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響，宋秋湖縮回右手，神色凝重地道：“蘇姑娘的昏睡穴確曾有閉塞的跡象。”

    折蘭師太全身一顫，忽然大喝道：“動手！”話聲剛起，她已縱身往宋秋湖撲去。

    這時門外旋風(fēng)般閃進(jìn)一人，身穿青袍，手作鷹爪之形，抓向離門最近的真觀大師右臂，氣勢凌厲非常。定睛一看，此人正是已該死去的祁百濤！

    真觀大師右肩被李夫人利劍所刺，傷及筋骨轉(zhuǎn)動不靈。而韓燁的說話又恰好到了關(guān)鍵之處，正聽得入神，待得反應(yīng)過來，已是慢了一步，忙亂中左掌奮力拍出，盼能拼個兩敗俱傷。但這一來真觀大師的左方便空門大露，祁百濤這一抓竟是虛招，手腕順勢一扭，已抓住了真觀大師左臂。祁百濤指力到處，只聽得“喀啦喀啦”連響，真觀大師慘哼一聲，左臂臂骨已被捏碎。真觀大師運起余力，飛起一腳踢向祁百濤小腹，祁百濤閃身退后。

    李亦儒夫婦同聲叱喝，卻因身上負(fù)傷無力相助真觀大師。李亦儒大聲道：“祁百濤，原來你果真沒死！”祁百濤嘻然冷笑，并不答話。

    那邊折蘭師太和宋秋湖以快打快，瞬息間已拆了十余招。折蘭師太見祁百濤一招得手，虛劈一掌，退到祁百濤身側(cè)，冷冷道：“韓公子好厲害的洞察力。我們千算萬算，自以為這一計天衣無縫，沒想到還是被你發(fā)現(xiàn)了不少破綻?！表n燁道：“在下不過是誤打誤撞之下才窺破其中關(guān)鍵。祁先生詐死之策固然匪夷所思，師太從旁相助亦隱伏得甚深。只是兩位的耐性卻未免少了些?！?br/>
    折蘭師太原本慈祥和藹的目光此時卻滿是陰鷙冰冷，漠然道：“韓公子何出此言？”韓燁向宋秋湖抱拳一揖，說道：“這可先得感謝宋先生信任在下。在下雖確曾與宋先生對酒夜話，但宋先生卻不曾向在下提及任何關(guān)于武功上的事情，以內(nèi)力查探穴道云云，其實只是在下胡謅。只因師太事事不留痕跡，真讓人無隙可尋，故才行險相試?！?br/>
    宋秋湖朗聲道：“宋某早深以韓公子所言為然，舉手之勞，何足道哉。只沒想到師太如此沉不住氣，竟就此暴起發(fā)難，若師太堅持宋某所言不實，宋某既無所憑藉，可就一籌莫展了?！?br/>
    折蘭師太卻并不因二人之言而稍有慍色，反微笑道：“你們這一手耍得的確漂亮，貧尼算是栽了這一遭。可惜你們未免高興得太早，似乎忽略了最重要的東西。”祁百濤長笑一聲，昂然道：“靈覺寺在江湖上好大的名頭，原來不外如是。真定真觀這兩個老和尚跟我老祁只打個照面便一死一傷。吳武勝枉稱一門之主功力不過爾爾。李幫主賢伉儷拜真觀所賜俱受重創(chuàng)。宋秋湖，現(xiàn)下就憑你一人之力難道可敵得過我和折蘭師太二人聯(lián)手么？”

    不等宋秋湖回答，李夫人已道：“祁百濤，妾身先前敬你直率坦誠，對你禮數(shù)甚周，哪知你私下原來是卑鄙陰險之輩。愚夫婦雖身上帶傷，但要應(yīng)付你還是綽綽有余，你休得猖狂?！逼畎贊质枪恍Γ钢嬗^大師道：“你們皆為真觀所傷，傷勢如何他應(yīng)該最是清楚。他既認(rèn)定你們殺他師兄，自是式式全力施為，靈覺寺高僧打敵人不在行，打自己人倒是頗有心得。這不就把你們打得受傷吐血動彈不得么？”

    真觀大師早已心下愧疚，聽得祁百濤譏諷之言更是百般羞愧，牽動內(nèi)息，他雙臂外傷又是極重，內(nèi)外交攻之下猛地吐出一口淤血，竟是傷上加傷。

    宋秋湖忙道：“真觀大師不用聽這惡徒胡言。宋某不才，亦足領(lǐng)教二位高招。不管是車輪戰(zhàn)還是你們兩人齊上，宋某又有何懼?！?br/>
    祁百濤甫一開口，韓燁心下便大呼糟糕：“原來折蘭師太和祁百濤早擬定好了對策，先挑撥真觀大師和李幫主夫婦自相殘殺，最好當(dāng)然是三人拼個同歸于盡，現(xiàn)在兩敗俱傷亦正中他們下懷。我光顧著怎樣揭破他們的陰謀，卻沒想過此時我們處境之不利。對，即使他們的陰謀沒有敗露，只要時機(jī)一到雙方優(yōu)劣逆轉(zhuǎn)，他們便不會再跟我們虛與委蛇，而是直接翻臉動手。韓燁啊韓燁，說到行走江湖，你還是忒也嫩了些?！彼仓来丝滩⒎亲栽棺园畷r，卻苦無良策應(yīng)付，暗暗留心眾人，只見宋秋湖、李亦儒夫婦等人均是臉色陰沉，深有憂色。韓燁心道：“為今之計，只盼李幫主他們能勉力一戰(zhàn)，與我一同擋住其中一人。倘若宋先生能驟下殺手擊退另外一人，再合我們五人之力或許能有一線生機(jī)。剛才宋先生與折蘭師太過招，二人武功應(yīng)該相去不遠(yuǎn)，不知宋先生可有把握呢。哎，現(xiàn)在也只能見一步走一步了。”

    眼見折蘭師太和祁百濤出手在即，韓燁不容多想，“錚”的一聲從背后拔出飛翼寶刀，陽光映照之下飛翼寶刀刀鋒隱泛幽光，讓人見之生寒。平凡無奇的刀鞘之下竟套著如此一柄鋒銳神兵，實出乎眾人之料外，驚訝之下亦不由暗叫一聲“好刀”。

    韓燁道：“折蘭師太，蘇姑娘與在下已可算是朋友。你以她為伴以作掩飾，這是瞞她在先。暗中點了她的穴道，那是欺她在后。在下實在是看不過眼，想跟你討教幾招?！彼谵D(zhuǎn)念間估量折蘭師太無論武功智謀都比祁百濤要強(qiáng)，逐決定向她出言挑戰(zhàn)，好讓宋秋湖有機(jī)會速敗武功較弱的祁百濤后再來相援。

    折蘭師太看著閃爍的刀光，心中雖不無顧忌，但她對韓燁的武功卻哪里放在心上，說道：“好小子，如此大言不慚，當(dāng)真是不想要命了？”韓燁曬道：“難道師太的意思是，在下不出大言，師太便會‘饒’了我的性命不成？”折蘭師太被他一頓搶白，怒火暗生，喝道：“好，那就納命來吧。”

    韓燁向宋秋湖打了個眼色，踏上一步，刀尖顫動直指折蘭師太，正是曾唬走“江北奇士”應(yīng)石言的一式“風(fēng)起云動勢”。折蘭師太識得厲害，更料不到韓燁的刀法竟如此精妙，迅速退后一步，欲待看清韓燁刀法來路再作拆解。

    李亦儒等見韓燁只一招便讓武功精強(qiáng)的折蘭師太不得不退，均是喜出望外，只祁百濤心下暗驚。

    韓燁深知自己拖得越久對宋秋湖便越有利，逐圖爭取主攻之勢。折蘭師太果然為“風(fēng)起云動勢”所懾，不敢搶攻，韓燁刀隨勢走中宮直進(jìn)，飛翼寶刀刺向折蘭師太頸下天突穴。尋常刀法中本無“刺”之法度，但韓傲所創(chuàng)的“詭刀”另走蹊徑，并不受限于此。

    折蘭師太臨敵雖豐卻也沒見過這等刀法，不敢托大，仍采守勢，抽出腰間長劍橫劍擋格。韓燁不等刀招使老，舞動飛翼如疾風(fēng)驟雨般向折蘭師太攻去。韓燁不敢與折蘭師太正面交鋒，只圍在她身周游斗。折蘭師太忌他寶刀鋒利，手上劍招亦不敢使盡，一時竟無法還手。旁人看上去只以為韓燁大占上風(fēng)。只把祁百濤急得雙拳緊握，滿臉通紅。

    二人翻翻滾滾拆了數(shù)十招，韓燁打得性起，覺折蘭師太劍招微見散亂，展開詭刀刀法攻勢最凌厲的一式“急風(fēng)驟雨勢”，接連在折蘭師太劍鋒上迅速劈出五刀。當(dāng)日紫雍觀上韓傲便曾以此招破開慕容泰之以長槍固守的守勢。

    只聽得“叮”的一聲，折蘭師太手中長劍挺不住寶刀鋒銳，已被飛翼斷為兩截。

    折蘭師太臉上露出古怪的神情，輕“哼”一聲，挺起半截斷劍撩向韓燁手腕，韓燁險險避過，只見折蘭師太劍光飛舞，手中長劍雖只剩半截，卻竟已搶回主動，不住攻往韓燁刀鋒不及之處。再拆得數(shù)招，韓燁被逼得以刀背硬架折蘭師太斷劍疾斬，但覺全身酸軟無力，幾欲虛脫。接著折蘭師太似是輕飄飄地拍出一掌，韓燁再也無力招架，勉力避開胸前要害，掌力已印在他左肩肩頭。一股大力涌到，韓燁哪里經(jīng)受得起，向后摔了一個筋斗，內(nèi)息翻涌委頓在地。

    蘇盈一聲驚呼，搶上來扶著韓燁，叫道：“你……你怎么樣？”韓燁強(qiáng)吞下一口甜血，搖頭道：“還死不了?！?br/>
    眾人大感奇怪，方才韓燁明明打得折蘭師太只有招架之功，怎么折蘭師太長劍折斷后反而數(shù)招之間便讓韓燁受傷吐血？原來韓燁雖憑飛翼之利劈斷了折蘭師太長劍，但二人真力相觸卻讓折蘭師太發(fā)現(xiàn)他功力不足，遠(yuǎn)不及己，便以長擊短，催動內(nèi)力攻敵不讓韓燁發(fā)揮兵刃上的長處。如此一來，韓燁自然無法抵御，不一會便已落敗。

    折蘭師太冷笑道：“就這點斤兩也敢出來逞英雄？徒逞兵器鋒利就以為能蒙混過去么？”手一揮，欲待上前補(bǔ)上一掌結(jié)果韓燁性命，宋秋湖已擊出一拳搶上相救。祁百濤雙掌一錯，亦加入戰(zhàn)團(tuán)。

    三人在船艙中往來縱躍，掌腿相交之聲不絕于耳。宋秋湖武功不弱，但以一敵二也只能遮攔多進(jìn)攻少。韓燁凝神觀看三人劇斗，心道：“宋先生剛才見我漸有優(yōu)勢，怕是不愿貿(mào)然出手，卻錯過了獨斗祁百濤的機(jī)會。折蘭師太內(nèi)力渾厚招數(shù)沉穩(wěn)，祁百濤的武功也是不可小覷，如此斗將下去宋先生只怕會輸。”果然宋秋湖越打越是吃力，漸漸無暇攻敵，一拳一腳出招距離極短，只能盡力護(hù)著自身門戶。折蘭師太和祁百濤也不冒進(jìn)，拳腳加緊施為，越來越是大占上風(fēng)。

    李亦儒、李夫人和真觀大師也早已看出宋秋湖情況不妙，均勉運內(nèi)息卻收效甚微。李亦儒一咬牙根欲拼力上前死戰(zhàn)，剛踏出一步丹田便如針刺般攢痛，再無絲毫力氣。

    正是無可奈何間，折蘭師太大叫一聲：“著?！背怂吻锖τ趹?yīng)付祁百濤拳掌急攻之際，一指點出，正中宋秋湖大腿風(fēng)市穴。宋秋湖一個嗆啷站立不穩(wěn)，祁百濤順勢一腳踢出，宋秋湖頹然摔倒。李亦儒夫婦、真觀大師同時長嘆一聲，垂頭不語。

    祁百濤獰笑道：“怎樣，剛才不是很神氣很威風(fēng)的么？還有誰要過來領(lǐng)教？”

    折蘭師太道：“船快到長安，別耽誤時辰，這就送他們上路吧?！?br/>
    韓燁眼見無幸，本想出言求懇饒過蘇盈性命，然想到折蘭師太和祁百濤諸般設(shè)計必是為求掩人耳目，又豈容留下活口走漏風(fēng)聲。不只是艙內(nèi)眾人，只怕船上水手和老爺子亦難逃毒手。他年歲尚輕自不愿就此把性命斷送，但當(dāng)此情景之下，實也無法可施。

    祁百濤拾起地上斷劍，緩緩向眾人走去。正要揮劍斬向宋秋湖，卻聽宋秋湖嘆道：“且慢。宋某混跡江湖，原沒奢望能得善終。但想往日與兩位素不相識，無怨無仇，大伙又是同道中人，為何處心積累非致我等于死地不可？若蒙告之，宋某死亦瞑目?！?br/>
    折蘭師太合十道：“出家人有好生之德，宋施主去后貧尼會為閣下念誦極樂咒，宋施主定能往生凈土，該可瞑目?！彼吻锖Φ溃骸八文骋詾閹熖推钚志闶且惶柸宋?，各種陰險詭秘只因咱們立身不同。沒想到兩位對我等將死之人也如此諱莫如深，難道此中曖昧，真不足為人道哉？”折蘭師太道：“宋施主不用出言相激。貧尼實言相告本無不可，更不擔(dān)心你們能泄露此事。但我倆還有要事須得處理，無暇多所耽擱。宋施主這就認(rèn)命吧?！?br/>
    李夫人忽道：“我們此行乃為中土安穩(wěn)，二位既得藥師公信賴相邀赴約，又是我中原人士，為何掉轉(zhuǎn)槍頭橫加干預(yù)？莫非你們已與隋世離勾結(jié)在一起？”韓燁一聽，心道：“李夫人的推測不無道理。先前真定大師透露藥師公請出落莊主主持武林大會，是為了抗衡已得隋世離支持的舊隋復(fù)辟。若說折蘭師太和祁百濤是奉隋世離之命企圖破壞此事，倒是合情合理?！?br/>
    折蘭師太神色不動，淡淡道：“李夫人既如此說，就算是罷?！?br/>
    李亦儒凜然道：“你們別以為奸計能輕易得逞，藥師公定會為我等報仇雪恨。前隋早已土崩瓦解，更別妄想能動搖我大唐分毫！”

    祁百濤“呸”了一聲，說道：“死到臨頭還嘴硬什么，成也好敗也好，反正你們是終不能看到了?！?br/>
    宋秋湖喟然道：“祁兄，我等若死，你們又能脫得了干系么？就算有隋世離庇護(hù)于你，他又豈是藥師公與落莊主聯(lián)手之?dāng)?，別忘了藥師公背后是我大唐數(shù)以萬計的鐵甲雄兵，還有中原各門各派精銳好手。”

    祁百濤笑道：“不勞宋兄憂心，很快這船便將焚燒殆盡，不復(fù)再現(xiàn)。從此世間再無你我之名，傳到落無痕耳中，也只道咱們一起葬身河底罷了。”宋秋湖沉聲道：“你們是要毀尸滅跡？”祁百濤得意洋洋地笑道：“宋兄這話未免問得那個……有點笨。念在咱們同船多日的份上，老祁我讓你們少受些苦便是，只怪你們好好的清福不享，偏要搭上落無痕那廝?！彼吻锖溃骸叭烁饔兄?，隋世離要當(dāng)那叛國反賊，助徒弟復(fù)辟舊朝，宋某亦無話可說。卻不曾聽聞隋世離與落莊主有何過節(jié)舊恨，他也可說是江湖上首屈一指的人物，竟如此心狠手辣，連無辜婦孺也牽涉在內(nèi)不可放過？”折蘭師太插口道：“隋先生心意，我們自然不知，亦不敢妄自猜測?！鳖D了頓續(xù)道：“好了，你們的遺言也該說得差不多了。”

    話音剛落，折蘭師太潛運內(nèi)力，揮掌往宋秋湖天靈蓋劈下。

    眼看宋秋湖就要被劈得腦漿迸裂死于非命，卻見他身子猛然間向后滑出尺許，掌緣剛好從他鼻尖擦過。折蘭師太只道宋秋湖已無閃避之力，錯愕之下一掌劈空，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宋秋湖翻身站起迅疾地連環(huán)踢出三腳，把折蘭師太踢得倒跌開去，受傷吐血?？偹阏厶m師太危急間凝氣卸力，外傷雖深，內(nèi)臟未受重創(chuàng)。

    身影晃動，宋秋湖驀地來到祁百濤跟前，雙手伸出食中二指或點或戳，攻向祁百濤周身要穴，攻勢凌厲至極。祁百濤勉力抵御，只是宋秋湖出手實在太快，前招未了后招已至，只拆得數(shù)招就被宋秋湖伸手拗折了雙手腕骨，又被點中胸口膻中要穴。

    饒是李亦儒夫婦見慣世面，遇此變故一時間也是目瞪口呆，好半響才反應(yīng)過來，喜不自勝。韓燁和蘇盈更是忍不住高聲叫好。

    宋秋湖提著祁百濤后領(lǐng)，重重地把他扔到地上，只摔得祁百濤渾身劇痛咧嘴慘哼。宋秋湖目視折蘭師太道：“宋某不愿對女流下重手，只是有些事要向師太請教，還望師太能直言相告?！闭厶m師太心下慍怒，一字一字地道：“好厲害的內(nèi)勁、好犀利的手法，剛才你竟是瞞起了真實武功……”宋秋湖道：“師太過獎了，宋某的武功在李幫主、真觀大師面前實不值一哂，只不過他們有傷在身，才輪得到宋某獻(xiàn)丑。”折蘭師太嘆道：“好你個宋秋湖，我已盡量高估你的武功，沒想到在江湖上你聲名不響，卻如此深藏不露。折蘭一生謹(jǐn)慎，但這個筋斗可摔得大了。你還想怎樣？”宋秋湖道：“宋某想請問，隋世離現(xiàn)今身在何處？他襄助徒弟，目的又是什么？”折蘭師太冷然道：“不知?！彼吻锖芭丁绷艘宦?，笑道：“我原沒想師太能給宋某答復(fù)。”折蘭師太道：“那為何要問？”宋秋湖道：“只欲印證一下心中所想，宋某原以為師太是真不知情?！?br/>
    折蘭師太臉色劇變，本是與宋秋湖針鋒相對的目光不自覺地讓了開去，過了好一會才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宋秋湖正欲開口說話，卻見折蘭師太手袖輕拂，眼前隱有寒光閃爍，宋秋湖暗叫不好，忙飛身搶在韓燁等前劈出一掌，鼓起一道勁風(fēng)?！岸６！钡臄?shù)聲輕響，韓燁等循聲一看，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地板上散落著數(shù)根被宋秋湖掌風(fēng)打落的銀針，針頭泛起幽幽的藍(lán)光，顯然沾滿劇毒。

    折蘭師太乘宋秋湖心神驟分之機(jī)，急彈倒退，已然穿窗而出躍入河中。宋秋湖探頭出窗外，但見江水滾滾，又哪里看到折蘭師太影蹤。

    身后李夫人“啊”的一聲驚呼，叫道：“祁百濤……他……他被殺死了？”宋秋湖又是一驚，回頭只見祁百濤身子軟軟垂下，喉間插著一根寸許長的銀針，雙目圓瞪，眼里已無半分生氣。宋秋湖搖了搖頭，嘆道：“畢竟還是大意了，折蘭師太竟如此狠毒果敢?！?br/>
    李亦儒道：“這不能怪宋兄，折蘭心機(jī)險惡，祁百濤雖是她同伴，既為宋兄所制，她是半點也不念舊情立心殺人滅口了?！?br/>
    真觀大師合十道：“阿彌陀佛，這毒針中者即斃，看來師兄亦是為此所弒。今番若非宋施主出手逐走惡徒，我等性命危矣，老衲先行謝過?！彼吻锖溃骸按髱熝灾?。大家同坐一條船，自是有難同當(dāng)，又有什么謝不謝的?！?br/>
    李亦儒笑道：“宋兄不必過謙，在下這條命，確實是你救下的。藥師公和落莊主得你之助，實勝過我等多矣。”

    宋秋湖略一凝思，說道：“此刻船上奸徒已去，實不相瞞，落莊主正是宋某授業(yè)恩師。今番乃奉師尊之命，前來輔助各位，以供差遣。”

    此言一出，眾人俱驚訝非常，許久說不出話來。

    李亦儒定了定神，說道：“原來宋兄師出名門，咱們同行多日卻不識真顏，當(dāng)真慚愧。”宋秋湖察言觀色，知道他身份甚高，對自己瞞起來歷頗為不滿，再看李夫人和真觀大師，亦是臉色不愉。

    宋秋湖深深一揖，鄭重地道：“還請恕過宋某隱瞞之罪。各位待我有如親故，若非迫不得已，我絕不愿欺瞞于各位。下船后宋某自當(dāng)罰酒三杯，以作賠罪?！惫焕钜嗳宓嚷牶竽樕蔷?，李亦儒笑道：“宋兄多慮，我們經(jīng)此一遭已是生死之交，又豈會相怪?！崩罘蛉艘残Φ溃骸熬飘?dāng)然是要喝，但卻不能讓宋大哥獨醉?！?br/>
    宋秋湖道：“多謝各位海涵。當(dāng)日宋某收到李幫主書信，其實更在數(shù)日之前師尊已遣人告之。師尊言道當(dāng)下所謀之事關(guān)乎中土興衰，眾外敵得之必定設(shè)法阻饒，此行或會遇上兇險，故讓宋某隨行見機(jī)行事。宋某自思身在嶺南，與各位素昧平生，若只以尋常武人身份與各位同行，該能瞞過敵人耳目，行起事來更為容易。此舉原屬以備不時之策，卻不想師尊之言竟一語成讖?！?br/>
    李亦儒點頭道：“不錯，折蘭和祁百濤若是知道有落莊主之徒在咱們船上，諒也不敢如此放肆?！崩罘蛉说溃骸爸豢上Я苏娑ù髱熀蛥情T主，還有兩位水手大哥。我們雖然揪出了兇徒的真面目，付出的代價甚是慘重啊?！?br/>
    真觀大師低聲口誦佛號，哀嘆道：“師兄……師弟無能，累你枉死……”

    李亦儒沉思片刻，緩緩道：“折蘭師太和祁百濤在江湖上聲名甚佳，只聞俠名而不曾有不清不白之舉，藥師公讓在下發(fā)信邀請他們共謀善舉，亦可見一斑。不知今趟隋世離許下何等好處，竟連他們也甘于效勞。他們既能動搖，其他武林同道若心志不堅，只怕……”李夫人接口道：“也說不定他們本身心術(shù)不正，一直圖謀不軌而不為人道罷了。所謂知人口臉不知心，夫君不必過慮?！闭嬗^大師道：“罪魁禍?zhǔn)追悄撬迨离x莫屬。貧僧待此間事了，自會回稟本寺真如方丈，就算隋世離真有三頭六臂，以我靈覺寺千余弟子之力，定要向此人討回公道?！崩钜嗳妩c頭道：“大師請放心，藥師公和落莊主亦斷不會坐視。”

    韓燁一直靜心聽著，心想：“宋先生深藏不露，其實打從上船后就對船上一切十分在意。那夜跟我和賓王喝酒，多半就是來查探我們的底細(xì)。那位落莊主雖未見其人，但觀其徒即有如此武功手段，當(dāng)師父的自然是更加厲害了?！毙南虏唤科饘β錈o痕的崇慕之意。

    剛好此時宋秋湖的目光落到韓燁身上，向他問道：“韓公子傷勢如何？”韓燁答道：“少少內(nèi)傷，并無大礙?！彼吻锖呓n燁，伸手搭在韓燁腕上脈搏片刻，點頭道：“休息半日便好?！表n燁正欲答謝，宋秋湖忽而壓低聲音道：“分別在即，盼多一聚。”韓燁微感愕然，宋秋湖此言只他一人能聽到，顯然另有要事要與他獨議。韓燁不及多想，隨口應(yīng)道：“多謝?！?br/>
    忽聽蘇盈嬌聲道：“奇怪，咱們這里鬧得呯呯嘭嘭的，怎么老頭子爺爺他們都沒個人來看看？”方才從祁百濤現(xiàn)身起眾人一直無暇他顧，這時聽蘇盈說起才醒悟過來，均覺確屬不妥。出外查看，原來老爺子和一眾水手早被祁百濤點了穴道放到艙中大廳，僅掌舵水手留在甲板上對艙中一切懵然未覺。

    聞得事情已告一段落，老爺子等放下心頭大石，其時所處之地離長安已近，眾水手幫忙把真定大師、吳武勝等人尸身整理妥當(dāng)后，便起手準(zhǔn)備收帆泊岸。李亦儒夫婦和真觀大師則各自回房調(diào)息，收拾行囊。

    韓燁獨坐房中，回想這兩日各種驚心動魄之處，既覺江湖之險，又復(fù)感此行不虛，大有得著。敲門聲響，韓燁知是宋秋湖來找，忙開門請進(jìn)。宋秋湖甫一坐下，笑道：“韓公子……哦不，韓小兄，宋某剛?cè)ピ罘肯胝覂善棵谰七^來，卻連酒渣也找不到半點，看來只好下次重聚之時才能再和你痛飲一番了。”韓燁失笑道：“真難相信此時的宋兄與剛才那位冷靜沉穩(wěn)的宋先生竟同是一人。”宋秋湖笑道：“韓小兄且莫取笑。這酒嘛，喝是少不了的，不過有一樣不好，就是要挑對象，而像韓小兄這樣好的酒友畢竟不多?！表n燁道：“宋兄太抬舉在下了，宋兄愿與在下結(jié)交，已是不勝之喜。不過，宋兄特意來找在下，莫非只為共謀一醉？”宋秋湖哈哈一笑，說道：“好，其實宋某此來，原是有一事相詢?！表n燁心道正題來了，答道：“宋兄請說?！彼吻锖溃骸耙理n小兄之見，折蘭師太與祁百濤二人是否真是聽命于隋世離而來？”

    韓燁聞言一怔，宋秋湖這一問未免有點不倫不類，一則此事牽連甚廣，以宋秋湖的江湖閱歷實無詢己意見之理；二則自己與折蘭等人相處時日極短，相互并不熟悉，更枉論細(xì)析其余。韓燁細(xì)想了一會，仍是茫然道：“請恕在下愚魯，個中玄妙在下并無半分頭緒?！彼吻锖溃骸盎蛘邠Q個說法，韓小兄可曾發(fā)現(xiàn)他們此舉另留有破綻？”韓燁轉(zhuǎn)念一想，說道：“宋兄之意，似乎對此事有不同意見，認(rèn)為隋世離并非幕后主使之人？”宋秋湖搖頭道：“宋某不敢確定。隋世離乃是南人，南人素以我漢人道統(tǒng)為尊，要說他罔顧中土為外族入侵之危，于此太平盛世作反起事，委實讓人不敢作實。猶可慮者，他既與我?guī)熥瘕R名當(dāng)世，若有疏漏而令得兩強(qiáng)相爭，不論誰勝誰敗雙方必有損傷，這于我漢人而言并無半分好處，當(dāng)可斷言?！?br/>
    韓燁一聽，覺宋秋湖此番思量不無道理，心道：“宋兄初先在折蘭師太和祁百濤面前示弱，原來是心有疑惑，故盼他們以為大局已定吐露真言。只是事與愿違，折蘭師太不過含糊交待數(shù)句，終未得查證?！毕氲酱颂?，他隱隱感到有一事不太合理，但霎時間卻又想不明白，不禁一陣心煩意亂。

    宋秋湖又道：“折蘭師太一直含糊其詞，最后雖在李夫人追問下默認(rèn)是依照隋世離指示，但到最后她卻不惜殺掉同伴滅口，也不愿祁百濤落入我們手中，此舉更增我疑慮。只可惜這一切僅是宋某猜想，未得作實?！?br/>
    韓燁隨口道：“宋兄何不把想法告之李幫主他們，大家一同商量，豈不更好？”宋秋湖苦笑道：“韓小兄說笑了，表面上此事與隋世離脫不了關(guān)系，現(xiàn)在又賠上了真定大師等數(shù)條性命，宋某礙于身份，又怎方便把這純屬推斷之言相告?！表n燁一拍額頭，點頭道：“也對，是在下疏忽了?！毙闹幸嘞氲剑骸八涡旨仁锹淝f主弟子而非一般武人，對于推選各地盟主當(dāng)無私心，與李幫主他們各懷心思大不相同，彼此之間終究有些事不便深究。嗯，這種顧慮更是不便對我這外人宣之于口的。”宋秋湖道：“我看韓小兄思慮周密，折蘭師太他們的毒計如此精妙還是瞞不過你，還望你能看到宋某看不到之處。”

    韓燁道：“這次不過是碰巧罷了，如能相助宋兄，在下自是樂意?！庇职呀账娮屑?xì)想了一遍，還是不得要領(lǐng)。韓燁站起來在房中緩緩踱步，自小遇到難題他便喜歡如此思考，過了好一會，沉聲道：“讓我們試著回歸本源。折蘭師太在上船前已有所謀劃，故選在途程中河道最險處行事。在種種機(jī)緣下，從事發(fā)起我們便處于惶惑憂恐之中，以致應(yīng)變力大減?！彼吻锖溃骸罢侨绱?。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除你我之外，余人皆對旁人甚有戒心，當(dāng)時可說誰都有可能是行兇者。計謀是死的，只不過執(zhí)行的是折蘭和祁百濤二人，若是吳門主、李幫主甚至是靈覺寺兩位高僧有此惡念，也能干下同一般事。”韓燁接著道：“折蘭師太就是抓住這點大做文章，陸續(xù)殺害吳門主和真定大師，其后更讓李幫主夫婦傷于真觀大師手下。其最終目的，乃是致我們所有人于死地，那此中情由除他們一伙人外將再無他人能知?！彼吻锖溃骸暗阶詈笳厶m還是沒留下半分可供追查的線索，我們只空得到祁百濤一條死尸?！?br/>
    韓燁腦際忽然靈光一閃，忙道：“宋兄，你可還記得在你受制時祁百濤曾說過的一句話，他揚言要把這條船焚毀燒掉?！彼吻锖櫭嫉溃骸昂孟袷怯羞@樣說，怎么，這有何不妥？”韓燁道：“你不覺得奇怪嗎。按道理他們行事詭秘謹(jǐn)慎，乃是不欲讓人知道隋世離有份參與其事之故。若是有意示威，何不任由大船把咱們的尸身直接運往長安，那樣對落莊主和藥師公的聲望將是極大的打擊?！彼吻锖c頭道：“不錯，看情形隋世離等還是勢力未豐，不愿貿(mào)然發(fā)難與我等正面沖突，所以把一切燒毀是合情合理的?！表n燁道：“但再想深一層，這毀船滅跡之計卻恰恰沒有半點用處，還把隋世離陷入不復(fù)之境?！彼吻锖p眉一挑，奇道：“韓小兄何出此言？”韓燁道：“宋兄是當(dāng)局者迷，才看不出此中關(guān)鍵。藥師公請來落莊主，是為了抗衡以隋世離為首的叛黨，此事應(yīng)只藥師公和其親信等寥寥數(shù)人知曉。但不知怎的，靈覺寺對此竟也略知一二，我們正是從真定大師口中得知此事。那意味著，隋世離隱匿在后其實已非秘密，若我們一行有甚差池，隋世離必然首當(dāng)其沖地被定為主謀。在無跡可查而又別無選擇之下，又迫于靈覺寺、揚江幫等首腦被害的壓力，藥師公、落莊主將被逼聯(lián)同各大門派討伐隋世離及其前朝黨眾，以作交待。如此又豈是隋世離所愿看到的局面？”

    宋秋湖把韓燁的說話認(rèn)真想了一遍，沉吟半響才道：“的確言之成理。正如方才所言，隋世離暫不愿與我等正面為敵，而事實上我們也未真正把握到隋世離等作反的證據(jù)，雙方一切都還在暗中籌劃。折蘭師太智計卓絕，定下這么一條莽撞之策實在不合情理?！表n燁道：“現(xiàn)在在下也覺得宋兄的假設(shè)未必?zé)o因。在下更想，如若他們所謀成功，這船更是不得不燒。誰又能保證船上不會留下任何蛛絲馬跡，被落莊主或藥師公看出端倪呢？”

    宋秋湖一拍大腿，說道：“看來真有必要就此向師尊細(xì)稟，且看他老人家如何決斷?！表n燁道：“相信落莊主能作出正確的判斷，早日驅(qū)除外侮，還我大唐安穩(wěn)?！彼吻锖恍?，說道：“宋某又一次因韓小兄而解惑，實該好好謝你一番。何不隨我一同謁見師尊，如你般玲瓏機(jī)智，師尊看到定會十分歡喜?！?br/>
    能得有緣與落無痕這當(dāng)世高人相見，韓燁自也心動非常，但想到身上要務(wù)，也只得緩緩搖頭道：“多謝宋兄美意，可惜在下暫無暇他去，須趕往蘭州一趟?！彼吻锖溃骸绊n小兄既另有他事，宋某亦不勉強(qiáng)。他日你從蘭州歸來，若仍途徑長安，定要來找宋某好好一聚，宋某必備好肥雞美酒等你來會?！表n燁應(yīng)道：“一定。”

    韓燁把宋秋湖送出門去，回身正欲坐下，敲門聲再響。韓燁奇道：“誰？”門外聲音輕柔地道：“是我?！表n燁聽出是蘇盈聲音，打開房門，蘇盈站在門前卻不進(jìn)房。韓燁問道：“蘇姑娘找我有事？”蘇盈先是向他一笑，才道：“來跟你道別呀?！表n燁心中不由一酸：“對了，到長安后，不止宋兄他們，連蘇姑娘也要下船了?！彼K盈也算共歷患難，又是年齡相仿言語投契，霎時涌起不舍之意，竟說不出話來。蘇盈看他發(fā)呆，奇道：“怎么不說話？哪里不舒服了？”韓燁勉強(qiáng)一笑：“沒什么，不過是有點舍不得?！碧K盈臉上一紅，明亮的眼眸卻閃爍著喜悅的光芒，低下頭吶吶地道：“你在說什么呀……”韓燁言出由心本無它意，見蘇盈忽現(xiàn)羞態(tài)，心中一蕩，竟生出把她摟進(jìn)懷中之念，忙收懾心神，尷尬地道：“呃，就是舍不得嘛，咱們可是朋友，自古離別那個……皆傷感?！碧K盈點頭道：“嗯，是挺傷感的。我離家出走，也會經(jīng)常想念我娘，很想回家?！表n燁道：“你會在京師逗留多久？待我處理完自己的事之后，我來找你玩?！碧K盈喜道：“真的嗎？我應(yīng)該會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在京師?！表n燁道：“這就好，我一定會來看你。那時我可以在哪里找到你？”蘇盈想了一會才道：“我在京師落腳的地方很偏僻，說了你也找不到。這樣吧，京師東市有座曲水橋，橋旁的菊下樓是京師首屈一指的菜館。你到京師后可以找菊下樓的掌柜留言，他會轉(zhuǎn)告于我?！表n燁用心記下，說道：“好。快則一月，晚不過三月，我便會重來京師?！?br/>
    船身一震，坐船緩緩靠岸。韓燁往外看去，只見四周戰(zhàn)船林立，旌旗處處，看情形該是長安郊外水師船隊停泊之地。蘇盈看到韓燁眼里迷惑，說道：“李夫人跟我說，他們此行仍屬秘密不欲把船開進(jìn)城去惹人注目，藥師公已遣人到京師水師處接應(yīng)，我們就在這里下船。李幫主會另外派人護(hù)送我進(jìn)城，你不用擔(dān)心。”韓燁略帶失望地道：“哎，我原以為可先近距目睹京師風(fēng)采，看來要等回程才能如愿了?！?br/>
    韓燁在船首與蘇盈及宋秋湖等人一一別過互道珍重后，目送著眾人在十?dāng)?shù)名藥師公派來的軍士擁簇下逐漸遠(yuǎn)離，重重地吁出一口氣。船上數(shù)日光景，竟似比他出生以來所遇過的經(jīng)歷加起來還要驚險刺激數(shù)倍。這是江湖，而且只是他在江湖路上踏出的第一步。

    韓燁摸了下懷中那不知何用的小鐵球，只聽老爺子在他身后道：“韓公子，那些軍爺給了咱們十分充足的食水，待水手們休息一下咱們就可以上路了?！表n燁回頭問道：“離蘭州大概還有多久水程？”老爺子答道：“此處順流而下，能日行百里，不出十天便能到蘭州?！?br/>
    這日船至渭水中上游的隴州，此處河道頗窄，河水混著黃沙極是急湍。韓燁佇立船頭遙看一個個浪頭打在岸旁沙洲上，聲如雷鳴。正心搖神馳間，忽見前方不遠(yuǎn)河灣處有數(shù)十人如風(fēng)般從岸上密林中沖出，聲勢頗為浩蕩，喊殺聲隱隱隨風(fēng)飄至。韓燁見該處并無船只，那些人不像是針對坐船而來，先放下一大半心。老爺子也看得分明，為安全計還是下令稍增船速，盡快趕過此處。

    未頃，船已抵河灣，那數(shù)十人仍未離去，卻在岸旁分散開來往河中查探摸索，似是在搜尋什么。韓燁打量諸人，但見他們裝扮奇特，不類中土服飾，隴州已屬大唐邊境，周邊胡人混雜并不稀奇。內(nèi)中一人衣飾特殊，似是眾人首領(lǐng)，臉上神色兇悍，不時以胡語大聲呼喝指揮。

    突聽得那首領(lǐng)向坐船喊道：“船上的漢人，剛才有沒有看見一個落在水中的青年漢子？”說的卻是標(biāo)準(zhǔn)的漢語。韓燁心道：“原來他們在找一個人，看情形該是他們在追逐那人，最后逼得那人跳河逃生?！崩蠣斪庸中σ宦暎瑩u手道：“沒有沒有。若有人落到這么急的水流當(dāng)中哪還有命，早被沖到下游去了。”那胡人首領(lǐng)臉色一沉，作了個示意坐船立即離開的手勢，指揮眾手下繼續(xù)搜索。

    船逐漸遠(yuǎn)離，老爺子笑道：“這些胡人也算笨得可以，在原地浪費那么多時間，就算要找條死尸也得到前方平緩點的河床處去找啊。”韓燁道：“不知道他們在找什么人，若是漢人，咱們好歹要救他一救?！崩蠣斪狱c頭道：“嗯，那領(lǐng)頭的態(tài)度惡劣，我看他們肯定不是什么好東西。”

    船舷處忽有人道：“多謝二位相救，那些吐谷渾人確實不是好東西?！表n燁和老爺子正愕然間，風(fēng)聲驟響，一人倏地從船舷翻上船來，渾身濕透，衣服上滿是淤泥，饒是如此，仍不予人狼狽落魄之感。韓燁與那人目光相觸，俱是心頭一震。

    “是韓兄??？”“宇文兄！”

    來人竟是在金陵仙湖曾有一面之緣的宇文容烈。

    韓燁大感錯愕，又是歡喜非常。在仙湖大會上雖只與宇文容烈匆匆一會，但其氣度武功均給韓燁留下很深的印象，后來得知他原來亦是宇文雪兒的親哥哥，韓燁心中更是生出欲多親近的感覺。此刻在絕不可能的情況下與他重會，又怎不教韓燁歡喜。

    還是宇文容烈先開聲道：“真巧，竟能在此偏遠(yuǎn)之處遇上韓兄?！表n燁笑道：“這叫有緣千里能相逢，宇文兄別來無恙？”老爺子見二人認(rèn)識，他是見慣世面之人，心中雖有疑問也不多所打擾，自個緩緩走回船艙中。

    宇文容烈哈哈一笑，拍了拍身上衣服：“這般模樣，又怎能稱作無恙，韓兄取笑?！表n燁忙道：“待我先取些衣物給宇文兄換上再說。”宇文容烈擺手道：“無妨，讓我清涼一會，衣服很快便干?！庇质Φ溃骸斑@次真可算狼狽啊?！表n燁道：“聽宇文兄所言，方才那些是吐谷渾族人？”宇文容烈點頭道：“吐谷渾王族親衛(wèi)軍?！表n燁問道：“那些人為何要追逐宇文兄？”宇文容烈笑道：“說是追殺該更為貼切。我在途中窺破了吐谷渾王的一些不軌勾當(dāng)，他們竟暗中擄掠我漢人女子為奴，我看不過眼便順手殺了幾人，他們當(dāng)然不會輕易放過我?！表n燁心中一動，問道：“不知宇文兄可識得一人名慕容泰之，此人或是吐谷渾國君?！庇钗娜萘业溃骸澳饺萏┲课绰犝f過。不過韓兄似乎信息有誤，吐谷渾新任君王名伏允。呵，那些親衛(wèi)軍就是他派來的?！表n燁心中疑團(tuán)登起，慕容泰之既被稱為少主，然則他在吐谷渾到底是何身份？

    只聽宇文容烈又道：“那些胡人不提也罷。另外我還要再多謝韓兄一次，那日全憑你從旁相助，舍妹與蔡叔莫叔才能得保平安?！表n燁心道：“原來宇文姑娘他們后來還是找到了宇文兄?！苯又X得臉上一熱，也不知是因宇文容烈提起宇文雪兒還是因為不好意思居功，說道：“我只是借宇文兄之名才僥幸嚇退應(yīng)石言，些許微力何足掛齒?！庇钗娜萘业溃骸皩α?，韓兄又為何會在此地？”韓燁直言道：“我欲上昆侖山拜見云隨風(fēng)云掌門，故途經(jīng)此處?！庇钗娜萘蚁仁且徽又质枪恍Φ溃骸疤煜率戮褂羞@般巧法，我也正要去一趟昆侖派?！笨粗n燁眼里錯愕神色，宇文容烈續(xù)道：“韓兄可還記得仙湖派許思思之事？”韓燁道：“當(dāng)然記得，我早想跟宇文兄打聽此事后來如何了斷。”宇文容烈道：“那天你和應(yīng)石言相繼離去后，我看那許思思確是可憐，但又隱發(fā)現(xiàn)此事不如表面般簡單，逐下決定親上昆侖派找霍遙求證。至于許留仙和孟彰等，就任他們鬧將下去吧，到最后也肯定鬧不出個所以然來?！?br/>
    韓燁奇道：“請問宇文兄因何說此事并不簡單？”宇文容烈道：“韓兄既是‘詭刀’韓傲韓前輩之子，應(yīng)與紫雍觀凌元道長相熟。”韓燁心中大凜，點頭道：“在下和凌元道長十分交好，宇文兄也是凌元道長故交？”宇文容烈搖頭道：“我與凌元道長素未謀面。但個多月前我路經(jīng)雁蕩山，在茶寮歇息的時候卻無意間碰上了該是殺害凌元道長的兇手?！表n燁頓時熱血上涌，急問道：“宇文兄知否此人是誰？”宇文容烈道：“同行不止一人，他們一行共有三人。其實我只是聽得他們寥寥交談數(shù)句，直至其中一人言道‘聽聞那老道與霍遙交好，今番正好斬草除根，免留后患’，我方察覺事出有異，但其時三人已動身離開，倉促間只看到其中一人面容，并不識得?？上耶?dāng)時沒再加注意，到后來才得到信息凌元道長正是于當(dāng)日慘死，當(dāng)真慚愧?！表n燁緊握雙拳道：“好歹掌握到兇徒行蹤，我還得代爹爹和紫雍觀上下感謝宇文兄才是。”宇文容烈道：“既知那些人因霍遙而起殺機(jī)，可見霍遙身上之事實別有內(nèi)情。碰上許留仙搞那什么仙湖大會，我正好趕去一看究竟。我精于觀人之術(shù)，許思思確非黃花閨女不假，觀其言行又不像作偽。反倒是許留仙似是有所隱瞞?！?br/>
    韓燁道：“不瞞宇文兄，其實我去找云掌門跟此事亦甚有關(guān)系?！庇职炎嫌河^上慕容泰之率吐谷渾武士作亂等情由約略說了一遍，連有關(guān)神秘圓球之來龍去脈亦不隱瞞。宇文容烈靜靜聽完，沉吟道：“從種種跡象看來，韓兄身上之物應(yīng)藏有重大秘密，說不定諸般事情皆由此而起。慕容泰之或許確是吐谷渾王族中人也不一定，此事既牽扯到外族，事關(guān)重大，咱們定要稽查清楚?！表n燁道：“這條船能載我們到蘭州，再買兩匹快馬，很快便能到昆侖山?！?br/>
    宇文容烈道：“韓兄，往后咱們同行，兄前兄后什么的未免見外，你我直呼姓名便是。”韓燁喜道：“敢不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