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靈鷲山莊依舊是舊模樣。她離開時,尚是炎夏。靈鷲山莊里不種花樹,除了紅梅。卻仍有有幾株木棉樹,木棉可入藥。木棉花開的時候,枝頭紅彤彤一片,常被風吹落作飛絮飄蕩。而今漫山遍野的紅梅,點綴著銀裝素裹的雪山,顯出無邊的冷清與寂寥。蘇沅的屋子在山莊深處,平日里沒什么打攪,更是百無聊賴,師傅又讓她修養(yǎng)一陣,自然沒人煩她。
只是日子久了,便覺出些不尋常。但凡她走到竹屋前的石澗邊,便會有人阻攔她。自然不是明里攔她,或是大師兄含笑勸導再多多休息,或是二師兄嘻嘻哈哈打諢插科。蘇沅越發(fā)覺得不安,想盡辦法突破這兩位師兄重圍。兩個師兄一個叫絡(luò)仝,一個叫清微,皆被整得無可奈何,并未責怪她,只是也不愿放走她。
就在蘇沅一籌莫展的時候,迎來了顧斐。
他掂著一包麻紙袋子來看她,里面是些天香閣的點心,蘇沅捏了一塊翠玉豆糕,咬了一口,酥酥軟軟,帶著豌豆清香:“你去找過師傅了。”
顧斐笑著看她,挑眉:“哪有,我自然是先過來探望你?!?br/>
蘇沅指指他身上:“你身上有白芷香味,一定是經(jīng)過師傅屋前的藥圃,還一腳踩了上去?!?br/>
顧斐尷尬摸頭,這樣看來剛才過白自然也是知道的,只是什么都沒說。見瞞不過她,嘆氣:“可不可以不問?”
蘇沅點頭:“可以,不過我一定要出去。我會自己知道的?!?br/>
顧斐看向她,你又何必如此執(zhí)著。罷···“你想知道,便由我告訴你吧。三十年前,尚有星羅小國林立,當時燕梁也不過是其中實力較為強盛的大國。除了他們,還有一國名為荊國,地位超然。梁國有一謀士名為千術(shù),獻計于梁王,與燕國謀之,合力攻荊,荊國滅。梁王又從謀士計,遠交近攻,交好朔北燕國,滅掉周遭小國。梁國逐漸強大。千術(shù)勸梁王逐鹿天下,梁王心動,意欲攻燕,卻事先被燕王得知,燕王大怒,揮軍南下,大軍攻城,梁王反悔,將千術(shù)獻于陣前,以求燕王退兵。燕王于梁國城門前將千術(shù)五馬分尸,而后離去。蘇沅見他眼中已有激憤悲愴,撫上他肩頭:“夠了。不必再說,對不起。”
顧斐看著她,“沒事,我還沒這么軟弱?!蓖A艘凰?,便又說道:“那無恥小兒,背信棄義且不論,回過頭便誅了千術(shù)九族,只有其幼子,在鐘山隨著千術(shù)之友天機老人學藝,逃過一劫。顧先生不是我的祖父?!碧K沅看向他,他眼中沒有淚,卻有遮掩不住的悲戚足以壓透脊背。終于緩緩環(huán)過他肩頭,此時縱有千言萬語,也無濟于事。
她終于明白燕梁一戰(zhàn),為何顧斐不顧燕王活捉命令,當場斬殺梁王。在這樣的血海深仇面前,誰也沒有立場勸他放下。
也知道為何他最痛恨,將兵士之命視為草芥之人。他們?yōu)槠滟u命奔走,為其笙旗吶喊,結(jié)果卻是因著背后一刀了結(jié)了性命。
過了許久。蘇沅才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晦澀:“所以,你們準備攻燕么?”顧斐拉開與她的距離,定定看向她:“我已別無選擇?!?br/>
“可以告訴我么?你與師傅,是怎么認識的?”她聽到自己一字一句問道。
顧斐眼神帶了些悲哀,他其實不愿意將她卷入這些事情中,思量再三,到底還是開了口:“過白,他算是我的師兄。天機老人教我兵役詭道,傳他黃芪之術(shù)?!彼砩先玖税总莆兜?,過白知道,還是讓他過來看她。便表明他也沒再繼續(xù)瞞下去。他說了一半,剩下的,還是讓過白自己告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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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彼驹谝怀咧?,喚他。
白衣之人正調(diào)著琴弦,看到她來,似乎已經(jīng)知道她來意,微微一笑:“坐吧?!?br/>
蘇沅在明黃色的蒲團上坐下,低垂著眉不知如何開口。她跟在師傅身邊有十年之久,知道他愛喝雀舌茶,慣用素面扇子。卻像是今天第一次認識他。
過白已經(jīng)放下七弦琴,看向她,眼神溫和:“你做我徒兒十年之久,是該自立門戶了?!?br/>
平地驚雷。
蘇沅一驚,抬頭看他,他還是那副清淡樣子,仿佛說的是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事。她搖搖頭:“師傅,不要趕我走?!?br/>
“聽話,你···”他有不得不做的理由,她卻沒有這個必要蹚渾水。
“師傅,我會隨軍。”
過白吃驚看向她。
蘇沅眼角紅了一片:“師傅是覺得我會阻止您么?您太小看您在蘇沅心中分量了?!?br/>
過白最是了解這個孩子,她從小便是孤兒,沒有體會過雙親在側(cè)的溫暖。但是在他身邊,她從小到大都是心底柔軟的,像亭竹幽微前干凈的雪,讓人下不了狠心。所以這件事他告訴了絡(luò)仝,告訴了清微,卻沒告訴她。可是這樣的一個孩子,現(xiàn)在告訴他她要主動參戰(zhàn)。燕梁之戰(zhàn)她會參與本就是不得已而為之,已經(jīng)勉強了她。
他默了一瞬,搖頭:“不要逞強?!?br/>
蘇沅看著他,笑了:“此戰(zhàn)勢在必行,不是么?”既然這樣,她隨軍當個大夫,不算違了初心。
過白看著她眼中明滅的的光,一時間有些恍惚,這個孩子,似乎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悄然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