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瘦虎說沒鬼,二狗這才敢抬起頭來,卻又見一雙枯瘦紫青的爪子慢慢從后背搭在瘦虎的肩上。
“我的媽呀!”徐二狗驚叫一聲,丟下鋤頭,便往反方向抬腿就奔,這回比上回跑得更快,沒一會便沒了人影。瘦虎只覺得雙肩處冰冷刺痛,他知有東西跟著身后,便雙拳反握往自己肩上打了一拳,又走了一會,只覺得腿上灌鉛,每走一步都似費了極大的氣力。
“那天晚上,你為什么不讓狗將豬咬死,豬死了,你女兒就不會死了。”
這聲音詭異得令人發(fā)寒,句句直指瘦虎心中最痛地方。他回頭一看,依舊沒看見半個人影,便大大喝了口酒,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吶喊道:“你以為我不想啊,要是可能,那頭大公豬我殺一千次一萬次都不嫌多?!闭Z畢,滾燙的熱淚從瘦虎的眼中灑落,他舉著拳頭不住擊打地面,直到將拳頭上到處都是血跡。
“那為什么早上去耕田,不把女兒帶著身邊?!?br/>
是啊,為什么不把娃娃帶在身邊,要是帶著身邊的話,她就不會死,更不會死得這么慘?!拔覍Σ黄鹜尥?!”瘦虎心中滿是愧疚,整個人似跌在冰冷的河中,四肢浮浮,完全失了氣力,頭腦也有點兒昏,念頭仿佛一圈一圈飛散的煙,凝不成個固定的形式。
“爹爹,我好想你啊,你想不想我啊。”
此時的瘦虎已經(jīng)麻痹了,聽見女兒的聲音后,他將手中酒壺丟了,循著聲音往前追著,伸出雙手想將女兒抱在懷中,可聲音是縹緲無形的,他哪啦能抓得住。
“讓爹看看你”瘦虎邊追邊喊,他感覺女兒的聲音有時近在咫尺,有時又遠在天涯,便跪在地上朝天大喊:“娃娃,等等爹,爹現(xiàn)在就來找你?!?br/>
“爹爹,女兒在黃泉路上又冷又餓,女兒難受?!?br/>
話音剛落,瘦虎趴在地上抽泣著說:“別急,爹這就回去買上金銀元寶燒給你?!闭f完,他爬起身來想往家中跑去。
可剛走沒幾步,娃娃的聲音又在周圍響起:“爹爹能不能下來陪陪女兒,黃泉路上很是孤單,每個鬼都欺負我?!?br/>
此話意思瘦虎明白,但去黃泉路唯一的辦法便是去死,他也愿意下去陪陪女兒,可他就是不太相信現(xiàn)在跟自己說話的便是女兒,瘦虎沉思片刻,仰頭低聲說:“爹也想你,能不能出來讓爹看看你?!?br/>
朦朦朧朧的黑霧在瘦虎周身出現(xiàn),向上升騰,慢慢匯成一團,如黑壓壓的雨云一般,里面還帶著打雷閃電。過了一會,黑煙又慢慢散開,形成娃娃的模樣,懸立于半空,對著瘦虎揮了揮手,笑得如花兒一般說:“爹,跟我來?!?br/>
“爹跟你走!”瘦虎已經(jīng)毫無意識,癡笑著盲目得跟著半空的女兒往山里走去。
徐二狗為何要跑,因為他看見一只厲鬼跟在瘦虎身后,待他逃遠了,直到看不見瘦虎時,這才停住腳步,喘著粗氣。他思索片刻,便決定去到徐材用家稟報此事,但因舍不得剛剛換亂中丟下的農(nóng)具,當即就躡手躡腳回到剛剛碰見瘦虎的位置,撿起鋤頭,又環(huán)顧了四周,然后就快步往村里走去。
一路上,二狗是緊走慢跑,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便到了族長家大門口處,見門窗緊閉,圍墻內(nèi)悄無聲息,就上前打門高喊道:“族長,出大事了,快開門讓我進去。”語畢,屋里便傳來腳步聲,咯吱一聲,大門開了,出來的正是徐材用。
他看了一眼二狗,只見其臉色鐵青顫抖不已,不禁納悶問道:“你小子是不是見鬼了,都在歇息呢,吵個球啊?!?br/>
話畢,徐二狗鎮(zhèn)定心神,這才戰(zhàn)戰(zhàn)兢兢回答:“還真是見鬼了,就跟著瘦虎身后,剛剛還見他走在路上,但我回去之后,人鬼都不見了?!?br/>
“此話當真?”徐材用先是一驚,心說哪來這么多鬼,但也不敢馬虎,轉身便回到屋里將正在睡覺的鐘昌給叫醒,然后二人披了件衣衫就同二狗一同前往事發(fā)地底,可到了那處,周圍卻無半個人影。
鐘昌眉頭一皺.不解詢問:“人呢?”
“剛剛還在,應該沒走多遠。”徐二狗手一伸,做出個無奈的表情說。
月黑風高,四周都是山丘密林,要找個人談何容易,鐘昌沉思片刻,便從口袋里掏出一把糯米,心中默念瘦虎全名,而口中則吟引路咒:“光明開五路,法水灑大千,急急如律令?!敝洚?,將糯米拋出,然后蹲在地上細細查看,見米尖處皆直往東方,便抬頭詢問:“瘦虎女兒是否安葬村東頭山上?”
徐材用想了想,墳頭好像真在東面,便點了點頭,三人便一前一后往東面山中走去,這密林交錯,人跡罕至,盛夏之時,只要一走進北山從林,汗馬上就落,還會起一身雞皮疙瘩,徐家屯村民從不靠近,而瘦虎選擇此處作為女兒的埋骨之地,也只是希望外人莫要前來打擾。
三人又走了小半盞茶功夫,這才遠遠看見一座孤墳。三人定睛一看,孤墳處點著白蠟燭,墳頭坐著一人,樹下還站著一人,均因天色暗淡看不清樣貌。
鐘昌提高了警覺,揮了揮手,示意徐材用和二狗停下,告訴他們:“沒有我的吩咐,千萬不可接近墳頭,待我叫你們時,你們再過來?!?br/>
“嗯,知道了,沒你吩咐,我絕對不過去?!毙觳挠脤χ暗氖逻€心有余悸。
鐘昌小心翼翼走了過去,每一步都躡手躡腳,生怕弄出點動靜被人發(fā)現(xiàn),可剛走至墳前,坐在墳頭上的那人就開了腔:“來都來了,過來坐下聊聊天?!?br/>
這聲音里面包含的惡意和哀絕頓時令鐘昌后脊一涼,沒辦法,既已被人發(fā)現(xiàn),就只能硬著頭皮過去了。
墳頭上的一對白蠟燭在墓碑前還沒熄滅,豆大的燈光隱隱映在墳頭上,一個黑乎乎的影子,就坐在那墳上,那影子沒有臉!鐘昌倒吸口涼氣,這才意識到,那人是背對著自己坐著的。
鐘昌笑了笑,他知面前這影子非人是鬼,雖覺有點害怕,但還是上前拱手說話:“人有人路,鬼有鬼途,若是陳師傅得罪了你,我代他向你道歉,元寶香燭等我回去再燒給你?!?br/>
話音剛落,因擔心瘦虎安慰,鐘昌便抬起頭來仔細斷下樹下站著的人,發(fā)現(xiàn)果然是他。只見瘦虎臉色煞白,雙目無神直勾勾盯著前方,不是被人迷了心智,就是被鬼勾了魂魄,正想上前將其帶回家中時。那黑影咯吱咯吱扭過頭來,干笑了幾聲問道:“你可認識我?”
鐘昌定睛一看,只見此鬼身著青布青衫,雙目冒著綠光,寬大的臉盤毫無血色,兩腮凹陷顴骨高聳,在燭光下更是顯得猙獰恐怖。
他仔細回憶,這才想面前之鬼便是趙家村族長趙乾清,當即便滿臉狐疑,心說以他的年紀不該這么早亡,就上前低聲詢問:“趙族長,不知深夜前來所謂何事,那日談判,瘦虎若沖撞了你,只望族長大人不記小人過?!?br/>
善者不來,來者不善,趙乾清忽得站起,看著瘦虎,雙眼射出一道綠光,而瘦虎則表情木然得將腰帶解下,往樹枝上一拋,結成環(huán)狀,就要準備上吊自殺。鐘昌見形勢危急,便高喊了一聲:“吒。”字,瘦虎只覺腦子如雷霆掠過一般,回頭看了鐘昌一眼,便依舊呆立站著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