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章

    半個時辰之后，蘇影坐在朝歌城外一間簡陋的屋里，身邊站著寧青、月軒、剪離和剛從妖界趕回來的穹瀟。

    所有人都一言不發(fā)的看著他，眉宇間頗有些憂慮深思。

    蘇影知道，他們擔心自己，卻也不知道說什么好。

    半晌，他站起來，看著穹瀟，啞聲道：“妖界近日如何？”

    穹瀟似乎有些詫異蘇影會問這個，但還是上前一步，拱手道：“稟公子，一切如公子所料，沒有絲毫差錯。目前轉移到妖界的暗影下屬和就地建立的勢力，共一萬四千余人，二十六個分舵。”

    “很好?！碧K影的聲音干澀，“蕭謙那邊如何？”

    “丞相給了暗影最大的通融限度，還說，公子隨時可以三皇子的身份入主妖界。”

    蘇影點點頭，感覺聲音好像棄我而去了。

    他轉過身，背對所有人。

    所有人都在等著蘇影的命令，可殊不知，他已經疲憊不堪，像是燒盡的油燈，連照亮自己都要耗盡全力。

    太多的許諾，終有一日，會變成無法承擔的負擔。

    現在，那個叫麒鸞的人卻要他獨自承擔這份后果。

    情感在積蓄，像是要噴薄而出的巖漿，蘇影無法讓它們在不噴發(fā)的前提下凝結在胸腔中。

    “……寧青?！遍_口很艱難，蘇影隱隱嘗到嗓子里的血味。

    “……我不甘心。”

    聲音輕的一吹即散。

    在皇宮里，礙于自己最后的尊嚴和底線，礙于太多的人的緊緊監(jiān)視，他不能有一點軟弱；在尚書府，礙于尚書大人的面子，礙于下人的眼光，他不能有一點退縮；在出城的馬車上，礙于滿街認為蘇影是靈界之后的百姓，礙于可怖的流言蜚語，他不能有一點妥協。

    可現在，他已經不想難過了。

    “……我居然相信，我也可以擁有他，我……我真是太傻了……”

    蘇影踉蹌了幾步。

    “……我真的……真的，很累了……”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卻聚不起焦距，嗓子干澀的得無法說話。

    “如果做不到……他為什么要承諾呢……”

    我試圖把你留在心底，你卻淡漠的轉身離去。

    我試圖把背影留在回憶，你卻把它燃成灰燼。

    我試圖留下灰燼的痕跡，你卻把它散在風里。

    我在風里追尋你的聲音，卻只看見你扔掉的曾經。

    曾經，屬于我們的曾經。

    真的要這樣，算了么？

    月軒低著頭，精致的五官帶著濃濃卻無法表現的憂傷，對蘇影的了解，他自認不輸于任何人。蘇影從小就受過太多太多的傷害，跌宕輾轉的命運讓蘇影極難向人敞開心扉。

    可是，他選擇了愛上麒鸞。

    前一陣剛得知麒鸞要娶蘇影為后，自己也驚得徹夜不眠，后來聽到多方信息，說麒鸞把蘇影寵上了天，這才略略放心，而公子也肯為他撤掉暗影在靈界經營幾十年的勢力，顯然也是動了真心。

    可卻沒想到，還是這樣的結局……

    幾句話翻來覆去的，蘇影重復了好幾遍，寧青輕輕撫在蘇影的后背。除了安撫，他也想不到更好的安慰方式。

    夕陽漸漸落下去，陽光把房間里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所有人都站在上午站著的地方，沒有人打破這份風雨過后的寧靜。

    昨夜的雨把今天的天空洗得格外透徹，在最后一縷夕陽的光芒里，寧青懷里的人顫動著睫毛，緩緩睜開了眼。

    蘇影扶著寧青的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伸手習慣性的揉了揉眉心。

    “我不想留在靈界了……”他說道，“我會回來，但不是現在。”

    蘇影疲憊的垂眼一笑，說：“接下來，就去妖界吧?！?br/>
    “月軒?！?br/>
    “屬下在?！?br/>
    “留在朝歌，繼續(xù)發(fā)展我暗影的商業(yè)實力。記好了，在公子我拿下靈界之前，你要讓它一天比一天繁榮。”蘇影想起什么，又補充道：“小心培養(yǎng)流川，他絕對是值得一用的人才。”

    “定不讓公子失望。”

    “穹瀟，寧青?！?br/>
    “屬下在。”

    “跟我去妖界?！碧K影默默計算著，整個人已不像起初那樣沮喪，“既然我身上流著妖界皇室的血脈，那就不能浪費?！?br/>
    寂靜，眾人交換這眼神，最后——“謹遵公子諭令?！?br/>
    “公子……”剪離站在原地，似乎不太支持他的決定。

    “剪離先生，”蘇影看向他，“你沒有什么要說的么？”

    剪離的瞳孔里掠過一絲惶恐，他看著蘇影，蘇影也久久看著他。

    他忽然退后一步，跪在蘇影腳下。

    “公子圣明，是屬下自作主張了……”停頓之后，他果斷道：“尚書公子蘇影即是暗影的夙月公子一事，是我讓人透漏給麒鸞帝手下的。”

    “你！”寧青驚異的低聲喝道。

    “剪離早就知道瞞不過公子，也早就做好了一死謝罪的準備?！彼酒鹕恚槌鲅g佩戴的薄刃，雙手奉上。

    “你在威脅我么？”蘇影看著他，嘴角掛著淺淺的笑意。

    剪離愣住了，蘇影看著他，片刻后淡淡的一笑，繼續(xù)道：“收起來吧。我不怪你……”

    “公——公子？”寧青的聲音里透著不贊同和詫異。

    蘇影努力勾了勾嘴角，道：“今天我們如膠似漆的時候，得知這個消息他尚且如此，那日后我們歸于平凡時，他豈不是要殺了我？”

    嘆了口氣，蘇影側過頭去，“而且，現在離開讓我們彼此都冷靜一下，未嘗不是件好事?！?br/>
    “而且，如果他還將我當個女子一般對待，不能接受現在的我，那么留下來，對我們都沒有任何好處?！?br/>
    “剪離，接下來我的動作不會小，你前去人界做些準備?！碧K影轉過身，看著窗外漸沉的夕陽。

    艷紅如血。

    “人界皇族慕容氏的資料，我要你第一時間詳盡給我?！?br/>
    “是。”剪離應了，轉身離開。

    “你們先下去吧。”蘇影吩咐道。

    “是?！?br/>
    剪離的苦心，蘇影并非不懂。

    眼看著凌殤拋棄了一切都不能得到愛情，最后還落得一個背叛的下場，怎么能心甘？所以，不愿再讓自己重蹈凌殤的覆轍。

    若是今天早上，蘇影就想清楚了是他干的，說不定真的會讓他死在自己面前。

    可是一場大夢之后，忽然覺得，真正關心他的人本就不多，事已至此，何必再因為換不回的人而失去一個一心對他的人呢？

    退一步說，這并不是他的錯。即使他不說，也沒有不透風的墻。麒鸞遲早會知道自己的身份，那時候結果也還是一樣。

    麒鸞，在自己原諒他，在他接受自己之前，蘇影都不想再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