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綽吃了粥，對康延欣說：“你回去吧?！?br/>
    康延欣看著蕭綽，說：“太后，你累了一天，臣還是留下來照顧你?！?br/>
    蕭綽站起來，說：“朕休息了一會兒，好多了，你先回去，看看王繼忠，朕讓他這兩天給朕擬一個(gè)和宋國談判的方案，不知道他做得怎么樣？你去讓他來見朕?！?br/>
    康延欣聽蕭綽這么說，就辭別了蕭綽，回到自己的穹廬里，見王繼忠坐在案臺后面寫東西，王繼忠抬頭見康延欣進(jìn)來，說：“你回來了？”

    康延欣走到王繼忠身邊，說：“繼忠，太后叫你?！?br/>
    王繼忠看了看康延欣，說：“太后怎么樣？”

    “什么怎么樣？”

    “她還好嗎？”

    “還好?！?br/>
    “擊了半天的鼓，沒累著嗎？”

    “你怎么知道太后擊了半天的鼓？”

    “我聽出來的?！?br/>
    康延欣盯著王繼忠，似乎不相信他說的話。

    王繼忠說：“我聽過太后擊鼓?！?br/>
    康延欣說：“我也聽過幾次，但只有這次讓我激動(dòng)，心潮澎湃?！笨笛有勒f這話的時(shí)候，依然掩飾不住心情的激動(dòng)。

    王繼忠說：“確實(shí)叫人心潮澎湃，我也聽得坐不住了，要騎著馬奔跑起來，可以想象出當(dāng)時(shí)的情景，真擔(dān)心高陽關(guān)守不住呀?！?br/>
    康延欣連忙做了一個(gè)手勢，讓王繼忠不要亂說。

    王繼忠說：“我也不是希望契丹軍失敗，我心里很復(fù)雜，不知如何才好?！?br/>
    康延欣抓住王繼忠的手，說：“什么也不說，做好你手頭事，現(xiàn)在就去見太后，不要讓自己后悔?！?br/>
    王繼忠站起來說：“你說得對，我這就去見她?！?br/>
    王繼忠正要走出去，康延欣說：“繼忠，這兩天你去見了懷敏沒有？”

    王繼忠愣了一下，說：“沒有，我一直在忙與宋國談判的事，你沒有去嗎？”

    康延欣搖頭道：“我昨天晚上才回大營，沒去看他?！?br/>
    王繼忠說：“你去哪里了？”

    “我在戰(zhàn)地醫(yī)院幫了兩天忙。”

    “我還以為你一直在太后那里呢?！?br/>
    “傻瓜，我在太后那里，再怎么忙也要回來看看你的?！?br/>
    王繼忠尷尬地笑了笑，說：“是我想的不周到，只想到懷敏生我的氣了，我怕他見了我又生氣，想等你勸勸他，我再去見他?！?br/>
    康延欣說：“看看你們這對親父子，你們之間的別扭，還要我這個(gè)外人幫忙解決呢？”

    王繼忠笑道：“誰叫你這么能干呢，算我求你了?！?br/>
    康延欣說：“算了吧，說去說來問題在我這里，只有我去解決了。”

    王繼忠說：“那就有勞你了，我是實(shí)在不敢面對他?！?br/>
    康延欣看著王繼忠一副可憐相，說：“你放心，你的兒子交給我好了?！?br/>
    王繼忠說：“那我走了?！?br/>
    康延欣朝他揮了揮手，王繼忠出了穹廬，康延欣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收拾了一下穹廬里的亂東西，拿了一些吃的出了穹廬。

    康延欣走到牢房門口，站了一會兒，側(cè)耳聽了一下里面的動(dòng)靜。

    里面很安靜，好像都睡著了。

    康延欣推開牢房的門，躬身走進(jìn)來。

    王懷敏看見康延欣的身影，立刻站了起來，張大眼睛盯著她看。

    康延欣見他這樣盯著自己，覺得甚是奇怪，從他的目光里，康延欣看出了驚異和關(guān)切。

    康延欣走上前去，說：“敏兒，你怎么這么看著我？”

    王懷敏突然回過頭去，重新坐下。

    正在睡覺的老馬驚醒了，看見康延欣，連忙爬起來，說：“小人見過公主?！?br/>
    康延欣說：“馬大哥，這兩天我有點(diǎn)忙，沒來看你們，你們過得怎么樣？”

    老馬上下打量著康延欣，眼神里充滿了疑慮。

    康延欣說：“馬大哥你怎么這樣看我？”

    老馬說：‘他們說你去戰(zhàn)地醫(yī)院了?！?br/>
    康延欣說：“是呀，我是去了戰(zhàn)地醫(yī)院?！?br/>
    王懷敏猛地回過頭，看著康延欣。

    康延欣說：“怎么？敏兒，你像有點(diǎn)緊張？”

    老馬說：“緊張，懷敏聽說你去了戰(zhàn)地醫(yī)院緊張得不得了，飯也吃不好，教也睡不好?！?br/>
    康延欣喜道：“是嗎？敏兒，你緊張什么呢？”

    王懷敏不說話，仍然頭扭里邊，不看康延欣。

    老馬說：“懷敏擔(dān)心你受傷了。”

    康延欣說：“你們聽誰說我受傷了？我沒有受傷，我怎么會受傷呢？戰(zhàn)地醫(yī)院缺少人手，皇太后讓我臨時(shí)去幫了兩天忙，因?yàn)樽叩眉?，沒跟你們打招呼?！?br/>
    王懷敏說：“你就是不想見到我?！?br/>
    王懷敏本來是想說一句氣憤的話，沒想到話一出口，卻變了聲調(diào)，像一個(gè)受了委屈的孩子哭了起來。

    康延欣這時(shí)什么也不顧了，一把將王懷敏摟在懷里，說：“敏兒，別哭，都是二娘的錯(cuò)，二娘是應(yīng)該來告訴你的。”

    王懷敏也抱著康延欣，哭著說：“懷敏以為再見不到二娘了?！?br/>
    康延欣摸著王懷敏的頭說：“不會的，敏兒，不會的?！?br/>
    老馬說：“公主，懷敏現(xiàn)在很后悔那天沒理你，這兩天總是擔(dān)心你，怕你有什么事？”

    康延欣說：“我知道，我不怪敏兒，敏兒不認(rèn)我，是我沒做好?！?br/>
    老馬說：“公主，懷敏只是一時(shí)接受不了，這不是好了，聽說你去了戰(zhàn)地醫(yī)院，就急得跟親娘生病似的，若不是這個(gè)柵欄門，他早去看你了。”

    老馬說完，王懷敏站起來，看著康延欣說：“二娘，你真的沒事？”

    康延欣拍了拍身上，笑著說：“沒事，二娘沒事?！?br/>
    王懷敏又打量一下康延欣，說：“二娘，我餓了?！?br/>
    康延欣笑道：“看看，只顧說話，把正事忘了?！闭f罷，把帶來的吃食拿出來，說：“這些你們先吃著，我這就給你們做飯去?！?br/>
    王懷敏拿起一塊牛肉干送進(jìn)嘴里，邊嚼邊說：“二娘，你別忙了，一會兒他們會送飯來的?！?br/>
    康延欣說：“他們送的飯菜怎么能吃？還是我去給你們做一點(diǎn)來。”

    王懷敏拉住康延欣的手說：“二娘，你別忙了，我只想陪你說說話。”

    康延欣只好坐下來。

    王懷敏盯著康延欣看了一會兒，說：“二娘，你臉色不太好，真的沒事嗎？”

    康延欣說：“沒事，可能這兩天事太多了，有點(diǎn)累，休息一晚上就好了?！?br/>
    王懷敏說：“二娘，今天是不是又攻城了?”

    老馬說：“是啊，公主，今天外面擊了半天的鼓，是不是高陽關(guān)被打下來了？”

    康延欣說：“高陽關(guān)還在宋人手里?！?br/>
    王懷敏放下心來，康延欣聽見他吁了一口長氣，如釋負(fù)重。

    老馬仍不相信，說：“今天的鼓聲那么激烈，懷敏說高陽關(guān)一定守不住?！?br/>
    康延欣說：“是啊，如果接續(xù)攻打下去，高陽關(guān)確實(shí)很難守住，但是，皇太后停止了進(jìn)攻。”

    王懷敏睜大眼睛說：“停止進(jìn)攻？她為什么停止進(jìn)攻？”

    康延欣說：“仗打到最后，城上的軍士幾乎沒有了，全是一些老弱年幼之人，皇太后不愿看到這些人慘遭殺害，便下令撤軍了。”

    老馬連忙跪下來說：“菩薩呀，你這是救了一城的老幼啊?！?br/>
    王懷敏眼里泛著淚水，嘴唇抖動(dòng)著，想說什么，卻什么也沒說出來。

    康延欣說：“是不是擔(dān)心娘和兄弟們？”

    王懷敏咬著牙，點(diǎn)了點(diǎn)頭。

    康延欣說：“他們沒事的，你娘那么好，一定不會有事的?！?br/>
    王懷敏看著康延欣說：“二娘，你怎么知道我娘好？”

    康延欣說：“你爸爸說的?！?br/>
    “我爸爸說的？”

    “是的，你爸爸一刻沒有忘記你娘?！?br/>
    “那——”王懷敏欲言又止。

    康延欣說：“敏兒，我知道你想說什么，我也不想替你爸爸辯解，但是你要相信你爸爸是一個(gè)好人。”

    王懷敏點(diǎn)了點(diǎn)頭，“嗯”了一聲。

    康延欣又說：“敏兒，二娘還要告訴你一個(gè)好消息，契丹可能要和宋國談判了，很快你就會回去見你娘了?！?br/>
    王懷敏高興地說：“是嗎？那我爸爸是不是也可以回去了？”

    王懷敏的話一說出口，就覺得不對，看著康延欣，不知如何是好，臉漲得通紅。

    康延欣說：“是的，你爸爸正在與宋國接洽，那邊已經(jīng)答應(yīng)派人過來了?！?br/>
    王懷敏終于抑制不住激動(dòng)的心情，說：“太好了，二娘，到時(shí)候你和爸爸一起過來，來汴梁，住在汴梁，好不好？”

    康延欣笑道：“當(dāng)然好了，只怕你到時(shí)候煩我這個(gè)二娘?！?br/>
    王懷敏喜道：“不會的，二娘，你就是我的親娘?！?br/>
    康延欣笑著說：“好，我的親兒子。”

    康延欣帶來消息令王懷敏興奮不已，想到自己很快就要見到母親了，不禁潸然淚下，這些天受的苦難，頃刻間，化為虛無，一陣風(fēng)似的吹散了。心里只有滿滿的幸福。他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運(yùn)的人，自己從那么高的城墻上摔下來，沒有被摔死，也沒有被殺死，反而見到父親，更重要的還見到了那么善良的二娘。這些日子他如同一個(gè)嬰兒躺在母親的懷抱里，被二娘呵護(hù)著，疼愛著。他想象不出如果沒有遇到二娘，會是什么糟糕的情形。

    他想著康延欣的好，禁不住又流出幸福的熱淚。

    可是不久，他又擔(dān)心得睡不著覺了。這次談判能達(dá)成和平嗎？他聽說過以前已經(jīng)有幾次和談，都不歡而散，每次不歡而散都預(yù)示著更大規(guī)模的戰(zhàn)爭到來。想到這里，王懷敏有些不寒而栗，如此說來，高陽關(guān)仍處在危險(xiǎn)之中，母親和兄弟們?nèi)蕴幵谖ｋU(xiǎn)之中。

    這時(shí)，他又后悔自己太莽撞，憑著一時(shí)的沖動(dòng)，抱著敵人跳下城頭，若真像二娘說的那樣摔死了，或者被契丹人殺了，自己或許很痛快，可是母親可能會痛苦一輩子。

    記得離開母親的時(shí)候，她還躺在床上像個(gè)——死人，自己的貿(mào)然離開，一定會讓她的病痛雪上加霜。這點(diǎn)已經(jīng)從老馬的口中得到了證實(shí)。

    想到這里，王懷敏又忍不住啜泣起來。

    他的哭聲驚醒了熟睡的老馬，老馬坐起來問：“懷敏，又怎么了？怎么又哭了？”

    王懷敏說：“不知道我娘現(xiàn)在怎么樣了？我好想她。”

    老馬說：“你二娘說你不是很快就要見到你娘了?！?br/>
    王懷敏搖頭道：“沒那么容易的?！?br/>
    “沒那么容易？不是說皇上已經(jīng)派人來談判的嗎？”

    “那也不容易，得雙方都滿意才行?！?br/>
    “這倒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兄弟分家有時(shí)候都分不好，還大打出手呢?！?br/>
    “馬叔叔，你說我娘現(xiàn)在是不是已經(jīng)好起來了？”

    “我想一定好起來了。”

    王懷敏盯著牢房門看，門外什么也沒有，黑洞洞的。

    “懷敏，要是他們沒談好，是不是還要打仗？”

    “那是肯定要打的?！?br/>
    老馬絕望道：“為什么還要打呀？我還要回去趕馬車呢。懷敏，你不知道趕馬車多有意思，坐在馬車上想上哪兒就上哪兒，就像一個(gè)大將軍，威風(fēng)得很。特別是在汴梁城內(nèi)，道路平整，寬闊，坐在馬車上別提有多舒服?！?br/>
    老馬說完，身體在稻草堆上靠了靠，那姿勢儼然一個(gè)車把勢。

    過了一會兒，老馬又說：“說不定談成了呢。你不就見到你娘了，我們不就回到汴梁了？”

    王懷敏說：“是呀，打了這么久，也該歇歇了。”

    老馬說：“到時(shí)候，你們一家團(tuán)圓，多美呀?！?br/>
    王懷敏依舊望著牢房外面，牢房里面黑黢黢的，只有兩只眼睛閃著亮光，但不久，那亮光黯淡了，王懷敏閉上眼睛，過了好一會兒，說：“馬叔叔，你說我爸爸會不會跟我們回汴梁？”

    “當(dāng)然回呀，那是他的家?！?br/>
    “他還有一個(gè)家在契丹?！?br/>
    “但是汴梁還有你娘，還有你們。”

    “契丹還有二娘，也有他的兒子?！?br/>
    “你不是跟你二娘說讓她一起去汴梁嗎？”

    “二娘不會的，她不會去汴梁的。”

    “為什么？”

    “我也說不出為什么，但我想她是不會去汴梁的?！?br/>
    “也是，她在契丹是公主，怎么會去汴梁做一個(gè)老百姓？”

    “不，二娘不在乎這些。”

    “是啊，她一點(diǎn)都沒有公主的架子?！?br/>
    王懷敏想著康延欣的樣子，想到一旦和談成功，自己將要離開她，不禁心里有些不舍，想到父親也要離她而去，從此她孑然一人，孤苦，終將又是一個(gè)悲劇，他的心里甚是不忍。

    最好的辦法還是讓她去汴梁，她那么愛爸爸，就讓爸爸想辦法說服她，爸爸一定能說服她的。王懷敏嘟嚕著。

    可是娘會不會接受她？我想娘會接受的，二娘那么和善，娘也和善，她們一定合的來的。只是兄弟們可能不能接受她，特別是懷節(jié)。他的臭脾氣二娘一定受不了，必須想辦法說服他，不過，二娘有的是辦法，懷節(jié)一定會服服帖帖的。

    想到這里，王懷敏不由地笑了。

    王繼忠回來得很晚，康延欣將飯菜用碗扣著，裹著被子，仍然還是有些冷了?？笛有老攵巳嵋幌?。

    王繼忠說：“別忙了，我在太后那兒已經(jīng)吃了?！?br/>
    康延欣看著王繼忠。

    王繼忠說：‘是的，我真的吃了，你還沒吃嗎？’

    康延欣說：“還沒有，等你回來一起吃，沒想到你吃了?！?br/>
    王繼忠說：“你干什么總要等我，餓了，就先吃嘛，餓出病來，沒人管你。”

    康延欣聽了，心里一震，鼻子酸酸的，說：“我就是想等你一塊兒吃飯，我想看著你吃?！?br/>
    王繼忠說：“我的吃相難看，你看著我吃沒胃口?！?br/>
    康延欣說：“我看著你吃，我安心。”

    王繼忠說：“安心？你有什么不安心的？”

    康延欣沒有回答，盛了一碗飯遞給王繼忠。

    王繼忠說：“我已經(jīng)吃飽了，你自己吃吧?！?br/>
    康延欣卻硬塞進(jìn)王繼忠手里，說：“你再陪我吃一點(diǎn)，你不吃我也吃不下?！?br/>
    王繼忠端著飯碗，看著康延欣，說：“延欣，你怎么了？”

    康延欣扒了一口飯塞進(jìn)嘴里，說：“沒什么，你快吃?！?br/>
    王繼忠放下飯碗，說：“是不是懷敏欺負(fù)你了？”

    康延欣笑了一下，說：“你說什么呢，懷敏對我很好？”

    王繼忠說：“那你為什么傷心？”

    康延欣強(qiáng)顏笑道：“沒有啊，我哪里傷心了？”

    王繼忠說：“延欣，你是不是有什么擔(dān)心？”

    康延欣低頭吃飯。

    王繼忠端起飯，吃了一口，說：“延欣，你是不是擔(dān)心我們不能在一起吃飯了？”

    康延欣抬頭看著王繼忠，等著他繼續(xù)說下去。

    王繼忠說：“延欣，我已經(jīng)跟你說了，我是不會離開你的，你要相信我?！?br/>
    康延欣噙著淚水，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我知道，我相信?！?br/>
    王繼忠接連扒了幾口飯?jiān)谧炖?，一邊咀嚼，一邊說：“延欣，你今天去見懷敏，他怎么樣？是不是還不理睬你？”

    康延欣笑道：“沒有，我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好了，他就是我的親兒子，他說要我去汴梁，讓我們住在一起?！?br/>
    “是嗎？你是怎么讓他接受你的？”

    “沒什么，敏兒本來就是一個(gè)心地非常善良的孩子，我很喜歡他?！?br/>
    王繼忠嘆道：“這下我就放心了，誒，他讓你去汴梁，你考慮得怎么樣？”

    康延欣愣了一下，說：“考慮好了，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王繼忠看著康延欣，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