭銜罷了。
葉炳文的這番話,正中唐云強下懷。
登時。
老家伙忍不住就笑了,回頭沖著賈寸山對視一眼,露出了滿意神色。
“你小子,還真敢想!”
唐云強嘴上這樣說,可臉上開心得像個孩子:“你知道你要調(diào)查的這些,意味著什么嗎?”
“意味著,要把全局上下的底褲都給扒出來了?!?br/>
葉炳文又不傻,怎可能不知道一旦對全局展開調(diào)查的嚴重性。
“知道還敢這么干?”
三支隊隊長賈寸山微微側(cè)頭:“炳文,這個風險可比調(diào)查杏林鄉(xiāng)煤礦嚴重多了?!?br/>
“唐局,賈隊。”
葉炳文感覺兩人還在試探自己口風,他也干脆打開天窗說亮話了:“市局現(xiàn)在什么情況,你們比我清楚?!?br/>
“鄭明旭作為政府秘書長,跟隨咱們市長輔佐了好多年,他現(xiàn)在前腳被雙規(guī),唐局后腳就被卸任了?!?br/>
“全市老百姓還以為,唐局長跟鄭明旭是一條船上的呢,現(xiàn)在都在夸新局長王強是個清官……”
說著,葉炳文往前一挺脊梁背,開始大談江寧市官場的形勢。
“咱們市委市政府,其實一直都存在嚴重的問題?!?br/>
“于鳳琴從主抓經(jīng)濟發(fā)展的副市長,到市長,這五六年內(nèi),表面上看她大刀闊斧地改革、發(fā)展、帶動了經(jīng)濟?!?br/>
“可其實不夸張地講,這里面是有鄭明旭這個秘書長功勞的?!?br/>
“或者說,是以鄭明旭為代表的一幫人,利用了于鳳琴的發(fā)展機遇,把很多很多重大項目,都變成了自己的提款機?!?、
“于市長恐怕也是在鄭明旭被抓之后,才反應過來的吧?現(xiàn)在唐局長一走,恐怕下一個就該輪到有人動于市長了。”
唐云強對葉炳文的印象一直都不錯。
但這基于這小子在破案執(zhí)法過程中的敢闖敢拼,是源于他做事辦案的正義性。
可葉炳文對于江寧市政治形勢的分析,唐云強還是第一次聽到,很是驚訝,忍不住一身老骨頭當場坐直,眼前一亮地看著葉炳文。
“這是你的看法?”
“是?!?br/>
葉炳文知道需要交底,不交底就很難獲得唐云強的全面支持,面不改色地頷了頷首。
“有點意思啊?!?br/>
唐云強越聽越興奮,忍不住鼓勵道:“繼續(xù),再說說?!?br/>
“市委常委就那么幾個人……”
葉炳文坦然一笑道:“說完了市長,就該說說咱們這個充滿理想主義的市委書記梁景玉了,我對他的歸納,就是原則性強,人好、口才好,對全市黨員的思想工作影響很大?!?br/>
“可在經(jīng)濟發(fā)展和百姓生活中的具體貢獻,我真沒看到?!?br/>
“所以,我個人認為梁書記黨紀作風上沒問題,但容易忽略經(jīng)濟發(fā)展新形勢下的違法亂紀。”
葉炳文這番話表面上,聽起來是在點評市委一二把手,言外之意卻是在點明江寧市真正的掌權(quán)人不是他們。
只不過在諸多全市的黨委政府工作中,各級部門機構(gòu)看起來都在遵照市委書記、市長的命令去辦,可到了實際操作中,黨委政府的指示就變成了其他人的斂財工具。
三支隊隊長賈寸山聽明白了,唐云強更是聽懂了。
他看葉炳文的眼神不再是單純的喜歡,而是欣賞、佩服,甚至還有一些震撼。
“好小子!”
唐云強沒了任何架子,坐在沙發(fā)上的屁股往前挪了挪,沖著葉炳文一豎拇指:“說得很好,我喜歡?!?br/>
“炳文,厲害。”
賈寸山撇著嘴也跟著翹起大拇指。
“行!”
唐云強一擺手道:“形勢你分析得很明白,有沒有什么具體的可以破解問題的辦法?”
“我來做卒子?!?br/>
茶幾上始終擺放著一副散亂的象棋,不知是小孩子玩的,還是大人剛剛下過。
葉炳文就隨手拿起一顆棋子,握在手里后,又啪地拍在茶幾桌面上,抬頭看著唐云強:“你唐局坐鎮(zhèn)后方,保我周全,殺他個七進七出,徹底亂了他們的方陣?!?br/>
“寸山。”
唐云強聽得眼里都有光了,一邊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葉炳文,一邊帶著笑意道:“怎么樣?我就說這小子比你有膽量吧?!?br/>
“是?!?br/>
賈寸山不由得深吸了口氣。
“好!”
停頓了片刻后,唐云強突然爆喝一聲,拿起面前的一枚棋子道:“這江寧市要是再這么發(fā)展下去,恐怕就真成了一些人自己的家產(chǎn)了?!?br/>
“你小子敢身先士卒地去沖,我這個打了一輩子仗的老戰(zhàn)士沒理由不答應。”
“不過,我已經(jīng)退了,做不了你的將,但我可以找個新的將,來為你坐鎮(zhèn)后方。”
說完,唐云強也將手里的那枚‘將’棋子,啪地拍在棋盤上:“今天晚上,從這兒回去后,直接去找于市長?!?br/>
“?”
葉炳文宛若電擊般的一怔,眼珠子都瞪大了。
“看什么?”
唐云強卻露出促狹笑容:“其實你小子不來,我跟于市長也早就溝通過,市公安局真要是成了有些人的一言堂,恐怕全市老百姓的日子都不好過了?!?br/>
“我這個老東西已經(jīng)被人卸了權(quán),不能再讓于市長等著人大罷免?!?br/>
“他們那些人已經(jīng)做了初一,我們總要來做十五吧?”
葉炳文聽懂了。
唐云強這是跟市長于鳳琴等人,已經(jīng)私下達成了合作,肯定是要對盧生林為首的人展開權(quán)力上的斗爭,要奪回市委常委會上的話語權(quán),以及工作中的實際權(quán)力。
這已經(jīng)是你死我活的地步。
“炳文?!?br/>
這時,三支隊隊長賈寸山也跟著一笑道:“你在開元分局支隊,是沒辦法展開案件調(diào)查的?!?br/>
“你來之前,我還跟師父,就是唐局長商量,要以借調(diào)的名義,把你從分局借調(diào)到我們?nèi)ш爜??!?br/>
“師父同意這個想法,所以我還想明天回去找你商量,沒想到你主動上門了?!?br/>
說著,賈寸山抬手一拍葉炳文的膝蓋,以示給予自己的力量:“到了這個地步,可就不是公安局內(nèi)部的斗爭,而是黑與白的斗爭,是關(guān)系到全市老百姓生命安全的斗爭,更是關(guān)系到法治和權(quán)力的斗爭?!?br/>
賈寸山這時才露出了嚴肅表情,非常鄭重地看著葉炳文。
“你放心,接下來這場戰(zhàn)斗,不是你一個人,我和三支隊都會卷進來。”
“我倒是要看看有些人膽子有多大,還能將我們整個三支隊的腦袋都給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