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晴朗的午后，金色耀眼的日光從落地窗外傾斜揮灑，盡數(shù)落在室內(nèi)雪白的瓷磚上，反射出炫目的光。

    黑色長發(fā)的女人坐在沙發(fā)前的地面上，背靠著沙發(fā)，單腿曲起，另一腿蜷著，大腿上攤著一本書，書頁攤開在開頭的部分，始終沒有往后再掀。

    懶洋洋地倚在沙發(fā)上，她微微瞇起眼睛，又伸直了蜷起的那條腿，看著驀然闖入日光下的那片亮色皮膚。

    樓上書房剛談完部分散股收購的厲晴剛走出房門，一眼就看到樓下那個倚著沙發(fā)打著哈欠的女生，一副要睡不睡的困頓模樣。

    “別坐地上，起來?！彼驹诙堑臉翘莘鍪智?，有些無奈地看著那個最近變得越發(fā)懶惰的人。

    王沫思不太情愿地應(yīng)了一聲，隨手把書放到了沙發(fā)旁邊的茶幾上，想了想又隨手從沙發(fā)上的包里摸索出一支筆，把那本書拖回自己跟前，在上面的最后一行劃了一條夸張的波浪線。

    【你想做什么？】系統(tǒng)04察覺到她的打算，擔(dān)心她關(guān)鍵時刻心軟，不由得提醒了她一句。

    王沫思唇角牽起一抹淡淡的笑容，【跟厲美人玩一個游戲而已?！?br/>
    系統(tǒng)04重新歸于沉默，它不知道該說這人心軟還是殘忍。

    但只要無損于任務(wù)完成，它都不會多加干涉。

    【任務(wù)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五?！肯到y(tǒng)04盡忠職守地回道。

    等到厲晴走到她跟前了，王沫思都還坐在原地不挪窩，瞟了一眼她看著的書——《牡丹亭》。

    “拉我一下?！蓖跄汲读顺端娜菇?，朝著她伸出手，厲晴卻是直接彎腰抱住她的腰，把她帶了起來。

    “怎么想起來看這個了？”厲晴看的歷史類書籍也多是正史，對于那些愛情故事倒是沒多大興趣。

    王沫思又往后倒在沙發(fā)里，順手把厲晴也拉到身旁，眨了眨眼睛，又笑嘻嘻地湊上去說：

    “前兩天在網(wǎng)上買教輔資料的時候，正好差十塊包郵，看到這個只賣九塊九，我就湊了個單?！?br/>
    她總有把一件事說得半真半假的本事，但畢竟不是什么大事，厲晴也就由著她心血來潮時候的各種胡說八道。

    “對了，我下周六打算帶我爸媽出去旅游，要你一個人留在家好長時間，你會不會想揍我啊？”王沫思認真地盯著她的臉，果然就發(fā)現(xiàn)厲晴眼中有一閃而過的失望。

    厲晴呼吸頓了一下，語氣平淡地問她：“多久?！?br/>
    “五天吧，他們也上了年紀了，我媽強烈要求我賺錢以后請她出去玩一次，正好我也放暑假，就借這次機會完成下任務(wù)啊～”

    厲晴想了想，王沫思出去玩的那天，她正好和厲家的某個親戚談分公司的事情，如果時機允許，她正好收購那人手里百分之三的股份。

    也就是說，那是她事業(yè)目標(biāo)完成的那天。

    她眼底有些黯然，轉(zhuǎn)過頭去不想讓她看到，正好也錯過了王沫思臉上的神情——

    那人低垂著眼眸，臉上半分笑意也無，眼底滿是復(fù)雜的思緒。

    “我那天正好有事，讓公司的車送你們吧。”過了一會兒，厲晴轉(zhuǎn)回臉，神情認真地建議道。

    王沫思戲謔地笑道：

    “然后在我媽問起的時候告訴她其實我買彩票一夜暴富了？”

    *

    一周之后。

    S市機場候機室。

    一個穿著休閑的年輕女人低頭看著手機，編輯了好幾次信息都通通刪掉，旁邊一對中年夫妻笑著聊這次旅行的目的地，時不時側(cè)頭想把她拉入話題，她笑著應(yīng)了幾句，注意力又重新放到自己的手機上。

    到了才發(fā)現(xiàn)，告別是一件，不論打多少次腹稿都沒辦法得出滿意答案的事情。

    手機屏幕被按得亮起又熄滅，直到廣播響起：

    “各位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航班FRxxxx現(xiàn)在開始登機——”

    她收起手機，跟著父母一起往登機口走，視線不經(jīng)意地往周圍同樣準備登機的旅客臉上掃過，緊接著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她不信邪地趁著登機的時候，眼尖地瞄了好幾個登機牌上的姓名，終于確定了答案。

    “請出示您的登機牌。”跟隨著隊伍往前走，王沫思腦子一時有些混沌，直到檢查人員的聲音進入腦海。

    她愣愣地遞出手中的登機牌，又呆呆地收了回來，被媽媽拍了拍肩膀：

    “沫沫，發(fā)什么呆??？快走快走，你擋后面人的路了。”

    她跟著父母的步伐往里走，后知后覺的反應(yīng)了過來，詢問04。

    【你早就料到了是這樣，對嗎？王沫思，和她的父母，早就注定了會是這樣的結(jié)局，對嗎？】

    空難，意外。

    她剛才一眼掃過去，所有人臉上都有一股死氣，只有快要被帶走的魂魄才會有的死氣。

    而看到的登機牌上那些姓名，根據(jù)生死簿的顯示，也映證了她的判斷。

    【這里所有人的命都是一早就注定了的，王沫思耽擱的這幾年時間也已經(jīng)給她本人做出了相應(yīng)的賠償。你只是剛好趕在這之前，完成了任務(wù)，減少了很多麻煩，感謝你對事業(yè)組的幫助，任務(wù)獎勵已下發(fā)，請回到地府查收?！肯到y(tǒng)04做著最后的匯報。

    【任務(wù)完成？】王沫思之前只隱約能感覺到厲晴的目的快要達成了，但厲晴沒跟她說，她也就沒問。

    原來是今天……

    她之前還在想，她走了，那個旅游回來就有可能變成完全不認識厲晴的王沫思會怎么辦？那個冷漠得好不容易肯朝自己打開心扉的人該怎么辦？

    原來都是她庸人自擾。

    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說道：

    【我知道了，現(xiàn)在就離開吧?！?br/>
    來的時候沒跟你認真打過招呼，走的時候也沒能跟你好好道別，有一點點遺憾。

    *

    晚上七點三十分。

    S市某別墅內(nèi)，一個眼角眉梢都挾著冷意的女人，拿著遙控器心不在焉地換臺，茶幾上的手機突然開始震動。

    她放下遙控器，看到電視正停在本市的新聞頻道上。

    “您好，請問是王沫思小姐的家屬嗎？這里是K市航空部門……”

    “今天下午，我國xx航空公司從S市飛往K市的一架波音747型飛機墜毀，523名乘客全部遇難……”

    厲晴腦子里轟地一聲，手機從掌中滑落，掉在沙發(fā)前新鋪的地毯上，悶響一聲。

    電話那頭的人“喂？”了好幾聲都沒收到回復(fù)。

    她伸手想去拿桌上的遙控器，不小心把喝水的杯子揮了出去，砸在電視柜上又落在地上，一聲脆響。

    顫抖的手把之前桌上倒扣著的書也碰到了地上。

    遙控器按了好幾次都沒能把音量調(diào)大，甚至因為按錯按鍵還把臺換掉了。

    她又把遙控器扔在地上，去撿之前掉落的手機，卻怎么都看不清屏幕上顯示的號碼。

    厲晴還在努力適應(yīng)王沫思短暫離開的日子，這人居然就再也不回來了。

    地上的水漬慢慢在瓷磚面上流淌，浸濕了那塊新買的地毯，落在地毯邊緣的薄皮書封面也顏色漸深，落在地上時合上的書前幾頁因為被人慣常壓折而微微拱起，晚風(fēng)從旁邊落地窗中穿過，書頁翻動，正是王沫思之前看了很久的那一頁：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fù)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最下面那行，被黑色的墨劃出一道夸張的波浪線：

    “人世之事，非人世所能盡也?！?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