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他還留著那個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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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從醫(yī)院回到家,張露一個人坐在梳妝鏡前照了很久。她用力地哭了一番，現(xiàn)在眼睛又紅又腫，剛進家門時，幾乎嚇壞了父母。不過還好，她編了個事由把父母哄過去了，讓他們沒有機會往深里問她怎么會哭成這樣、是不是有什么傷心事。

    她問自己，傷心嗎？

    她對鏡子里那人搖了搖頭，嘴角上揚了起來。

    不,她今天下午一點也不傷心,相反,她終于有了些許成就感。和尹嘉華相處的這段感情里，她步步為營,直到今天下午才有了一些收獲的感覺。

    下午去醫(yī)院時，她竟意外看到了關(guān)曉，她和一個男人在一起，去了外科。她認出了那個男人，陳嵐妮給她的調(diào)查報告里有他的照片，她知道他是那女人的丈夫。

    回到病房，她想了想，便提議推外婆出去曬太陽。她故意推著外婆走可以看到他們的那條路。果然外婆是認識那個女人的，她看到她時，一臉的氣憤和鄙夷，那神情真是讓她通體舒服。她很技巧地讓外婆知道，那個女人和尹嘉華還有聯(lián)系，她開了家店就在金元街，夾在尹嘉華的兩家店中間。

    她用著巧勁引著外婆對她問，那女人身邊的男人是誰，她就趁機說去打聽一下。然后她拐到外科，提了幾個朋友的名字，其中一個是院長的兒子，于是主治大夫很詳細地回答了她的問題。

    她其實就是想知道那兩個人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醫(yī)院。原來那男人什么大礙也沒有，傷得還不如那個女人嚴(yán)重，不過是身體上的一些擦傷而已。那個女人卻因為額頭上的傷沒有得到及時處理，已經(jīng)有些破傷風(fēng)了。

    從外科回到病房后，她告訴外婆，那男的就是關(guān)曉的丈夫。

    外婆一下變得怒不可遏，而她就適時地、應(yīng)景地掉了幾串眼淚下來，欲語還休的，仿佛心里兜著很多不可言說的苦楚。

    她的眼淚還是有效力的，外婆果然對她心疼得不行，一見到尹嘉華出現(xiàn)便發(fā)作起來。

    以前她怕惹到尹嘉華不高興，什么事都忍著不當(dāng)著外婆說，哪怕有些時候幾乎快忍出內(nèi)傷?？墒羌幢氵@樣，他還是離她越來越遠，等遠得他們之間差不多都要掰了，她才終于弄明白一件事：現(xiàn)下里，她從尹嘉華身上做功夫是沒有用的，再怎么討好他依順?biāo)?，他對她還是有著一道難以逾越的距離感?；蛘哒f，他對所有女人都有著這樣一道難以逾越的距離感。與其再順著他做無用功，還不如逆著他在外婆身上使力，就算會惹到他讓他有些不高興，可外婆正病著，一個病重的甚至是垂危的至親提出來的要求，他是無論如何也會答應(yīng)的。

    她深深覺得，自己這一次的籌碼壓得真是再正確不過。以前那么小心翼翼曲意承歡的，結(jié)果還不是白費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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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天威爾一直在找張露。張露卻對他推說自己有事，避而不見。

    他對這突來的冷淡非常不理解也無法適應(yīng)。

    他不厭其煩地執(zhí)著地約著張露。

    張露挨不住他的糾纏，終于找了個時間約他在咖啡室會面。

    一見面，她開門見山，告訴威爾：“我和我男朋友重修舊好，我們快要結(jié)婚了?！?br/>
    威爾怔了怔后，挑著眉笑：“你的意思是說，以后我們要保持距離，不可以再維系之前那種關(guān)系了？”

    張露啜一口咖啡，云淡風(fēng)輕，“威爾，你可以多陪陪你的女朋友！”

    威爾嘲諷地笑了笑：“你現(xiàn)在才想起來讓我陪陪我的女朋友，之前那么多天我們在酒店里翻云覆雨的時候，你可從來沒想過我還有個女朋友！”

    張露皺皺眉，“威爾，別這樣，我了解你，你并不是放不下的人！你從不缺女人，也從不會寂寞！”

    威爾笑起來：“露露，你這樣說，明顯是想打發(fā)我了，你難道不怕我翻臉跑去跟你男朋友說，之前一段時間，我們一直在一起？”

    張露盯著他的眼睛，字字清晰，“不，威爾，你不會這樣做的，你的驕傲不會允許你做這樣的事！”

    威爾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半晌后嘆一口氣，“露露，我真是喜歡你這種狠勁，太了解我所以把我吃得死死的，在別的女人身上，我再也找不出像你這樣天經(jīng)地義的背叛者。不論是之前我們分手，還是現(xiàn)在你告訴我你要結(jié)婚了，其實我都是被甩、被背叛的那個，我該生氣的，該仇恨的，該怨憎的，可是我偏偏無法恨你，我心里只有對你的念念不忘。不管怎么樣，露露，如果你寂寞，隨時來找我，我的心門永遠向你打開！”

    威爾沖她端起咖啡，她與他碰杯而飲。

    她的眼底有些異樣情緒。從驕傲的威爾口中聽到這樣一番話，說不動容是假的。

    然而她又想，連威爾這個風(fēng)流漢也被她打動了，可是她卻打不動尹嘉華那顆石頭心。

    明明有愿意愛惜自己的，她卻不要，偏要去招惹一個心里有著別的女人的男人，她不知道自己這樣是不是叫做下|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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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從醫(yī)院回到家后，關(guān)曉一直很不安。這幾年孟東飛行事作風(fēng)變得越來越低劣，他只要起了念頭，就什么事都做得出來。他既然在醫(yī)院里說要打尹嘉華的主意，她知道，他就不僅是說說，他一定做得出來。

    雖然他好像還有沒認出尹嘉華，可是只要他肯花些力氣和錢去查，就會知道當(dāng)年的小白臉就是現(xiàn)今嘉華科技的當(dāng)家人。到那時候以他貪婪的個性，一定會不擇手段地獅子大開口。

    那樣一個無賴，什么手段都用得出，她真怕他會傷害到尹嘉華。思前想后，她決定找尹嘉華談一談，提醒他多提防孟東飛一些。

    以前她避著他，是因為有難堪的過去讓她無法面對他。她總想著能在愛人心里留下最美好的印象，那些過往的不堪的不可目睹的事實，她害怕他知道。

    她苦笑一下。

    真是多余的想法，這樣千避萬避，說穿了還不是因為心底深處有一個幻想，幻想有朝一日可以和他再相對而坐，溫暖微笑。

    可是他說，他快要結(jié)婚了。

    她是時候連那一點僅存的奢侈幻想也打碎了，她該面對現(xiàn)實了。

    他的結(jié)婚對象，是那么美麗那么出眾的女孩子，和她的滄桑破敗相比，那女孩美好而單純得簡直像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

    他和那么耀眼出色的女孩結(jié)婚，她還做什么夢呢？她有什么是可以拿出來與人家相比的呢？她還在乎什么那些過往殘破不堪的事呢？不如就把一切都告訴他吧，讓他知道，她當(dāng)年確實是有苦衷的，告訴他記得多堤防著孟東飛，讓他放下對她的憤怒和怨恨，也忘了和她之前的種種，和那個女孩好好地、幸福地生活下去。

    然后她就離開這里，從此過一個人的生活，在另外的地方默默祝福他可以過得幸福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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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好決定后，關(guān)曉查到嘉華科技的總機號碼，用手機打了過去。

    總機小姐聽說她要找的是尹嘉華尹總裁，說什么也不肯幫她轉(zhuǎn)，只說如果有急事可以直接聯(lián)系楊助理。

    放下電話，她苦笑起來。是啊，平白無故的，人家怎么會把她一個不起眼的陌生人的電話轉(zhuǎn)去老板辦公室。

    她不知道誰是總機小姐口中的楊助理，自然沒辦法通過他找到尹嘉華。她本想不如去嘉華科技大廈碰碰運氣，看能不能堵到人?？墒窍氲郊稳A科技那么多個門，那么多條停車場通道，那么多名車，她又不知道尹嘉華今天開的會不會是賓利，她怎么去確認在哪里能等到他呢？

    這樣看來這條路也是行不通的。她有些一籌莫展起來。

    要不，就不找他了吧。關(guān)曉這樣想著。

    可是心底里總有個念頭在蠢蠢欲動，催促她不要放棄。六年前她說走就走了，沒有任何交代，六年后她不應(yīng)該還是這樣，她應(yīng)當(dāng)在消失前和故人做一次正式的離別，哪怕對方并不知道這是場離別的儀式。

    她絞盡腦汁想著可以見到尹嘉華的辦法。

    她無奈地苦笑，以前不想見時總是能很意外地就遇到了，連閃躲都來不及，現(xiàn)在那么想見他卻一下子沒了半點門路。

    驀地她腦海里閃過一道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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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她給他報了培訓(xùn)課程讓他學(xué)習(xí)，沒事時就督促他在家里看書。怕他無聊，她總會扯一本小說在手里，陪著他一起看。

    那段時間，她真是差不多把一生的小說都提早看完了。

    后來她看到一本小說，講的是姐弟戀，男主角對女主角深情得簡直讓人嫉妒。男主角默默關(guān)注女主角兩年，想辦法把她變成了自己的女朋友，可是因為一些事他們不得不分開。六年后他們又相遇了，他們依然還深愛著對方?？墒沁€是因為一些事，他們沒辦法在一起，只好又分開。再過兩年，終于所有問題都解決了，他們兩個結(jié)婚了。

    這一場長達十年的愛戀里，男主角對女主角始終癡愛如一，不論他們是在一起還是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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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被這個故事里的兩個人的感情感動得流淚。見她哭，他就停了手里正在推算的公式，靠過來抱著她不住安慰。

    他笑她傻，說那只是個故事，是虛構(gòu)的，是假的，她居然會為一個編出來的故事傷心。

    她不服氣，問了他一個問題，“如果我們也分開六年，六年后你會不會也一樣還愛著我？”

    她記得她問完這話，他沒好氣地把她親了一通，然后喘著氣告訴她不許胡說，“我才不要跟你分開！我們要在一起一輩子，相愛一輩子！”

    她那時也覺得他們是可以相愛一輩子的?？墒菦]想到過了不多久，自己竟一語成讖，她真的和他分開了六年。

    而她遠沒有那故事里的女主角幸運，這六年的時光里，他身邊出現(xiàn)了別的女人，他就快和那個別的女人結(jié)婚了。

    而她沒有什么可抱怨的，她只是傷感。

    曾經(jīng)再堅貞再純粹的愛情，也終歸敵不過現(xiàn)實、敵不過時間，它們總有辦法把一切美好的、值得懷念的東西豪不吝惜地打碎，而面對它們?nèi)藗冞B稍稍反抗一下的機會都沒有。

    那個故事里有一個情節(jié)，男主角手里有一個私密號碼，這個號碼只有女主角才知道。他們約定好，平時沒什么重要事情時，是不準(zhǔn)啟用那個號碼的，只有當(dāng)有什么生死離別的壞消息時，才可以使用。有一次男主角和女主角吵架了，他們吵得很嚴(yán)重，吵到誰也不想理誰，互相一直在冷戰(zhàn)。可是女主角又實在想男主角，想和他說話，偏又下不來臺，最后她便撥打了他們的那只私密號碼。他接通了她的電話。接通的剎那，他們都感覺到自己是那么的深愛對方，這場冷戰(zhàn)真是太荒唐太可笑。他們于是不再慪氣，和好如初，比從前更加恩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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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對故事里這個私密號碼的段子表現(xiàn)出無盡神往，她覺得這真是一件浪漫入骨的事情。

    為了讓她高興，他二話不說拉著她，兩個人一起奔去了營業(yè)廳，一起選了號碼，一起把它們定為他們之間的私密專線。

    他還孩子氣地給這個專線起了個肉麻的名字：愛曉密線。

    那時他們是多么相愛啊，不管一方有什么樣的**和要求，哪怕這**這要求有些幼稚有些荒誕，另一方也會竭盡所能去配合去完成。他那時真是愛慘了她，迷戀她迷戀到不行，任誰都能看出來。而她那時真是幸福得刻骨銘心。

    如果不是后來事情有了變數(shù)，她想她應(yīng)該也會有機會一直享受他的愛，像故事中的女主角一樣幸福。

    這么多年，她一直悄悄留著那只手機，像珍藏至寶一樣珍藏它。當(dāng)年剛離開時，她怕他找自己，只能關(guān)機。后來和別人學(xué)了個辦法，把來電轉(zhuǎn)移到一個空號上，這樣他再打這個號碼，就會提示為空號了。剛分開的第二年，某個夜晚，他還曾經(jīng)打過這個號碼，可是之后，就再也沒有了。那個晚上，她抱著手機，哭了一夜。

    現(xiàn)在，她一下想到了這個他們之間曾經(jīng)擁有過的私密專線，盡管她從來也沒有撥打過這個號碼，可她還是一下就想起了它。

    她幾乎有些緊張起來，心跳得越來越快，神經(jīng)也被隱隱牽動著，連額頭上的傷都跟著一跳一跳的痛。

    她又立刻嘲笑起自己。這太荒謬了，已經(jīng)過去六年，他現(xiàn)在看到她就像見到仇人一樣，他就快和別人結(jié)婚了，她有什么立場有什么資格去幻想他還留著那個號碼，為了她這個他正恨著的人。

    可她還是忍不住想要試一下。

    人有的時候就是這樣，哪怕已經(jīng)預(yù)知到結(jié)果，可只要這結(jié)果還沒有公布天下，他就會忍不住繼續(xù)做夢。

    她找出那只古董手機，手腳冰涼地撥打了那個號碼。

    原來隔了這么多年，她竟然還清楚記得每一個數(shù)字！

    撥最后一個號碼前，她緊張得渾身都在抖，她甚至覺得自己馬上就要虛脫。

    終于按完最后一個鍵。

    她等待著機器女聲告訴她“您所撥打的用戶已停機”或者“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可是她居然聽到話筒里傳來接通的“嘟嘟”聲！

    她一下懵了。

    她想也許這個號碼已經(jīng)被他注銷，然后又賣給其他人使用了。

    嘟嘟聲一直在持續(xù)，對方?jīng)]有接電話，她幾乎以為電話女聲馬上會告訴她：“你撥打的號碼暫時無人接聽”了。

    可是就在那一刻，卻有人接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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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方并不出聲。

    她等了兩秒，之后試探著，“喂”了一下。

    對方依然沉默。

    等待無聲地拉長著，她的心跳快得幾乎要讓她暈厥了。

    很久很久之后，她終于聽到話筒里傳來聲音。

    “喂?！?br/>
    那么熟悉的音色。不是揚著聲調(diào)的疑問句，只是音調(diào)平平的一聲回應(yīng)。

    是他！真的是他！他竟然還留著這個號碼！

    她覺得自己連牙齒都在顫著，“嘉華，我們……可不可以見一下、好好談一談？”她渾身都在抖，卻極力穩(wěn)住聲調(diào)，怯怯地小心地問。

    她聽到話筒里他的喘息似乎變快了一下。她想她這話一定又惹他不高興了。

    她無聲地嘆氣，不等他宣布拒絕的話，她已經(jīng)開始卑微地失望起來。

    可他卻忽然開了口，并且說：“我很忙，等下請和我的助手預(yù)約時間，他會打給你?！?br/>
    盡管他的聲音冷淡又疏離，可是她依然忍不住淚盈于睫。

    他掛斷了電話。

    她捂住嘴巴無聲痛哭起來。

    她哭得酣暢漓淋。

    這么多年，她從來沒有像此刻這般軟弱這般痛哭過。

    可是為什么哭呢？再難熬的日子壓在她肩上時，她也沒有這樣嚎啕過。

    她說不清原因，一直哭一直哭，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他竟然真的，還留著那個號碼。

    作者有話要說：很抱歉，工作任務(wù)還沒有完成，所以暫時還不能恢復(fù)日更的節(jié)奏，對不住大家。

    下次更新，12月16日晚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