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每日夙夜都讓聶芊芊送一封信過來,開始幾天,他還會用蜂蠟把信封封住,后來則是直接裝在信封里,就這么露出口,讓聶芊芊送去。
夙夜的西苑和孔玲瓏的院子說近也不近,每次聶芊芊來回一趟,再加上孔玲瓏若有若無的拖延,回去之后基本就半天過去了。
她原本便極少能留在夙夜身邊,這樣一來,更是有時候連面都見不到。
聶芊芊心頭忽然就惱恨了起來。
而那開口的信封,更是成了極大的誘惑,聶芊芊覺得這每日來回的路程,都成了對她的折磨一般。
她想知道,夙夜公子到底給大小姐寫了什么,為何每次大小姐看到信封,都是許久不說話,然后才吩咐她回院子。
到底,到底信里是什么?
人最怕被心魔啃噬,尤其是這天早晨,信封甚至不是夙夜親自遞給她,而是西苑的其中一個婢女轉(zhuǎn)交,只丟下一句:“夙夜公子已經(jīng)有事出門了?!?br/>
聶芊芊茫然許久,從沒有像此刻一樣,她覺得自己多余。
他留下了她,卻又任她自生自滅,完全不管,每日里那柔情萬千琴音,卻只是對另一個人,她聶芊芊只是個不入眼的微塵。
拿著信封僵硬地走著,卻沒有聽到身后兩個守院子的婢女交談。
兩個早已被分派到西苑的婢女冷眼旁觀,說道:“這位芊芊姑娘未免也太勤快,夙夜公子都已經(jīng)說了不用她處處跟著,她還不肯死心。”
另一個婢女說道:“她只說自己是小姐派給公子的貼身丫鬟,理應(yīng)跟著伺候,可是我們都了解夙夜公子秉性,根本不喜歡丫鬟陪著,這聶芊芊又是為的哪般?!?br/>
“哪般?”那婢女有些嘲笑,“依我看剛來的時候以為是個好的,這會子,反倒像是個只會趨炎獻媚的人?!?br/>
說起獻媚,這聶芊芊表露的可太明顯了點。單是她如癡如墜每天盯著夙夜的臉瞧,就能窺探一二。
另一婢女也不解:“小姐怎么派了這么個人來?!?br/>
……
走到兩處院子最荒無人煙的地方,聶芊芊突然腿軟,便倒在了一棵合抱粗的大樹根下。她有些發(fā)抖,悵然地看著天邊的滾云,她這輩子難道就要這樣了嗎?
她聶芊芊自幼生的比旁人貌美,自然心高氣傲,若不是被家中拖累,或許她現(xiàn)在也找到一個如意郎君,過上了好日子。
沒想到現(xiàn)在不僅賣身為奴,先后的兩個主人都對她不假辭色,讓她覺得自己在這偌大院子,游魂一般無根無憑。
手上那封信像是在嘲笑她,聶芊芊狠心一捏,便伸手將信拿了出來,拆開的時候她還在手抖,但到底還是展開了這張薄薄的紙片。
一瞬間,她臉色變得慘白不堪,手抖得厲害,紙都差點要被風(fēng)吹走。
那所謂每日送去的信,薄薄的紙上,卻是一個字也沒有。
孔玲瓏的話言猶在耳:“去告訴夙夜公子,他的意思我懂了?!?br/>
懂了……原來懂了,是這個意思。
聶芊芊猶如被人狠狠扇了巴掌,整張面孔蒼白血色,一點生氣都沒有。
每天讓她送著一封白紙過去,還有比這更明顯的嫌棄意思嗎?
看著聶芊芊失魂落魄把信送來,單看她的樣子,孔玲瓏就知道她還是看了。
原本很多時候若是裝糊涂一些,還能過的輕松,可聶芊芊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總覺得孔玲瓏收留了她,還能給她更多。
聶芊芊離開之后,夙夜挑起簾子,從后面走出來。
孔玲瓏看也不看他:“你這般做,就不怕她心里怨你?”
夙夜淡淡地:“她既然想要做事,我便給她事做,若因此還要心存怨懟,就是她的問題了?!?br/>
可想而知聶芊芊陡然發(fā)現(xiàn)自己一心熱乎送的信,實際只是夙夜用來打發(fā)她的白紙,她那顆本就敏感的心是如何受創(chuàng)。
孔玲瓏看著他,神色帶了幾分深沉:“夙夜,你到底是什么樣的人?!?br/>
這大概是孔玲瓏心底最想問的,而最終問出來的話了。
夙夜面上的波紋如水面推開,他眉眼淡笑:“在玲瓏心中,我是什么樣的人?”
孔玲瓏目光忽然涼了下來,看了夙夜半晌:“你非要我說……你是個騙子?”
玉兒借口泡茶遁走了,夙夜直接朝著孔玲瓏走過去,他的眸子里像是暗夜深??床灰姷祝膊恢朗菓嵟€是毫無所覺:“你若覺得我是騙子,就將我趕出孔家吧?!?br/>
孔玲瓏手指扣緊:“你威脅我?”
夙夜眸子更深不見底:“不是威脅,而是與其整日相對,心里卻不信任,還不如做到一別兩寬,做到相忘江湖?!?br/>
孔玲瓏簡直不敢相信他說的,前世今生她怎么就沒見過這么厚臉的男人,明明自己神神秘秘,做事總是留一手,最后居然還說她懷疑他?
難道他就一點不值得懷疑嗎?他就如他自己所言的那樣坦蕩?
夙夜忽然轉(zhuǎn)身向門口走去,孔玲瓏一時有種氣結(jié)難平的感覺:“你去哪?”
夙夜回身悠悠一笑:“自然回我的西苑待著,無非好奇,你連聶芊芊這樣明顯心猿意馬的人都愿意留著,倒是容不下一個我?”
孔玲瓏盯著他,就知道這個人不是一個好相與的,他竟然拿出聶芊芊來作比?聶芊芊是她前世交集甚深的一個人,也是她熟悉可以掌控的一個人??墒琴硪?,她前世的生命中沒有他,在這一生,他出現(xiàn)的又疑點重重,保留懷疑,難道不是她孔玲瓏的權(quán)力?
夙夜卻已經(jīng)揚長而去,孔玲瓏臉上有些撐不住,手下便失了準頭賬簿拍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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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老太爺自從向京中去了一封信,便讓劉邵將家中所有下人都替換了,尤其是當(dāng)日在宴會上出現(xiàn)過的人。
劉家大夫人這個曾經(jīng)的當(dāng)家主母,已經(jīng)很少在院中看見她的身影。原因不言自明,誰要是劉大夫人,也不愿意在這個時候出來給自己找不痛快。
劉老太爺和劉邵這次是衣錦還鄉(xiāng),最多只能逗留三個月的時間,而劉老太爺咬牙要在這段時間除了孔玲瓏。
這時劉老太爺一個從京城帶回來的心腹,從門前過來報道:“老太爺,門口來了一個騎著馬的黑袍人,讓您出去相見?!?br/>
劉老太爺凌厲的眉目一掃,旁邊劉邵就看向了那心腹:“要見祖父,先亮明身份提了名帖拜見,讓祖父一個二品朝官,親自出門見一個身份不明的人?”
那心腹謹慎地看了看劉老太爺:“那人說,老太爺最好快些去見見他,不然他若是不滿了,親自上門就不太好看了?!?br/>
劉邵當(dāng)即目光一沉,劉老太爺立刻抬手制止了他,目光如厲電:“那人當(dāng)真這樣說?”
敢說這樣話的人,除非是瘋子,而這世上,不可能真有這樣的瘋子。
那就說明這個來的人,很可能真的具備讓劉老太爺出門一迎的實力。
心腹跟隨劉老太爺混跡多年,早就知道看人該先看什么:“那人騎得馬,是上好的千里飄月,身上黑袍不見頭臉,可屬下沒看錯的話,那衣著的衣料更是名貴的來自塞外織錦?!?br/>
千里飄月,塞外織錦,劉老太爺勃然變色,站起身:“速帶我去!”
劉邵目光也凝了凝:“祖父,是何人來了,孫兒和你一起去。”
“不,”劉老太爺斷然拒絕,“你在這里待著,你的身份還不夠格,容易惹得那人生氣!”
劉邵臉色驟然一白,就見劉老太爺看也不看他,已是大步流星去了。
到了門口,果然看見一個高頭大馬直接把劉家的大門口都堵得嚴嚴實實,馬上的黑袍之人,更是一副等得百無聊賴的樣子。
劉老太爺走到跟前,后背挺得直直的,可只有深刻了解過他的人,才明白,劉老太爺只有緊張難以宣泄的時候,才會如此表現(xiàn)。為了不露怯,為了顯得不近人情。
馬背上的那人似乎感受到了變故,遙遙轉(zhuǎn)過了臉,帽子下那雙眼睛,便刮到了劉老太爺?shù)哪樕稀?br/>
這一個對視,讓劉老太爺膝蓋一抖,還好他知道這是在劉家門前,而眼前這人的打扮,也不適宜他在這么多人面前下跪。
“您……貴人?!”劉老太爺半晌叫了一聲,聲音有些啞。
黑袍人露出一抹笑,這才讓人看見他唇邊的一抹猩紅,過于秀麗的,仿佛女子的唇齒。
可劉老太爺知道眼前之人不是女子,甚至比真正的男人,還要可怖的多……
黑袍人終于開了口,而一開口,就讓劉家門前守著的人都心里一陣寒冷入骨。
“劉老太爺,數(shù)月不見了,您的精神看起來真是大好了?!比狩鹊南袷桥畫蓛旱穆曇簦墒巧ひ糁心且唤z若有若無的魅惑,卻讓人拿不準此人的性別,但根據(jù)那人露出的半邊相貌,冷峻的眉眼,必是男子無疑。
而此人竟然直呼劉老太爺,劉老太爺卻沒有半點不快,臉上甚至薄汗地盯著此人,直到將那人的每一寸眉眼都看了個清楚,才僵硬道:“貴人遠道而來,可是有何事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