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與地面都是灰白一片，人偶們維持著被火焰燃燒時掙扎的動作，如雕塑一般圍繞著中間廝殺的二人立在一旁，只是被武器揮出時帶起的劍氣影響到，就如易碎的石膏一般化作粉末灑在石磚鋪就的地面上。

    嚴山的嘴角向后裂開，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他此刻臉上盡是興奮與戰(zhàn)斗的狂熱，甚至是罕見的狂喜。在一次武器的沖撞之后，兩人各自向后跳去，拉開了一段距離。李策將長槍在身前揮舞了一番，然后立在地上，擦了擦臉上的汗水，對嚴山說到：“果然，你很強。”

    “你也是?！眹郎交貞?。他的心臟狂跳不止，久違的激烈戰(zhàn)斗讓他興奮不已。作為于昕的騎士，為了保護伙伴而戰(zhàn)斗是他的日常。但今天這樣，純粹而毫無牽掛的與強者的對決，讓他體內流淌著的劍士之血熊熊燃燒了起來。在最開始的時候，自己還有所顧忌，心中牽念著去尋找魂燈的伙伴，與周圍不斷騷擾的人偶。但隨著天空與大地變得蒼白、人偶動作僵硬停滯，自己也越來越專心于眼前的戰(zhàn)斗。同樣，這樣不用顧忌力量造成的損壞、以及這樣強大的對手，也是許久沒有機會能夠遇見的。

    因此在戰(zhàn)斗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嚴山已經忘卻了其他的一切，盡情地享受起了與對手的廝殺。面對嚴山瘋狂的進攻，李策也受到了對方那熱情的感染，專注于眼前的戰(zhàn)斗。

    兩個人從地面打到天空，長槍與巨劍相互沖撞，肉體與鎧甲激烈摩擦。在失去了束縛的環(huán)境中，男人的眼中只剩下了眼前的敵人。

    “如果不是小晨加強了我的速度和力量，我恐怕早就敗下陣來了?！崩畈哒f到：“不過幸虧如此，我才能體驗這樣的戰(zhàn)斗?！?br/>
    嚴山瞇起眼睛，打量著眼前的人，說到：“雖然和你交戰(zhàn)很愉快，不過我已經知道你的弱點了。”見對方拉下臉來，嚴山把插在地面上的巨劍拔起來，扛在肩上，一針見血地指出了自己所感受到的違和感：“你的動作太花哨了，雖然技巧很棒，但是展示型和炫技的部分太多。如果沒猜錯，在現(xiàn)實中的你應該是一個上臺的人吧？”

    李策沒有回答，但也笑了起來。他也同樣重新舉起了手中的長槍，對嚴山說：“雖然你猜對了，不過在這夢境里，我還是可以阻止你的?！?br/>
    “我不明白你為什么要幫助小晨?！眹郎秸f：“他是你所不了解的那個、子晨過去的人格。你為什么要幫助他呢？”

    面對嚴山的疑問，李策并沒有立刻進行回答。他低下頭沉默的過程中，嚴山又繼續(xù)問到：“難道，你知道什么么？”

    “如果你打敗了我，我可能考慮告訴你?！崩畈哌@樣回應到。他先發(fā)制人，舉起長槍沖刺過來，嚴山側跳躲開了攻擊，并且在空中揮動巨劍，將火焰甩向李策。

    兩人又激斗了起來。

    嚴山心里清楚，子晨他們已經關閉了這一層世界的魂燈，那么自己也不必要在這里為他們拖延時間。雖然這樣的戰(zhàn)斗十分難得，但也不能耽誤了正事。不過，眼前的男人也實在是難纏。作為子晨的朋友，嚴山和李策雖然全力迎擊著眼前之人，但心里總是繃著那么一根弦，避免對對方造成致命的傷害。所以雖然戰(zhàn)況激烈，周圍的土地被劈開了無數(shù)巨大的傷痕，但二人的傷勢有限，體力也還算充足。即使是再這樣激斗上一天一夜也不成問題?？墒莾蓚€人都是為了爭取時間而在戰(zhàn)斗，這樣一直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

    李策這邊也是同樣的情況，他一直在努力盡快結束戰(zhàn)斗，去阻止子晨的前進?？勺约弘m然被加強了速度與力量，也掌握一定的刷槍技巧，可畢竟實戰(zhàn)經驗不足。面對嚴山強大的力量壓制與嫻熟的劍術，自己即使能壓制他，卻也無法取勝，這才導致了兩個人在這里纏斗了許久。

    在兩個人都急切地想要給對方致命一擊以結束戰(zhàn)斗，卻又無計可施的時候，嚴山的目光瞥到了不遠處空中的一只飛舞的蝴蝶。在這蒼白的世界中，這只蝴蝶雖然通體黑色，卻閃爍著藍色的熒光。面對著熟悉的顏色，嚴山心中一動，想到了取勝的辦法。

    “你知道你和我差在哪里么？”在將對方的長槍擋開，再借助拳頭將李策擊飛拉開距離后，嚴山這樣向他問到。李策捂著胸口直起腰來，目光中帶著疑問。

    “不是力量，也不是技巧。”嚴山說到，他提著劍走上前，再次發(fā)起了攻擊：“雖然差那一點點實戰(zhàn)經驗，但是這卻不能成為決勝的一點?！?br/>
    李策迎著對方的攻擊，看準一個時機，借著一個兩人錯身的機會，調轉槍頭向后刺去。嚴山閃避不及，只能用巨劍作為盾牌擋住突刺過來的長槍。他背負巨劍，回過頭來，對著李策咧嘴笑道：“區(qū)別在于，我不是一個人在戰(zhàn)斗！”

    此時的李策已經隨著槍頭調轉身體，正揮舞著長槍再次向下刺來。嚴山眼中的那片蝴蝶此刻飛到了李策身后的半空中，突然分裂開來，化作無數(shù)的蝴蝶。只一眨眼的功夫，蝴蝶群中便伸出了握著匕首的兩只手，和一雙閃耀著藍色熒光的瞳孔。

    姍姍從蝴蝶群中出現(xiàn)，握著匕首向李策的后背襲來。李策這時才注意到身后的異變，轉過頭來試圖做出反應。但長槍的攻擊范圍卻超越了姍姍與他的距離，只一瞬間，姍姍便落在了地上，而李策手中的長槍也飛向了一遍，重重地插在了地面上。

    李策雙膝跪地，他的手腕被姍姍以匕首背重擊，一時無法用上力氣，因此才讓長槍脫手而出。他盯著顫抖的雙手，半晌才接受了自己戰(zhàn)敗的事實，仰起頭來，對著失去顏色的天空長嘆一聲。

    嚴山走過來，與姍姍一個默契的擊掌，雖然姍姍回應了他，但卻看起來并不開心。雖然嚴山依然沉浸在戰(zhàn)斗的興奮中，但還是留意了一下伙伴的情緒。他心中記下，然后來到李策的身邊。

    兩個人此時都已經傷痕累累，但總算沒有致命的大礙。見李策跪在地上不起來，嚴山也在對方面前蹲下，與他交談起來。

    “雖然最后是姍姍給了你最后一擊，但還是我贏了?！眹郎秸f到。他把巨劍插在地上，背靠慢慢坐下，看著眼前沉默的李策：“那你也該告訴我了吧，你到底為什么要幫助小晨？”

    在兩個人的不遠處，韓依從枯萎的花叢后跑了出來。她剛剛帶著姍姍穿越到這一層世界，就注意到了不遠處的戰(zhàn)斗。由于韓依的能力是跨層級的瞬間移動，因此她只能任由姍姍先行一步到達戰(zhàn)場，自己靠雙腳跑了過來。

    李策看了看眼前的三人，正準備張口說些什么，卻見他的眼神飄向了另一個方向。

    “呦，沒想到竟然聚齊了?！眹郎酵畈哐凵竦姆较?，說到。

    在于昕和昀桐的保護下，子晨從宮殿的方向向著幾個人所在的花園中央走來。姿勢凝固的人偶們豎立在道路的兩側，再也不能對他造成威脅。等到一行人來到花園中央，子晨見戰(zhàn)斗已經結束，便帶著快樂的語氣，對嚴山說了句：“辛苦了。”說完，他來到了李策的身旁，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李策也面無表情地與他對視著，幾個人圍繞在一起，不知道該怎么打破兩個人之間的僵局。嚴山環(huán)繞一圈，似乎每個人都懷著什么心事，他心中疑惑，但還是試著打開了話題：“昀桐，你們那邊看來進展得不錯啊。這一層世界的魂燈已經關閉了是吧？那下一層世界的門應該也找到了吧？”

    “門是找到了，不過……”昀桐皺著眉，她看了看于昕，又把目光投向子晨：“有些話應該現(xiàn)在說清楚?！?br/>
    子晨面對著她的質疑，沒有說什么，而是饒有興趣地看向了姍姍。他仔細地觀察了一陣姍姍身上裝飾的變化——曾經以羽毛為主的衣袖邊緣，如今變成了閃耀著熒光的蝴蝶翅膀。在略作思考之后，子晨問到：“姍姍，你和蝴蝶夫人見過面了？”

    姍姍有些悲哀地捂住了胸口，她低下頭來，低聲說：“對不起，子晨，我沒能保護好她?！?br/>
    幾個人并沒有理解姍姍所說的意思，但子晨卻像是明白了什么，隨即拍了拍她的肩膀：“沒關系的?！苯又h(huán)繞著姍姍走了一圈，帶著贊嘆點了點頭，說到：“沒想到其他人的靈魂竟然也可以作為守護者的核心。姍姍，你竟然愿意為了我，付出這么大的代價嗎？”

    一旁的于昕也向著姍姍追問了起來：“姍姍，你失去聯(lián)絡的這段時間發(fā)生了什么事？如絮和徐徐她們怎么樣了，你知道么？”

    面對伙伴們的疑惑，姍姍開始講述之前發(fā)生的事情。

    她先是將自己從第一層世界的雪城莫名到達第三層世界迷城后，與如絮和徐徐戰(zhàn)斗的事情講了一遍。在聽到小晨突然出現(xiàn)在交戰(zhàn)中，控制了如絮與徐徐并且摧毀了蝴蝶夫人時，于昕幾人都有些意外。不過為了讓姍姍講完，他們暫時壓抑住了內心的疑問，示意她繼續(xù)說。

    “韓依她把我?guī)У揭呀浛菸男某刂?，我發(fā)現(xiàn)手里握著一只殘破的蝴蝶?！眾檴欀v到：“我問韓依有沒有辦法能救蝴蝶夫人，韓依告訴我，我可以許下愿望。”

    她看了一眼子晨，又看向韓依，韓依在這里補充到：“你們作為子晨選擇的現(xiàn)實中的守護者，可以在這個子晨的夢境世界——許愿之地之中許下一個愿望?！彼赶蛴陉浚骸坝陉康奶炫螒B(tài)，就是她許下了‘拯救’的愿望后獲得的力量?！?br/>
    于昕回憶起心池水下的那一幕，默默將心中的羽毛呼喚到手心中，放在眼前觀察了起來。

    “姍姍她當時許下的愿望，就是讓蝴蝶夫人不要消失”韓依說：“蝴蝶夫人是子晨的‘白日夢’所創(chuàng)造的守護者，在她的靈魂被小晨收回之后，姍姍以自己的靈魂作為替代，讓蝴蝶夫人在自己的身上復生了?！?br/>
    姍姍點了點頭，悲傷地說：“可是，即使我與蝴蝶夫人合為一體，她的人格也只保存在了我的心中，而無法完整地形成一個個體?！?br/>
    在兩人解釋完之后，子晨鼓起了掌。他贊許地看了看姍姍，對她說：“姍姍，你愿意為我付出這么多，我真的很感謝。不過如果日后你覺得這是一種負擔的話，我也可以幫你把她從你在許愿之地的角色中抽離出來?！彼a充到：“雖然我現(xiàn)在的力量不夠，但是等到我奪回許愿之地的控制權，讓帽子夫人和蝴蝶夫人復活，并不是什么難事。”

    在安慰好姍姍，并且與韓依進行了簡單的交流之后，子晨轉向了依然坐在地上的李策。

    “接下來，”子晨問到：“你和徐徐，又是怎么回事呢？”

    承擔著關閉心池魂燈任務的徐徐與如絮，在姍姍的描述中，一個成為了小晨的傀儡，另一個卻是依靠自己的意志而行動的。與之前被控制的狀態(tài)不同，徐徐與李策，不管是試圖抓住姍姍的徐徐，還是來阻礙隊伍前進的李策，似乎都是自發(fā)地在保護著小晨。

    嚴山看向于昕，見她的表情似乎也知道些什么。幾個人屏氣凝神，等待著李策的答復。

    在失去了魂燈的力量來源后，宮殿區(qū)的花園變得死一般寂靜。李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子晨的身上，帶著一些無奈。他凝視著子晨，站起身來，緩緩地開口說到：

    “子晨，我知道萌生一段感情很簡單，想要毀滅它卻萬分困難。但即便如此，如果就這樣放棄的話，什么也不會改變的?！痹谶@一段不明所以的回答中，幾個伙伴中有些人似乎明白了什么，有些人卻一頭霧水?！爸皇且驗楹ε略俅问軅?，就放棄了以后無限的可能性，這樣真的值得么？”

    子晨依然微笑著看著他，不作回答。

    見子晨無動于衷的反應，李策咬了咬牙，下定決心一般，將自己的心里話說了出來：

    “你真的要拋棄自己的情感么？你就這么想要抹殺那一半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