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朝顏穿著面料極好的肉色綾夾衫子與紫綾夾裙，搭著綠綾夾帔子。面色從容地在白芍的伺候下，穿戴著口罩、手套和防護(hù)服。過后，在所有人的注目中，她扶著白芍的手，小心地踩著棺槨，在若蘭的接應(yīng)下，徑直跳到了棺木里面。

    史蕓迅速捂住嘴，防止自己驚叫出聲。隨后，就不由自主地朝著謝玄看去。謝玄在陳朝顏跳進(jìn)棺木后，緊跟著站到石坑上，蹲身同她一起看著棺木中的白骨。史蕓壯著膽子，也跟著看向白骨。

    曲家輝煌時候，比青溪縣宋家要清貴無數(shù)倍。因而，曲啟元的棺槨不僅寬闊的足夠陳朝顏在輕松蹲下的同時，還能隨意地騰挪走動。

    曲啟元是上吊自盡，陳朝顏的尸檢重點(diǎn)，主要在脖子上。但在檢查脖子前，她還是細(xì)心地檢查了一遍所有骨頭。確定數(shù)目正確，又沒有傷損后，注意力才集中到脖子上。

    而在她注意力落在脖子上的瞬間，就不由得‘咦’了一聲。

    曲啟元上脖子竟覆有皮肉！

    看其質(zhì)感與顏色，顯然是局部皮革樣化！皮革樣化，會完整地保留生前的損傷！

    陳朝顏迅速蹲過去，反復(fù)檢查了幾遍脖子上交錯著的幾條索溝后，低聲道：“可以確定他是被人害死的了。”

    謝玄看著那幾條痕跡，問道：“怎么說？”

    曲安、嚴(yán)海青、史豐迅速圍攏過來。

    史蕓忍不住好奇，強(qiáng)壓著害怕，也往前走了幾步。

    陳朝顏并沒有立刻就解釋，而是再次檢查了一遍全身的骨骼，確定曲啟元就是被縊死后，才蹲回脖子處，微抬著他的頭骨，將脖子上的痕跡全部暴露出來，繼而指著他下頜下的索溝，看一眼曲安后，解釋說：“這條痕跡，就是曲啟元‘自盡’的痕跡?！?br/>
    曲安急聲道：“陳姑娘方才不是說，我爹他……”

    “我說的‘自盡’痕跡，是指你們找到他時，繩索掛在他脖子上吊著的痕跡?！标惓伌驍嗨脑?，“這個痕跡，是兇手在勒死他后，為偽裝成他是上吊自盡，而將他掛在繩索上而勒出來的痕跡。但人死后，血液停止流通，即便再有壓迫，血液也不會向周圍組織的蔓延。這也是為什么，這條痕跡看起來比另外幾條要‘干凈’的原因?！?br/>
    “再看這兩條痕跡，這兩條痕跡是兇手在勒殺曲啟元時，他掙扎過程中形成的。理由也很簡單，人在遭遇性命之危時都會本能反抗。像這種勒殺，兇手肯定是在受害人身后突然襲擊，而受害人本能的反應(yīng)就是去抓繩子。繩子若有松動，就會上下滑動，也就造成了這樣兩條痕跡以及這兩片指樣印痕?！?br/>
    頓上片刻，陳朝顏又道：“從這副骨架來看，曲啟元身高應(yīng)在五尺二上下，胖瘦應(yīng)與……”

    她抬起頭，將眾人掃上一圈后，目光落到曲安身上，“應(yīng)與你相差不大。”

    曲安隱忍著說道：“陳姑娘說對了，我爹的身量的確與我相差無幾?！?br/>
    陳朝顏‘嗯’一聲，“兇手突然發(fā)難，曲啟元本能反抗，雖最終依舊沒能逃脫，但也足夠說明，兇手的身量與他相差不大。再看這最后一條痕跡，也就是導(dǎo)致曲啟元最終殞命的痕跡。這條痕跡明顯比其余幾條顏色要深，且還微微凹陷，如果是剛被勒殺，還可以看到與之對應(yīng)的甲狀軟骨與環(huán)狀軟骨呈縱橫骨折?！?br/>
    史蕓聽得糊里糊涂的，四看一眼，見史豐和嚴(yán)海青等人同樣糊里糊涂，不由壯著膽子問道：“陳姑娘怎么證明，這幾條痕跡是被兇手勒出來的，而不是曲啟元在自盡時，心中反復(fù)猶豫才弄出來的呢？”

    陳朝顏笑看向她，“很簡單，史二小姐可以自己試一試?！?br/>
    史蕓道：“怎么試？”

    “史二小姐帶著手帕吧？將手帕斜對角折疊起來，模仿自盡的動作試試?！标惓佌f。

    史蕓迅速拿出手帕，按照她所說，斜對角折疊出三角后，繞脖子上模仿著自盡，往上提著。她身為模仿者，感受不深。作為觀看者的謝玄、史蕓、嚴(yán)海青以及曲安卻瞬間明白了。陳朝顏則適時地說道：“縊死，也就是上吊，其作用力是來自死者自身的體重。而想要利用自身的體重達(dá)到自盡的目的，還需要一個作用點(diǎn)。這個作用點(diǎn)，說簡單一點(diǎn)，就是繩索需要有一個固定的、不會來回移動的位置。脖子的其他位置肯定不行，也就下頜這里，有下巴阻攔，正好可以卡住?！?br/>
    “另外，作用力既然都在下頜處，那么下頜處的勒痕自然就會較后頸要重。整個勒痕呈現(xiàn)出來的，就會是逐漸減輕的形態(tài)。這一點(diǎn)，在這條勒痕上，也有較好的呈現(xiàn)?！?br/>
    “而勒殺……”陳朝顏看向史蕓，“史二小姐不妨再試一試?！?br/>
    眾人隨她的話，齊齊看向史蕓。

    史蕓只好再次疊好手帕，并有意將和她差不多身量的婢女叫出來，將手帕繞向婢女的脖子。這次，雖然依舊是試驗(yàn)的人，但同樣也處于旁觀一方，史蕓同著謝玄幾人一樣，也在瞬間明白了勒殺和上吊自盡的不同之處。

    因?yàn)槔账佬枰獎佑脙词值牧α?，使得繩索交叉收縮，去壓迫被害人的頸部。這個動作，在身量差不多的情況下，所勒位置幾乎不可能在下頜處。加上被害人會有的掙扎、反抗，就更加不可能會在下頜處了。

    在史蕓要收手帕之時，陳朝顏叫停她，“除了位置不同外，也要注意，這種勒殺，由于作用力不同，繩索必須得交叉才能使上力。而這種交叉用力地過程，整個頸部的受力基本上處于均勻狀態(tài)，由此而留下的痕跡，顏色的深淺也就基本一致?！?br/>
    “這一點(diǎn)，從這一條痕跡上，也能得到驗(yàn)證?！?br/>
    史蕓收起手帕，“按陳姑娘的意思，從繩索留下來的位置與顏色，便可輕易判斷出是不是自盡和被害了？”

    陳朝顏頗是贊賞地點(diǎn)一點(diǎn)頭，“排除掉一些特殊情況，基本可以這樣判斷。”

    “陳姑娘可以說一說，什么是特殊情況嗎？”史蕓問。同樣想問，但又礙于謝玄威勢的嚴(yán)海青投過來感激一眼。

    “特殊情況就是把人先弄暈，但偽裝縊死等?！标惓伩匆谎蹏?yán)海青后，說道，“遇到這種情況，那就要剖尸，進(jìn)行深層次地檢驗(yàn)了?！?br/>
    剖尸……史蕓面色一白，不敢再往下問。

    陳朝顏的講述加上史蕓的表演，曲啟元死于他殺的事，已經(jīng)是板上釘釘。陳朝顏取下手套，扶著特意下到棺材來的若蘭的胳膊，又拉住白芍的手，出了棺材后，等著早已經(jīng)眼淚落了滿臉的曲安一家情緒稍稍穩(wěn)定，才又從侍書手中拿過絕筆書與齊武、曲啟元舊日手跡，共同展開，將有問題的地方指給了嚴(yán)海青看。

    曲安看到這樣的證據(jù)，猛地扇了自己幾耳光后，又跪撲到棺木前，大哭起來。

    兇手就在眼前，他卻視而不見。還一次次帶著鮮瓜鮮果跪求到對方跟前，懇求對方幫他。笑話，就是個笑話！

    曲安一會兒錘著地，一會兒又扇著自己的臉。他的夫人、兒子、女兒，一邊勸著他，一邊也哭得不能自已。

    陳朝顏輕嘆一聲，問史豐道：“不知史大人可有見過齊武？齊武的身量如何？”

    “那忘恩負(fù)義的狗賊，與我相差不大！”史豐還沒有開口，曲安便大吼道。

    “那就差不多是他了?！标惓佌f。

    “陳姑娘驗(yàn)尸、斷案的本事，果然是名不虛傳?！笔坟S贊嘆。

    嚴(yán)海青拿著絕筆書等證物，微微點(diǎn)頭。曲家的舊案，雖然發(fā)生在他進(jìn)縣衙之前，但他在進(jìn)縣衙擔(dān)上司法佐后，在曲安的糾纏下，他也曾參與過復(fù)查。復(fù)查的結(jié)果顯而易見，并無發(fā)現(xiàn)。雖然他復(fù)查的時候，并沒有開棺驗(yàn)尸，也沒有絕筆書。但他并不認(rèn)為，有絕筆書和開棺驗(yàn)尸，他就真能發(fā)現(xiàn)這些證據(jù)。

    最簡單的一個道理就是，如果不是陳朝顏的解釋與史蕓的演示，他怕是永遠(yuǎn)也不知道曲啟元脖子上的那幾條痕跡，會藏著那么多的說法。

    旁邊目睹過她驗(yàn)尸全過程的折沖兵士與其余人，雖沒有他那么多心理過場，但神色也盡皆帶著佩服。

    這其中，尤以史蕓為甚。

    看著陳朝顏微含笑意的眉眼以及寵辱不驚的做派，她忽然就覺得，她很美。比旁邊哪哪都精致漂亮的侍書、若蘭、輕雪等人都要美，還要美上很多。這種感覺就好像，侍書幾個是被打磨雕琢好了的美玉珠璧，雖然讓人看了便移不開目光，但她的鐘靈毓秀、自然通透卻是天生地養(yǎng)，且讓人看后便自慚形穢。

    這樣的人物，大約也只有……史蕓不動聲色地看向謝玄，看著他狀似游離于外，但目光卻始終追隨著陳朝顏，心底便隱隱約約明白了幾分。

    整個開棺驗(yàn)尸，說來輕松簡單，卻花費(fèi)了近兩個時辰。

    午時已經(jīng)過半。

    回到四合院，將去晦的流程走一遍，又清洗一番，再吃過飯后，便已經(jīng)是未時末了。時間雖已不早，但太陽還很大，陳朝顏便也不著急。見謝玄歪在貴妃榻上小憩，她便也回東廂房中，和衣歪到床上歇息起來。

    一覺醒來，正好還差一刻便到未時末。

    謝玄已經(jīng)醒了，陳朝顏過去，隨他用過半盞茶后，便帶著曲文盛刺死周寡婦的匕首，同他一起坐著馬車，在情緒堪堪有所恢復(fù)的曲安帶領(lǐng)下，朝著周寡婦的墓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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