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謹身殿。

    這一天艷陽高照。

    皇帝和群臣早早的自奉天殿退了朝。宮里頭的太監(jiān)和宮女一大清早便起來準備，將謹身殿布置妥當。

    殿里的金磚地面已被擦洗得光鑒照人；一條半米多寬的紅色羊毛地毯自殿外延伸而來，直達殿中的雕鏤金漆寶座下首處，與殿內(nèi)朱紅的主色調(diào)輝映；寶座的正上方是一塊明黃色的巨型牌匾，上書“德被四海”四個蒼勁的大字；牌匾兩側(cè)是朱紅色的雕梁，上面以金粉裝飾了各種騰空的龍；寶座正前方是金磚砌成的九層臺階，以漢白玉欄桿隔成四道，欄桿的柱子上雕刻有朱雀、青龍、白虎、玄武四圣獸，皆作騰飛狀；地毯的兩側(cè)，整齊布置了四十多張黃梨木做成的矮腳長條茶幾，上面擺放好了果品酒器。

    約摸丑時的時候，群臣沿著殿外的云龍石雕拾級步入謹身殿，在寶座正前方分成兩列整齊站好。

    不多久，鴻臚寺高唱“恭迎太后、陛下入殿”，群臣跪倒在地。

    太后與陛下自大殿后門款款步入正殿。登上金臺后，洪公公命人抬來一張金椅放在寶座一側(cè)，請?zhí)舐渥换实圩匀皇亲趯氉?。雖然目前太后掌權(quán)，但“牝雞司晨”歷來是朝中大忌。太后深知這一點，群臣更加不允許。

    今日是異人使團入朝覲見的大日子。

    皇帝早已得到消息，此時已經(jīng)有些摁捺不住，坐在寶座上不停朝殿外張望。平日里，他連皇宮都難出去，每天見到的不是大臣就是宮女太監(jiān)。對于見到那些黃頭發(fā)綠眼睛的異人，他自然是期待已久。太后今日也穿了她最喜歡的朱紅色，暗喻喜慶之意。她見皇帝有失莊重，便輕咳了一聲，一雙鳳眼斜睨過去，嚇得皇帝趕忙擺正身子，臉上也換上一副肅穆的表情，緊接著右手虛抬示意群臣平身。

    禮畢。群臣各自轉(zhuǎn)過身去，背對背朝地毯一側(cè)走去，面朝寶座站好，動作整齊劃一，似演練過無數(shù)回一般。

    鴻臚寺卿黃文濤行至殿前行了一禮，躬身問道：“太后，陛下，可否宣異人入朝了？”

    “宣吧?！碧髶]了揮手，說道。

    “領(lǐng)命?！秉S文濤行了一禮，轉(zhuǎn)身在殿前站定，吸氣，一道洪亮的聲音向殿外傳出：“宣異人使團入朝覲見?！?br/>
    殿外，錢進與鴻臚寺少卿李少保領(lǐng)著異人使團一直在等候，寶兒與艾米莉兩人則緊緊跟在錢進身后。

    今日來的異人以傳教士、軍官、商人為主，多來自泰西國、不列顛、弗朗基等國。竇瑪力和史華德因為與徐寶祿交好，被推為使團代表。聽到殿內(nèi)召見，錢進轉(zhuǎn)身朝竇瑪力等人笑道：“太后召見，諸位隨我等入殿吧?！?br/>
    眾人會意，紛紛帶著早已準備好的禮物隨錢進登上了入殿的臺階。入殿后，異人使團隨錢進一同跪倒在寶座正前方，行三拜九叩之禮，同時異口同聲的說道：“恭祝太后、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太后和皇帝對異人使團以朝臣之禮覲見甚為滿意。入宮的路上，錢進早已跟竇瑪力和史華德言明，陳國乃禮儀之邦，注重這些繁文縟節(jié)，因此跪一跪表明姿態(tài)非常重要。本以為竇瑪力會反感，孰料他說“若是能夠在陳國布道，兼能開放通商口岸，區(qū)區(qū)下跪又何妨?！碑惾俗⒅貙嵲谶@一點在他身上得到了最好的詮釋。

    群臣見到異人使團下跪，也都微微頷首，天朝情結(jié)得到了極大滿足。

    皇帝的目光被兩位金發(fā)碧眼的年輕女子吸引，似乎忘記了臺下還跪著二十來號人。黃文濤斜眼瞧見他的神態(tài)，趕忙咳了一聲提醒。太后眉頭微皺，提醒道：“異人不遠九萬里來陳國朝拜，陛下切莫失禮?！?br/>
    “都平身吧……”皇帝慌忙喊道。

    接下來，是異人使團進獻寶物的時候到了。

    弗朗基國使者是一名中年男子，穿著海軍軍官服，戴著白色假發(fā)。他進獻的是一對燧發(fā)短火槍，并言明這是他們國內(nèi)最先進的火槍，同時還有一顆鴿子蛋大小的彩鉆；史華德深知陳國皇室喜歡珊瑚，不知從何處搜刮了一座極為稀有的紅珊瑚；其他人等也多有進獻，多是珠寶之類。

    太后和皇帝看得這些奇珍，連連點頭。群臣的目光也被寶物所吸引。

    鴻臚寺卿將各國使團進獻的寶物、數(shù)量一一唱出，造冊。唯獨到竇瑪力這里的時候，他是空著手的。

    有大臣開始竊竊私語，望向他的神色已然不善。陳國是禮儀之邦，你既然是來覲見的，豈有空手之理？

    竇瑪力卻淡定自若，等各國使團的寶物進獻完畢，他行至殿前行了一個彎腰禮，說道：“太后，陛下，請止住大臣們的喧嘩，因為……我的禮物世所罕見?！?br/>
    “哦？”太后奇道：“這世上可還有哀家沒有見過的寶物不成？”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太后閣下沒有見過也不稀奇。”

    “那哀家倒要看看，你接下來將要展示的是什么寶物?！?br/>
    “太后明鑒，微臣是歐羅巴泰西國的傳教士，以播散主的榮光為使命，素來親近主神。接下來，我將請主神降下神輝，供太后和陛下一觀?！?br/>
    錢進眉頭微皺。先前他與竇瑪力說好，入殿后要多拍拍太后和大臣們的馬屁，這往后的事才好辦。他這是要鬧哪一出？居然還要請來神輝，不知道是什么江湖騙術(shù)。且看看再說。

    太后雖然知道竇瑪力是傳教士的事，但并未曾聽說他還有請來神跡的本事。她決定先瞧一瞧再說。

    皇帝也是頭一次聽說異人有這本事，當即下旨道：“那就請竇瑪力先生趕緊降下神跡一觀。”

    “請?zhí)蠛捅菹律缘绕?。為了方便展示，鄙人還需借兩樣東西，一面鏡子和一張屏風。”竇瑪力回道。

    旁邊蔡公公見，連忙喚過一名小黃門低聲吩咐了幾句。不多時，幾名小黃門抬了屏風進來擺在殿前，還有一名小黃門遞了一面玻璃鏡子過來。

    “大殿遮擋，神恩無法降下，還請這位先生拿著鏡子到殿外將陽光折射進來?！备]瑪力笑著跟那名小黃門說道。

    “就依竇瑪力先生所言?！碧蟮呐d致也提了起來，當即吩咐道。

    那名小黃門依言跑到殿外，將鏡子對著屏風。此時日頭正好，一道陽光自殿外射來，借著鏡子的反光正好照射在屏風上。

    竇瑪力見一切準備妥當，便老神在在的從懷里取出一物，通體以玻璃制成，卻分成三菱的形狀。不是三菱鏡又是什么？

    錢進已經(jīng)知道竇瑪力的把戲，卻并不點破。

    竇瑪力將三菱鏡對準那束光，屏風上立時顯出七道光束，分成紅橙黃綠藍靛紫七色，與彩虹的顏色一般。

    有群臣瞧見這等異象，當即驚呼“神跡顯現(xiàn)了……神跡顯現(xiàn)了?！北娙艘捕紲愡^頭來觀看，見到屏風上那些奇幻的光芒，也都大驚失色。

    陛下瞧見群臣這等反應(yīng)，也忍不住想上前觀看，卻見太后沒有動作，他只好忍住。

    此時，太后臉色變幻。她見過隕星雨降世，見過雷電引發(fā)宮廷大火，卻從來沒聽說過這所謂的神跡就這么擺在面前供人觀摩。所有人都能看到的還是神跡嗎？

    竇瑪力見太后不吭聲，便躬身說道：“還請?zhí)笠撇揭挥^，方知鄙人所言不虛。

    太后遲疑了片刻，含笑說道：“既如此，那哀家便見識一下。”說罷，她扶住旁邊洪公公遞過來的手，款款移步到殿中。竇瑪力將手中三菱鏡對準光束，方便太后觀看。

    良久，太后銀鈴般的笑聲響起：“確是神跡無疑，哀家也曾在雨后的空中看見過?！彼钪兄T位大臣與異人使團說道：“諸位異人的心意哀家已經(jīng)瞧見了，都請落座吧。你們不遠萬里送來各種奇珍，哀家也不好吝惜的，等酒席散去都有賞賜?！闭f罷，她又重新回到金臺之上坐好。

    左側(cè)，徐首輔朝竇瑪力和史華德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異人使者們互相謙讓了一番，便相繼落座。徐首輔、梅祭酒、郭掌院以及各部尚書等大員們也都一一坐好。當下便有宮女和太監(jiān)端著酒水和肉蔬進來。

    太后不知道從哪里聽來異人好葡萄酒，于是便將宮內(nèi)珍藏的葡萄佳釀拿了出來。等宮女們幫諸位大臣和異人使者的酒杯一一滿上，她端著酒杯說道：“我朝自高祖鼎定天下以來，德布四方。異人入朝，乃我大陳威儀之體現(xiàn)，諸位好生招待，切莫怠慢?！闭f罷，她以袖遮面，將那杯紅艷艷的美酒全部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