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羅新華點了跟煙,往椅子后面一靠,沉默了一會,似乎正在組織語言,接著,眼瞼一仰,視線落在了劉陽的臉上。

    劉陽下意思的挺直了后背，等著聽訓。

    “這么說吧,當初姚燁把你介紹給我的時候說的就是你很吃苦耐勞，雖然經(jīng)過觀察，我確實發(fā)現(xiàn)你有這一項特質(zhì),可是這些還不夠讓我把你放在自己名下，即便你在上次比賽得了第二名。”

    “讓我決定收下你的原因是你的成長性，你自身對游泳的探索性,你能夠發(fā)現(xiàn)問題，找到問題，并設(shè)法的解決他，這是我很少能夠在同年齡孩子身上找到的優(yōu)秀特質(zhì)，說到這里你明白嗎？”

    “我希望你不要一味的反復鍛煉身體的肌肉，過度鍛煉肌肉其實并不是好事，游泳需要的是協(xié)調(diào)性和流暢性，我們通常會將過度鍛煉的肌肉稱之為死肌肉，比如健美運動員那樣，他們或許力量大，但是絕對不適合在水里面前行。”

    “所以還是最開始那句話，晚上的陸地訓練不要鍛煉了，雖然我對你能夠自覺訓練感到很滿意，但是我覺得我該提醒你，我安排的日常訓練已經(jīng)完全可以讓你的身體達到游泳所需要的標準，你現(xiàn)在需要彌補的是你的弱項?！?br/>
    “嗯……如果你晚上還有自己加訓的意愿的話，那么多下下水，不一定要重復我白天的安排，你可以游的很慢，用身體去記憶水的感覺?！?br/>
    說到這里，他笑了一下，有點無奈，“教練員雖然可以一眼分辨出一名隊員的水感好或者壞，但是并不代表天生差的就不能夠通過后天的努力得到，可是這種東西我們沒有辦法來具體描述，只能規(guī)范你們的動作，讓自己的身體形成下意識的行為，當然，這些并不是我希望的，在你身上看到的，沒有……”羅新華想了一下，“聰明？不對，是……靈性，對，靈性，這種書面化的訓練方式并不適合你這種自己有思考能力的孩子，所以，你能夠明白我今天想要表達的意思嗎？”

    劉陽聽的很認真，一直沒有打擾羅新華的話，等他說完，才將所有的語言做出一個總結(jié)，“羅教練，我明白，你希望我能夠通過自己的努力，找到適合自己的道路，也就是水感?！?br/>
    “聰明?！绷_新華站起了身，在劉陽的肩膀上拍了拍，笑了，“好好加油，在水里的時候一定要用身體好好體會這種……嗯……沒辦法用語言去詳細解釋的水感?！?br/>
    “謝謝羅教練?！眲㈥栁⑽⒕瞎?，“謝謝您的指點，我會努力的。”

    “那行，今天就說這么多，我相信你會自己把握好的，如果真的想不明白，就來找我?！?br/>
    劉陽點頭退了出去。

    劉陽的心情很興奮，感覺自己像要飛起來一樣，一種被高人點撥，云霧初開的舒暢感。

    暢快的幾乎腳不著地，一路小跑的回了寢室。

    進了寢室，見到徐韓，劉陽突然想起了剛剛羅新華關(guān)于死肌肉的描述，事實上劉陽不是很能夠分辨出什么活的死的肌肉，但是以徐韓鍛煉了這么多年來說，很有可能已經(jīng)達到了教練口中所謂的死肌肉的標準。

    不過，徐韓即便是一身死肌肉，成績依然是省隊最好的一個。

    想到這里，劉陽不無唏噓，或許這就是羅新華強大的地方，他能夠因材施教，善于發(fā)現(xiàn)手下隊員身上的特質(zhì)，并加以點撥，讓隊員能夠走的更好、更快、更順。

    回想起來，劉陽記得徐韓曾經(jīng)說過，他剛剛到省隊那會兒成績并不好，所以羅教練就經(jīng)常拿鞋底板子打他，可是結(jié)合今天發(fā)生的事情來看，似乎那也是羅新華的一種引導方法，畢竟羅新華從來沒有因為訓練成績不理想就抽鞋底板打人不是。

    徐韓雖然面部表情少，但是通常這種人不是天生遲鈍，就是不知道怎么和別人相處，所以才會盡量減少與他人的對話，一副以不變應萬變的表情。

    所以面癱不是臉皮厚，這種人其實戳到了點子上才是臉皮最薄的人。

    可以想象，那時候，徐韓剛剛進省隊的時候，在一群隊員中間，只有他一個人被打了手心，一次的，兩次的，這種恥辱感讓他不是離開就是堅持下去，當然，徐韓選擇了后面這條路，所以他在羅新華的引導下變成了一名倍加吃苦的運動員。

    將這一層理清，劉陽忽然有一種撥開云霧的感覺，他對羅新華的印象再一次提升。

    這些日子他經(jīng)常會糾結(jié)，為什么羅新華會無時無刻的對他們做出無論是意識上還是行為上的壓制，甚至沒有給過一個鼓勵的眼神，這些就像他當初所想的，這種訓練方法，并不利于運動員的真正成長。

    所以，今天再次回想起來，羅新華并不是不懂，而是選擇的一種長痛不如短痛的方法來訓練他們，他給予他們大量的壓力，讓他們在壓力中前行，然后爭取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找到每個人身上的問題，并改善，才能夠培養(yǎng)起一名真正的運動員。

    就像今天，羅新華在自己身上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于是他單獨找到了自己，在給予意見的同時，毫不吝惜的夸贊。

    或者，徐韓他們也私下里得過這樣的夸贊和指點，所以他們才會一如既往的跟隨在羅新華的身邊，因為他們信服，信服羅新華是一名好教練，并切實執(zhí)行他的每一次訓練任務。

    劉陽想，他或許發(fā)現(xiàn)了在他游泳生涯中，最重要的第三個人，羅新華。

    一名有自己執(zhí)教特色的教練員。

    于是晚上的加訓，劉陽和徐韓分開了，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再回到水里，用身體體驗那種感覺。

    可是，很不幸的，劉陽忘記了一件事。

    現(xiàn)在是冬天，而且游泳館的水在訓練結(jié)束后會關(guān)閉加熱系統(tǒng)。

    所以當他帶著一腦袋的雞血，換了泳褲進到泳池之后，瞬間雞血變成了冰水，一陣陣的發(fā)寒。

    然后他想到了羅新華說話的吞吐，只是希望他可以加訓的時候找到水感，而不是強迫他晚上加訓。

    果然是個體貼的人啊……

    劉陽蹦到水池里的時候是這么想的。

    冰冷的液體包裹著皮膚，這種瞬間從熱到冷的驟然變化，讓劉陽的身體下一秒就長出了一層雞皮疙瘩，寒毛豎立。

    難受的連罵人的心都沒有了。

    不過，水溫其實并沒有劉陽想象中的那么糟糕，畢竟通過一天的加溫，以及封閉的泳館，水溫降低的度數(shù)并沒有達到自來水的地步。

    劉陽縮手縮腳的在水里游了兩圈，漸漸游開了身子，便沒有覺得那么冷了，到了后來，反而覺得□在空氣中的皮膚更加難以承受。

    一個人的游泳館靜悄悄的，只有水花濺起在空曠的大廳里不斷回蕩的空洞感。

    還好劉陽是一名心思比較多的偽正太，在水里游著的時候雖然大部分時間都在體驗水流劃過皮膚的感覺，但是偶爾也會亂七八糟的想想。

    很自然的，他把今天羅新華說過的話在腦袋里回想了一遍。

    一句被羅新華輕描淡寫的帶過，關(guān)于姚燁的那句話浮現(xiàn)了出來。

    “……當初姚燁把你介紹給我的時候說的就是你很吃苦耐勞……”

    姚燁，姚燁。

    劉陽停下在水里巡游的動作，細細品味這個名字。

    忽然覺得，認識姚燁，或許真的是他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情。

    他教會了他新的游泳姿勢，陪著他一路找到水感，徐韓和張維佳是他介紹認識的，并讓他和他們的關(guān)系能夠平穩(wěn)的過渡到友好的地步，現(xiàn)如今竟然連拜入羅教練門下都是這個人推薦的。

    一種欠了對方很多很多的內(nèi)疚感突然在心底涌現(xiàn)。

    可是他不知道該怎么去報答。

    對方走的太遠，站的也太高，他看不清楚他，找不到他需要的東西。

    這個人在他的人生中到底起到了多么重要的作用啊，而他，卻無以為報。

    晚上回去的時候，劉陽很想給姚燁打個電話，可是拿著電話卡站在公用電話前時，卻又躊躇了，說什么呢？謝謝你這么幫我，需要我怎么報答？

    想到這里，劉陽打了個冷顫，轉(zhuǎn)頭直接回了寢室。

    這電話還是等寫好草稿再打比較好。

    日子還是一天天的過著，劉陽依舊每天早上出早操，不過很多時候羅新華都沒在，大多是由徐韓帶著他們，然后下午放學下次水，偶爾羅新華大人有重要訓練的時候，會直接讓他們向?qū)W校請假，畢竟做為一名職業(yè)運動員來說，讀書已經(jīng)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到了晚上劉陽偶爾會去游泳館碰下水，又或者就在寢室里看會兒書，放松一下自己。

    就這么的，迎來了一次省隊的內(nèi)部比賽。

    聽到比賽的理由時，讓劉陽很驚訝，竟然是為了國家集訓隊的那四個名額。

    每個年齡組的優(yōu)勝者可以得到集訓名額。

    12歲~13歲（少年組）14歲~16歲（青年組）17歲以上（成年組）

    少年組和青年組都只有一個名額，而成年組有兩個。

    意料之外的選擇方式，讓劉陽的心思頓時活了。

    整個省隊的氣氛空前的高漲，每個人都摩拳擦掌的鼓足了氣勢。

    劉陽和葉書文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笑了。

    葉書文說：“陽陽，手下留情哦?！?br/>
    劉陽說：“彼此彼此。”

    以現(xiàn)在整個省隊的年齡段來看，劉陽和葉書文幾乎可以橫掃整個少年組，即便再加上游校的隊員，這名額也完全可以說會在他們兩人中間誕生。

    由于報名方式是采取的向自己的教練自愿報名，于是倆小貓勾肩搭背的一路歡快的奔向羅新華辦公室，可是心里卻開始較起了勁，不斷的對比自己與對方的差距和勝算。

    羅新華仍然在辦公室寫報告，這位總教練似乎總有寫不完的報告。

    聽到倆人把來意一說，羅新華緊鎖的眉頭微微一松，似笑非笑的斜睨著他們。

    “消息挺靈啊，怎么？這么想去外面看看?！?br/>
    雖然說經(jīng)過一段時間相處，劉陽對羅新華的印象不斷在往好的方面發(fā)展，可是現(xiàn)在還是有點悚的慌，所以也不敢說些有的沒的，只能乖乖點頭。

    羅新華把筆放在桌子上，抱著膀子看著他們倆人，“現(xiàn)在還不到時候啊。”

    “?。俊眰z人張嘴望他，滿頭的問號。

    “你們兩個才到省隊，這邊還沒適應呢，至于國家集訓隊嘛……我不贊成你們?nèi)?。”羅新華一句話就把兩個興致高昂的滿心向往的人拍回了原地，還儼然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

    劉陽忍了又忍，終于沒把心里的疑問給問出來，其實羅新華話里說的很清楚了，他希望他們能夠穩(wěn)定的前進，而不是好高騖遠。

    所以雖然當時是點頭答應的好好的，可是回過頭心情還是挺低落的。

    劉陽自問，他在省隊的適應的挺好的，成績也不斷在成長，這種訓練量完全都適應的下來，怎么就不能去集訓隊了？就好高騖遠了？

    到了晚上，劉陽第一次給姚燁打了個電話。

    站在外面，小風吹著，冷颼颼的，電話卡□去，綠燈亮了，一下一下的，把牢牢記在腦子里的號碼輸了進去。

    本來以為會是個一位大媽或者大叔接電話，然后還要等上那么一會叫人的時間，結(jié)果電話那頭傳來‘喂’的聲音時讓他愣了一下。

    直接就是姚燁本人接的。

    所以劉陽第一句話就是傻乎乎的問，“這是你家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人也愣了，接著壓低的笑聲傳了過來，撩在耳朵里，癢癢的。

    姚燁說：“劉陽？”

    忍住想要掏耳朵的沖動，劉陽悶悶的回了一聲“嗯。”

    “這是我寢室的電話。”

    “哦。”

    “怎么了？有事嗎？”

    那邊的疑問傳過來的時候，劉陽忽然覺得自己傻了吧唧的，抱了一肚子的怨氣想也沒想的直接就把電話給撥了，可是怨氣的來源卻是傾吐方的親人，這讓他怎么說的出口。

    “喂？劉陽，在嗎？”姚燁擔心的問著。

    “恩，在，沒什么事兒，就是問個好?！?br/>
    “得了吧，肯定有事兒，就沖你這句話我就聽的出來，你小子日過的舒坦，沒事兒怎么會給我這個隔了十萬八千里的人打電話？在外面呢吧？不冷??？”姚燁悶著聲笑，一副吃透了劉陽的語氣。

    劉陽聽的眉毛一豎，酸唧唧的回了句，“行，您老心里我就一個寡情薄義的人對吧，我站在寒風中給您老打電話問好就一找抽的人，那行，好我問了，愛接受不接受，掛了啊?！?br/>
    “別別別，我開玩笑，我錯了好不？”姚燁那邊笑嘻嘻的說著，聽起來心情挺好。

    劉陽想了想，問了句，“你說，我能去國家集訓隊訓練嗎？”

    “怎么？不是沒名額嗎？又有信了？”姚燁有些吃驚，話問的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