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娘！”曲柔端著藥“騰”地起來，看著回頭的錦娘，正色說道：“怎的突然就不聽話了？藥這東西是能說不喝就不喝的嗎？趕緊的，把藥喝了！”

    興許是覺得這藥是用自己兒子的血兌成的，曲柔深覺錦娘這般是在糟蹋自家兒子的心，所以說話的時候就重了些。

    錦娘一癟嘴，很不解地說：“娘，你這是怎么了？不過就是一碗藥的事，何須這般厲色？你看我現(xiàn)在都好得差不多了，一頓不喝不會有影響，待明日讓何太醫(yī)進(jìn)來換了，我就繼續(xù)喝，這味道，我實在受不住了，喝多了犯惡心?！?br/>
    說著，索性還做了一個犯惡心的動作。

    曲柔的心頓時涼了一大截，端著藥的手都有些顫抖，她強忍著想冒火的沖動走到錦娘面前。

    把藥碗遞到錦娘跟前，放柔了語氣說：“錦娘你聽話，太醫(yī)既然給你開了這味道的藥，那就自然有他的用意，現(xiàn)在你是患者，可不能這般隨性了，來，喝了它?！?br/>
    忍住，她要忍住，站在面前的是她聽話的兒媳，也是她兒子最喜歡的姑娘。

    錦娘向來就聽話，一定是連續(xù)喝了快一月的藥喝得煩了，所以才會說出這樣的話。

    一定是這樣沒錯！

    “我不喝?！?br/>
    錦娘本是想伸手把曲柔的手推開，然而曲柔卻誤以為她是過來接碗的，于是手一松，藥碗沒人接，一碗溫?zé)岬乃幘瓦@么當(dāng)著兩人的面落地。

    只聽“哐當(dāng)”一聲，瓷碗應(yīng)聲而碎，其中的藥自然也就灑了一地。

    錦娘微怔，伸在半空中的手僵在了原地。

    曲柔看著地上暈開的好大一灘藥，只覺心里一痛，一眨眼就紅了眼眶。

    錦娘也沒料到會這樣，她只是想借此機會讓她娘說出實話，沒想到會把藥碗給打翻。

    一時不知所措，開口道：“娘，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錦娘！”曲柔紅著眼抬頭，從未對錦娘大聲說過話的她突然就沖她吼了起來，連著進(jìn)來收拾的宮女都因這聲也不敢上前。

    “你怎么就變得這么不懂事了？！”曲柔看著錦娘，腦子里盡是兒子趴在床上的樣子，“你能好得這么快，你以為光靠太醫(yī)院的那些藥就夠了嗎？！”

    要不是蒼術(shù)每日，一日三餐地用他的血讓人喝下，就那一身的傷，怎會好得這般迅速？

    錦娘看著她，心里揪成一團，知道她怕是要說什么了，于是忙給進(jìn)來的兩個宮女使了個眼色，看著兩人出去后將門關(guān)上才放了心。

    曲柔自是不知她做了什么，但看錦娘連看都不看她，以為她根本不把她說的話放在心上，心里頓時更氣了，揚手對著錦娘剛轉(zhuǎn)過來的臉就是一掌。

    “啪！”

    清脆的聲音在殿內(nèi)回蕩，錦娘被打偏了頭，沒有抬手捂臉，久久回不過神來。

    “娘……”

    錦娘沒有受傷的左臉很快就浮現(xiàn)出了一個很明顯的巴掌印，但她卻絲毫沒有顧及臉上的痛楚，直覺告訴她，那碗被她不小心打翻的藥真的很重要。

    曲柔看著錦娘臉上的手指印，這些天的擔(dān)心和心痛都化成了眼淚，眼眶紅紅，眼淚簌簌地往下掉。

    “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喝的是什么？！你究竟明不明白你現(xiàn)在能好得這么快是因為什么？！”曲柔覺得心都在滴血，想她兒子何時受過那樣的傷，想他何時那般的無力過。

    然而他用自己鮮血制成的藥卻就這樣被打翻在地，曲柔看著地上暈開的一片，心里揪成了一團。

    “娘……”錦娘突然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么，然而卻怎么都不愿相信，也不敢去想。

    她走到曲柔面前，扶著她才沒讓曲柔因情緒激動而穩(wěn)不住身形倒下。

    曲柔一把將她的手給扒拉開，紅著眼看著錦娘，跌坐在地上有些無力。

    “蒼術(shù)……蒼術(shù)他到現(xiàn)在還躺在床上，連……連最基本的人形都維持不了，為了把你從體內(nèi)逼出來，你知道……你知道他受了多大的傷害嗎？”

    沒錯，她是答應(yīng)得好好的不讓錦娘知道這一切。

    可如果為了隱瞞，就必須要讓她兒子的付出付之東流，她做不到，她真的做不到。

    錦娘想蹲下身子去扶她起來的動作頓住了，腦子里像是被雷劈了一般，遲遲反應(yīng)不及。

    曲柔看著她，眼淚打在地上和那暈開的藥融合。

    “為了不讓你擔(dān)心，他……他在你面前永遠(yuǎn)都裝得若無其事，他就是不想你擔(dān)心，怕你難過怕你傷心，我……我也知道這回能抓住青鳩，錦娘你功不可沒，可……你知道嗎？從他醒來，從你受傷后不久開始，你每喝的一碗藥，里面……里面都有一半是他的血?。　?br/>
    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從小到大，他雖不喜言表，但對她和宸郎都是極好的，即便只是單純的訓(xùn)練，他若是哪里受了傷，她都心疼的要死，更別說這回要這般地耗費自己的性命。

    “他……他的血……”

    錦娘腦中嗡嗡作響，一個重心不穩(wěn)跌坐在了地上，心里慌亂一片。

    曲柔深吸一口氣，捂嘴抽泣，連著好些天的擔(dān)憂或許別人不能明白，但她卻體會得真切，擔(dān)心兒媳身上的傷，擔(dān)心兒子身子不支，近一月來，她幾乎每晚都沒有好好合過眼。

    可如今卻……

    “娘，娘對不起……娘，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錦娘呆愣了片刻，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過去扶著曲柔的胳膊一個勁認(rèn)錯。

    她明明不想哭的，可眼淚怎么都控制不住，帶著哭腔的聲音讓曲柔扭頭，在看到她臉上那明顯的掌印后，曲柔心里又愧疚又心疼，再也忍不住，撲到錦娘懷里便哭了起來。

    錦娘死死咬著唇，憋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對不起娘，我不該……我真的不該，”錦娘邊安撫，邊抬手往臉上抹了一把。

    盡管臉上的傷都已經(jīng)結(jié)痂了，但她也知道沾水后的后果，在得知自己這身的傷會好得這么快的原因后，她更加不能讓自己的無能毀掉他所有的付出。

    曲柔聽著她一遍又一遍的認(rèn)錯，心里揪成一團，再想起兒子說的那些話，心里更是百感交集。

    過了一會兒，懷里人的哭聲總算小了，情緒也漸漸穩(wěn)定下來。

    錦娘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忍著喉嚨的痛楚垂眸看著曲柔，道：“娘，我想見他?！?br/>
    沒有過多感觸的話，錦娘只看著曲柔，眼里憋著淚意。

    曲柔知道自己方才一時激動之下將所有的事情都全盤托出，也能想象到兒子知道后會是何種反應(yīng)，但她卻也很清楚地明白，錦娘于蒼術(shù)來說是何等重要，而蒼術(shù)于她又是何等重要。

    看著錦娘，她心里忽然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觸，她覺得，既是真心相愛，便容不得半點欺騙，即便是善意的謊言，若不說穿，到最后也可能造成傷害。

    于是，思來想去后，曲柔面對錦娘點了頭。

    錦娘抿緊了唇，強忍著想哭的沖動扶著人起來，曲柔看到她臉上的紅印，顫抖地摸了上去：“對不起錦娘，我……我只是……”

    當(dāng)時看到蒼術(shù)的血就那樣被糟蹋，實在忍不住，所以就……

    “一點都不疼，”錦娘使勁搖頭，扯出一絲很牽強的笑，“娘打的很對，是我太不懂事，是我太蠢，連這種事都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