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他不愿意出現(xiàn)，那么她就帶著榮歡一起去死，總好過她一人。

    “樓主，我在地底下等你?！蹦普f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是溫柔，滿是柔情繾綣。她甚至仿佛已經(jīng)看到，再見到他時的模樣。

    梁筱聞言驚恐的低下頭，盯著脖子上的劍，莫云瘋了？神經(jīng)病啊，自己想死就去死好了，居然還非要拉上她？

    她掙扎著，越掙扎著她就只覺得脖子間的刀越緊，都快割破她的皮膚。

    脖子間突然傳來微微的痛意，尖銳的疼了起來，梁筱皺了皺眉，隨即鼻尖聞到了刺鼻的鐵銹味。

    只感覺道一股溫?zé)釓牟弊娱g流了下來，她伸手摸了摸，又將手?jǐn)傞_看，赫然一抹刺眼的猩紅。

    她想掙脫，可是莫云使得力氣越來大，讓她根本就沒有辦法掙脫半分。梁筱只覺得頭越來越昏，莫云還在自己耳邊喃喃的，她不知道她到底在說些什么。

    就這么強(qiáng)撐著意識，她知道，哥哥一定會來的。沈屹城他一定會來找她的，她等著他……

    忽然，只覺得一股氣流陡然迎面而來，隨后脖子一輕，有人一腳踢開了她脖子上的短劍。

    短劍掉在地上，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響，她反應(yīng)過來，很快掙脫了莫云的束縛，用手捂著脖子，飛快的后退了兩步。

    她轉(zhuǎn)過頭去看那人，只見一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容，趙子松一身粗布袈裟站在她面前，還是那精致又微微有些蒼白的面容。手持一串佛珠，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嘴里喃喃的念著，“阿彌陀佛……”

    趙子松……她這一眼，仿佛隔了千山萬水，梁筱鼻子一酸，驟然落下淚來。

    心里痛的無以復(fù)加，這么久，她再見到了他。榮歡同樣的也再見到他，就僅僅這一眼，仿佛隔了一個世紀(jì)。

    莫云整個人跪在地上，并未抬頭，只是盯著掉落在她面前的短劍。黑色的劍身上有著殷紅色的血跡，順著劍的紋理滴落在地上，她忽然癡癡的笑了笑。

    她不必抬頭，她知道是他。

    她在想，倘若是自己，自己被人挾持了，他會不會也這般心急的出現(xiàn)？

    她不必問，她知曉答案，而且比誰都要清楚。

    她知道是他，所以根本就不舍得傷他，也不做任何的反抗。即使她吃了血域丸，武功已經(jīng)不在他之下。

    “你終于還是來了?！卑腠?，她未起身，只平靜的道。

    趙子松面無表情，面色沒有絲毫表情的看著眼前的人，雙手合了起來，低低的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回頭？”莫云跪坐在地上，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一般，大笑著反問。

    又往前爬了兩步，將面前那劍撿了起來，仔細(xì)的將上面的血跡給擦拭干凈，抱在懷里，眼角笑出淚來，“我還能回頭？”

    “我早就已經(jīng)墜入無盡深淵，再也回不了頭了。”她低低的道。

    “榮歡……倘若不是她，我連你的最后一面都見不到，是不是？”莫云又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奇怪，忽然抬頭看著趙子松，沉沉的道。

    梁筱坐在一旁，用手緊緊的捂著脖子，有更多的血順著手指縫流了下來。

    她在一旁坐下來，調(diào)理著氣息。

    趙子松沉默著，沒說話，他側(cè)過頭看了一眼梁筱，又將頭轉(zhuǎn)過來。

    “女施主想要如何？”他沉默片刻，低低的問道。

    莫云愣了愣，隨后又笑著重復(fù)了一遍：“我想要如何？”這幾個字在嘴里喃喃的念了好幾遍，像是著了魔怔一般。

    “我要榮歡死！”她忽然整個人暴虐起來，從地上猛然的爬了起來，飛身而起，手中的短劍猛然的沖著梁筱打坐的方向插了過去。

    趙子松眼神一愣，隨后反應(yīng)過來，很快的擋在梁筱面前，截過莫云手里的劍，低低的道：“小云，何必呢？”

    這一聲小云讓莫云成功的愣住，她動作稍微有所遲緩，很快，手里的劍被搶了下來。

    她呆呆的愣住，忽然一道身影從窗外飛身沖過來，一把搶過趙子松手里的劍。隔著氣流，那人使了內(nèi)力，飛快的將手中的劍給推了過去。

    莫云還沉浸在那一聲“小云”里，絲毫的沒有反應(yīng)過來，就連人被打的撞在墻上，滑落了下來，胸膛里不知何時刺進(jìn)了一把劍也渾然不知。

    很快就有血汩汩的流了下來，她微微低頭，卻只看到劍柄，并未看到劍身。

    身體里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快速的流失著，可她也毫不在意，只緩緩抬頭看著趙子松的臉，好像已經(jīng)有些模糊了。

    她睜大了眼睛，想要再看的清楚些，又溫柔的笑了，嘴里斷斷續(xù)續(xù)的道：“你……有多久沒有再叫過我小云了……”

    方才她聽到樓主叫她小云，是真的喚作她小云。

    小云……她記得這是她初初去倚云樓，樓主叫她的名字。

    可到了后來，他再也不這樣叫她了。

    只有冰冰冷冷的大護(hù)法，或者是莫云。

    她瞇著眼睛笑了，伸手撫摸著胸口插著的那柄短劍，摸著手柄，“我終于要死了吧……”

    “真好……能夠死在你的劍下……”她神情溫柔，小聲的道。

    “可惜不是死在你的手里，多可惜啊?！彼粤Φ奶а劭戳艘谎鄯讲艑Σ暹M(jìn)她胸膛里的人。那人此刻正緊緊的將榮歡抱在懷里，低著頭，看著懷里的人，神情滿是緊張的神色。

    她淡漠的笑了笑，沈屹城。

    她真的好嫉妒榮歡，為什么，她總是有人呵護(hù)著她，為什么不論如何，她總能輕而易舉的夠得到眾人的關(guān)心。

    她有一個愛她的娘，有一個愛她的哥哥，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就連那么優(yōu)秀的樓主同樣也是深愛著她，還有南楚丞相，可是她……

    她不行。

    她什么都沒有。

    她只有她自己。

    她將目光移開，想要再看一眼趙子松，想要記住他的樣子，可是趙子松卻是背對著她，她只能看到一個清瘦高大的背影。

    她低低的懇求著，“樓主……”

    “再讓我看一眼，好不好，就看一眼……”她靠在墻上，胸口的疼痛突然清晰了起來，疼得她一口氣喘不上來，腦子都疼的一抽一抽的。

    她大口大口的喘著氣，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的變干涸。

    頭發(fā)一瞬間全白了，老化的極快，從劍身四周溢出來的血。陡然一下子全都變成黑色，她只覺得自己心口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劇痛。

    她伸出白的近乎透明，骨瘦如柴的手，沖著那個背影，低聲懇求著，說出來的聲音也是沙啞極了，“樓主，求求你，再讓我看一眼，我怕……”

    “我怕我死了之后，忘記你了，找不到你了……”她低聲的喃喃道。

    可那個身影卻始終未轉(zhuǎn)過身子來，就這么只留給她一個背影。

    她忽然垂下了手，絕望的笑了笑，眼角竟流出一滴血淚來，沉沉的笑了笑，“如今你連最后一眼，都不愿意……”

    說完，莫云頭往旁邊一歪，手徹底的垂了下來，再無聲息。

    只是一雙眼睛瞪的大大的，眼神空洞，眼角還有血淚，讓人看著詭異極了。

    這時，趙子松才緩緩轉(zhuǎn)過身子來，低低的嘆了一口氣。走到她的面前，蹲了下來，伸手將她的眼睛給合上。

    又跪坐在她的面前，手中握住佛珠，喃喃的念了一段經(jīng)文，隨后才緩緩站起身來，輕聲道：“阿彌陀佛，施主一路走好?！?br/>
    趙子松又側(cè)過頭深深的凝視了一眼躺在沈屹城懷里的梁筱，嘴巴微張，似乎是想要說些什么?？勺彀鸵粡堃缓?，最終卻什么話也沒說出來。想了想，還是轉(zhuǎn)身離開。

    梁筱心中一痛，像是察覺到什么，突然睜開眼睛，顧不上身旁的沈屹城，看著趙子松的背影小聲喚道：“等等！”

    趙子松背影猛然一僵，瞳孔一縮，眼神中閃過一絲復(fù)雜，卻并未回頭。

    腳下的步子卻還是停了下來，低低的問道：“施主可是有事？”

    一旁的沈屹城同樣的眼神復(fù)雜的看著趙子松的背影，他知曉，知曉原身榮歡和趙子松的所有事。所以……看著梁筱掙脫他的懷抱，吃力的站起身來，也并未阻止。

    梁筱摸了摸脖子，已經(jīng)沒有再流血了，只是還會有些微微的刺痛。

    她有些心驚的想著，倘若方才趙子并未出現(xiàn)，那么很有可能，莫云那個瘋子就已經(jīng)割斷了自己的脖子，很有可能她如今已經(jīng)沒辦法再在站在這里了。

    想到這里，她雙手合在一起，沖著他的背影行了一個禮，微微低著頭輕聲道：“多謝小師傅方才的搭救?！?br/>
    趙子松一愣，沉默許久都沒有說話，好一會兒，他才聽見自己干澀的嗓子低低的道：“無礙，貧僧是出家人，出家人乃慈悲為懷，還請施主莫要放在心上?！?br/>
    梁筱心中斟酌了一會兒，反反復(fù)復(fù)的想了又想，最終還是輕聲道：“趙子松，其實(shí)，我已經(jīng)不是榮歡了……”

    她想，她應(yīng)該還是告訴他，告訴她自己已經(jīng)不再是榮歡了。他有權(quán)利知道，真正的榮歡沒有愛上沈屹城，真正的榮歡和他還是真心相愛的。

    她知道，一旦告訴了他，怕的是他知道自己真的將榮歡殺了，心里會愧疚至死。

    可是一方面，她又想告訴他，真正的榮歡愛的人還是他趙子松。而現(xiàn)在愛沈屹城，和沈屹城在一起的人，并不是榮歡，而是她梁筱。

    真正的榮歡，還是完完整整的，全部都屬于趙子松。

    趙子松只是身子微微一僵，好一會兒，才背對著她點(diǎn)點(diǎn)頭，淡淡道：“小僧知道，女施主還有事嗎。若是沒有的話，貧僧要歇息了?！?br/>
    梁筱鼻頭一酸，再次開口道：“我是說，我不是真正的榮歡，真正的榮歡，她已經(jīng)死了，在吃下了斷腸草之后，她真的死了……”

    “我只是一縷來自異世的魂魄，我不是她，在榮歡死了之后，我就附身在她的身子里……”梁筱滿臉淚水，低低的說道。

    一股藏在最心底的悲傷，在心里化開，這股濃烈的悲傷逼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微微的有些站不穩(wěn)，身子搖搖晃晃的，心口痛到無法呼吸。她不知道她自己說的趙子松會不會信。亦或者，會把她當(dāng)做瘋子來看待？

    畢竟，借尸還魂這種事情并不是每一個人都會信的。

    沈屹城見此，連忙沖了過來，將她穩(wěn)穩(wěn)的扶住，讓她靠在自己的懷里。

    趙子松這次久久的沒有再開口，也始終未曾轉(zhuǎn)過身來，梁筱也就這么定定的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趙子松一瞬間心中千回百轉(zhuǎn)，寬大袈裟下手發(fā)抖，他落下淚水來，眼神里滿是絕望的看著前方。

    歡兒……

    她死了，她真的死了。

    被他親手殺的。

    原來早在吃了斷腸草的那時候，她就真的死了……

    一直以來，他自欺欺人，以為他傷害了她，可至少歡兒還沒有死。他還能夠茍且偷生，他還能夠欺騙著自己，只要?dú)g兒接下來的日子過的幸福就好。

    可如今得知?dú)g兒死了，現(xiàn)在只不過空有一副榮歡的軀殼而已，他再也沒辦法欺騙自己了……

    可是他心里又還是高興的，歡兒，她沒有愛沈屹城，她愛的，還是趙子松……她至始至終，都是完完全全愛著自己的。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jì)那么長，趙子松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多謝施主告知?！?br/>
    梁筱怔了怔，隨后低低的道：“趙子松，榮歡她……她愛的是你，她是完全全屬于你的?！?br/>
    趙子松沉默片刻，最終什么也沒說，轉(zhuǎn)身離去。

    梁筱看著趙子松離去，這才整個人都癱軟在沈屹城的懷里，小口小口的喘著氣。

    好一會兒，她才緩緩抬頭，看著沈屹城堅(jiān)毅的下巴，猶豫片刻，淡淡的道：“哥哥，其實(shí)，我也不是徐晚笙?！?br/>
    終于，她還是說了出來。

    她不知道沈屹城聽到這個消息會是什么反應(yīng)，但是這么多年，她終于，終于還是說出了真相。

    沈屹城并不驚訝，溫柔一笑，“嗯，哥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