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時節(jié)，陰雨來得猶為突然。入夜，宮閣萬籟俱寂，唯聞雨打房檐、風(fēng)過竹梢之聲，又逢暮春，百花落去，因而燕宮略有幾分寂寥空落之感。滴水的翠竹之下，軒窗半掩，涼風(fēng)悄然入殿，拂得帷簾輕揚(yáng)，許是今日立于城樓被涼風(fēng)給吹著了，用罷晚膳之后葭兒便覺頭腦昏沉，四肢乏力，暗料許是微染風(fēng)寒，單命弄棋熬了一碗姜湯喝罷，便臥榻沉沉睡去。直至夜半時分，風(fēng)雨驟急，淅瀝不斷，忽然傳來幾聲悶雷，于此雨夜猶叫人心中一驚，熟睡的葭兒猛然驚醒，面色煞白，虛汗不止，又瞧暖閣黢黑聞不得半點(diǎn)人聲，心中甚慌，不禁連呼弄棋斯琴兩人之名，少頃，閣下傳來急促的腳步之聲，只見弄棋身著薄衫肩披外衣打著燭火疾步行了過來，待上前，方將所執(zhí)燭臺擱置于案，隨后伸手去撩帷帳，葭兒見有人前來那緊懸的心方才沉了半分，便緊握住弄棋手臂，連連細(xì)聲念道：

    “弄棋姐姐，我怕······”

    “姑娘莫慌，不過只是雷聲而已······”弄棋反握住她的手，輕聲慰道，卻見她形容憔悴，面頰之上猶有虛汗，只料是方才被雷聲所驚而致，方起身于案前倒了碗茶遞與她，待她接過飲下后，又陪她低聲小聊了一番，直至瞧她忘卻心中所懼，重來倦意，才又伺候她睡下。將一切打理完罷，仍是放心不下，方留了燭燈于此，獨(dú)自折身往外行去，于直通寢閣的內(nèi)室榻上歇下。

    暖閣之外，雨霧之氣漸生，幽廊空無一人，夜雨不止，淋落于房梁磚瓦之上，淅瀝于竹梢草叢之間，叫人聽之猶感寒徹凄惶。唯見閣內(nèi)一豆?fàn)T火幽閃，廊檐之下，慕容昌胤手握寶劍靜坐于此，獨(dú)自守護(hù)著這寂寞空庭。次日，細(xì)雨依舊，滴答于房檐，起早的弄棋開了閣門，便瞧見了那靜守于外的少年，他本坐臥在地，閉目淺眠，許是聞見了開門之聲才猛然驚醒且于地上站起。

    “這西暖閣乃大王賜給葭兒姑娘之處，理應(yīng)不得讓外男踏進(jìn)一步，但慕容公子乃是奉大王之命守候于此，每每于夜中便蹲坐于廊檐之下也是不好，遂命人將閣后的小軒拾掇了出來，待大王歸來之前還得委屈公子先去小住一番了?！蔽犈逋馈?br/>
    聞得此話，慕容昌胤神色如常，星目劍眉間滿是明晃淡然之色，方抬聲問道：“此乃你之意，還是姑娘之意？”

    “葭兒姑娘尚不諳世事，哪里會留心這等瑣碎，縱使她心細(xì)有所留意，卻也終是不知該如何安置公子為妥，遂方才所言，皆是奴婢之意?！?br/>
    王孫貴族皆去，這皇城燕都便清寂了些許，燕宮之中，因新人入宮，事事新鮮，難免會于各處賞玩，則相對熱鬧喧嘩些。那段時日，雖繁花落盡，無園子可賞，奈何那水榭軒亭之處，卻正是清幽雅致之時，恰供妃子宮人們耍玩，那水榭周遭，叢生著百年古樹，枝葉繁茂，遮天蔽日，行于其間，縱使外頭驕陽似火，亦不見一光一影，不感暑熱便罷，若數(shù)人前來久坐于此，便是猶感渾身津冷；若是一人于午后前來，見得此地寧寂，唯有水聲潺潺，數(shù)鳥幽鳴，不禁頓生凄惶悄然之感。然那些個剛?cè)雽m的嬪妃正值妙齡，未經(jīng)人事，尚且乃是一副不知憂愁為何緒之狀，初入宮中，又恰逢大王不在宮內(nèi)，無人可侍，終日安閑，每每正午聽罷麗妃所教授的宮規(guī)禮儀歸來，別無他事，便三五成群相邀于水榭軒亭之中，或弄水賞魚，或抱團(tuán)追逐嬉戲，抑或靜坐閑聊······皆笑聲爽朗，歡樂無拘，怡然自得，未有半分愁傷之感。那個時候，春已去，夏日至，毒日酷暑叫人日夜安睡不穩(wěn)，青春之人，精力充沛，自是不愿于那閨閣之中常閉，便每日都以麗妃娘娘要宮中訓(xùn)話為由瞞住宮中管事的嬤嬤，自個兒則單帶著貼身丫頭偷溜至著水榭之中，于眾位姐妹一同戲耍，至黃昏日落時才歸，如此，一來，順了她們那未泯的玩性；二來，則暫避了暑熱之氣。

    一日，身子未愈的葭兒因不堪炎熱之氣，方著了素色披風(fēng)來到此處，穿過香徑小道，下了青石階，臨近水榭回廊便聞見一陣銀鈴般的笑聲，于此幽靜之處顯得猶為突兀。她入廊緩行，繞了幾回之后，方瞧見那滴翠亭中有四五個少女正于其間逐鬧耍玩，她們皆正值青春，身量纖瘦，著粉衫綠衣，一副歡脫無憂之狀，恰似她當(dāng)年的模樣。

    “姐姐可知······她們乃何人？”葭兒不禁細(xì)聲問伴于身側(cè)的弄棋道。

    “皆是前些時日選秀進(jìn)宮的嬪妃，因大王出宮，未得一一召見，她們無事可做便終日相邀于宮中各處耍玩?！?br/>
    “她們······便都是選來給儀止哥哥做妃子的·······”

    瞧著那些個年輕俏麗的容顏，葭兒如此喃聲道，雖覺她們猶似自個兒當(dāng)年，但也未曾在意，卻見其耍的正歡不好攪擾，意想離去，又念毒日底下好不容易來一趟豈有不曾賞玩便原路返回之理？遂于心下暗思片刻，一雙杏眸不禁左右望之，見那亭子前方水域甚闊，石板遍布，恰也是賞景乘涼之處，便想于廊中無聲繞行而過，直奔亭子之前，如此也可互不相擾。正欲如此，奈何她帶著斯琴弄棋等人低頭行于軒亭后廊之時，一個原是玩的正歡的小妃子卻突然轉(zhuǎn)過身來，瞧著這默聲行于后廊的三人，驚呼一聲，便好奇問道：

    “你是誰?。俊?br/>
    聽此問，葭兒扭頭，只見方才那些耍玩的小女子此刻皆正饒有興趣的盯著自個兒，而那為首之人，此刻更是用手指之，俏美的臉蛋兒帶著些許高傲之色。從前高越庇護(hù)周全，讓她雖無名無分但闔宮之人皆知她名諱，見面說話也皆敬讓三分，因而致她進(jìn)宮已久卻未經(jīng)人事，現(xiàn)下突如其來之況竟讓她一時略有些局促無措，見她怔望不答，那等候已久的小女子漸失耐心，方又出聲問道：

    “你可也是新選進(jìn)宮的妃子？”

    “這是宮中的葭兒姑娘?！绷⒂谝粋?cè)的弄棋搶聲應(yīng)道。

    “葭兒姑娘·····”唯聽那靈巧的小女子喃聲念，稍作沉思，而后又問道：“不曾聽過，但我瞧你頭戴珠翠步搖衣著華麗，且身側(cè)有婢女跟隨，未曾想過你竟不是個妃子，莫非是公侯小姐進(jìn)宮來玩兒的？”

    女子問候地漫不經(jīng)心，眉宇話語間卻暗含挑釁敵對之意。覺此況，立于一側(cè)的斯琴挺胸迎上前去，抬聲對那些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子宣聲道：“她是何人與你們什么相干？眾位剛?cè)雽m宮規(guī)禮儀尚且不知，更是不懂得眉高眉低，往后若是于此間住得久了，自然知道·····”訓(xùn)言到此，斯琴故作停頓，一把將葭兒拉于前頭，方又繼聲道：“她乃當(dāng)今大王心尖兒上的人?！?br/>
    言罷，斯琴弄棋二人便攙著尚未回過神的葭兒穿過回廊，遠(yuǎn)離了這是非之地，獨(dú)留下那些個挑事的小女子面面相覷。那夜，闔宮寧寂，月華如練，南墻腳下竹影斑駁；因白日余熱未退，暖閣便開了軒窗，任夜風(fēng)悄然入內(nèi)，拂起帷幔輕揚(yáng)；玉漏聲聲，紅綃帳下，葭兒靜臥無眠，只想著今日于水榭之中那小女子所言之話，那話雖過于輕狂傲慢了些，可她于夜下細(xì)思，方覺字字在理。從前，她只當(dāng)她與儀止哥哥心意相通，縱使不要妃后之位，兩人只郎情妾意亦可相伴終老，但經(jīng)今日之事，心中方才漸明：儀止哥哥終究不只屬她一人，他身居至高之位，是燕國天下之人的王，是闔宮之人之主，更是后宮諸位女子之夫，重樓宮闕，等級枷鎖，皆深嚴(yán)不可逾，她若不居妃后之位，無名無分，縱使得他所愛，亦落宮中人口舌之嫌，讓此情不可長久；可······若她封了妃，便也就淪為那后宮三千佳麗中的一個，每日需恪守宮規(guī)等級之矩，與眾位女子一般見了他需得敬身叩拜尊稱他為王，如此雖應(yīng)了宮規(guī)，可到底也是缺了初識之時兩人以平民之身相伴于深山之中的純真與無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