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晚上貝莉兒帶著瑪利多諾多爾抓了一堆螢火蟲。

    他們沒有紗也沒有捕蟲網(wǎng), 所以貝莉兒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 直接手撲。罩住一只蟲子后就從旁邊摘一根草葉來拴上, 草地上有許多長長的草葉, 只要沿著螢火蟲的腰捆一圈，它們就只能在人類的手上晃來蕩去地飛了。

    瑪利多諾多爾不高興地站在一邊看著人類捉蟲，當貝莉兒把拴著蟲的草葉子遞到他手上的時候, 龍雖然接了, 但是還是要加個備注：“如果你要做這個給我吃, 我是不吃的?！背诉@個他想不出貝莉兒還能要它們干什么。貝莉兒失笑：“不是的，這個不是吃的?！?br/>
    “那用來做什么？”

    “帶回去你就知道啦~”貝莉兒朝他眨眨眼，玩了個神秘的花招。老實講貝莉兒本來應該是害怕蟲子的, 不過她在深山老林里姑且也蹲了半年了，實在有點怕不下去。想想當初只穿著內(nèi)衣躺在地上的時候都要害怕一下蛇蟲鼠蟻泥巴細菌, 就會覺得如今的自己真是恍如隔世。

    直到她把這里的螢火蟲抓得七七八八, 也玩到累了，這才歡快地牽著龍回湖邊去。螢火蟲雖然能發(fā)光，但實際上也是不能用來照明走路的，瑪利多諾多爾照樣牽著她的手, 他的另一只手里拽著一把吊在草上飛的發(fā)光蟲子，而另一半閃光氣球則在貝莉兒手上。湖邊的篝火還沒熄滅，黃一見他們回來就沖上來，尾巴左搖右晃超級開心。它不敢接近瑪利多諾多爾, 就跟著貝莉兒的手一路地跳, 撞那些可憐的螢火蟲。

    “好了這個不可以吃?！必惱騼黑s緊拎起草葉不讓黃動, 她發(fā)現(xiàn)瑪利多諾多爾和黃都有種錯覺就是她帶來的所有東西都可以吃……該感到開心嗎？_(:з」∠)_貝莉兒把所有草葉都交給瑪利多諾多爾，自己從松樹上選了一根茂盛的枝條，砍下來插在木棚門前，然后她就開始把那些草葉一根一根地系在上面。

    瑪利多諾多爾站在她身后看著她做，草葉畢竟不是可靠的鎖鏈，有的是不夠長，有的已經(jīng)太脆弱，一用力就從中撕裂。有一些螢火蟲已經(jīng)在路上掙脫葉子飛走了，在貝莉兒裝飾松枝的時候又有另一些飛走。一朵又一朵流螢向上直升入樹梢，隱藏在樹葉間閃爍。

    而人類仍然興致勃勃地將剩下的燈籠捆上去，她看起來完不在乎松枝上的光點有多少，她只是享受裝飾的樂趣，正如她拼葉子畫和編花環(huán)。瑪利多諾多爾看了一會兒，這時又有一只螢火蟲掙脫草葉的束縛要離開囚牢，他伸出手握住了它。

    他的動作很輕，蟲還活著，在他手中扇動翅膀掙扎。瑪利多諾多爾：“莉莉，把手伸出來?！必惱騼憾自诘厣希鲱^望著他，愣了愣應了一聲，朝他舉起雙手攤開。于是華美的銀發(fā)在她面前垂下來，龍彎腰將拳頭放入她掌心，而貝莉兒合攏雙手，在跳動的火色中圈住那朵溫柔的星光。

    可是篝火邊沒有草。貝莉兒笑著：“瑪多，能幫忙折根葉子來嗎？”瑪利多諾多爾低下頭，他的指尖在她并攏的拇指上輕輕一碰，然后順著手掌輕柔地滑下，當龍的手離開之后，一根完整的金線便從她手上垂下，在火光中還微微搖晃著，不知是什么材質(zhì)做成的，如此長而明亮，柔軟而晶瑩。

    她驚奇地“哇”了一聲，無論看幾次龍的這種天賦，真的都非常神奇?，斃嘀Z多爾低聲問：“這個行嗎？”

    當然行??！貝莉兒笑瞇瞇地：“有這個就可以啦！謝謝你，瑪多。”她用金線捆起螢火蟲，并莊重地把它拴在松枝的最頂端?，F(xiàn)在這根松枝上也就只系著三只螢火蟲，她站起來，把篝火用塊石板蓋上，遮掩住光線，然后后退幾步端詳著，黑暗中是一棵閃爍的燈樹，溫暖的螢光在松葉間飛舞。那些飛走的螢火蟲有些還沒飛遠，粼粼的湖光下，樹林間有眼睛閃爍，整個世界都跟著它們眨了眨眼。

    “比我想象的漂亮多了?！彼腋５貒@息一聲，滿足地。

    瑪利多諾多爾不明白她為什么能這樣開心。盡管這樣的景色很美，但它永遠不會長久。只存在一個晚上的光芒，那在巨龍眼中與瞬間沒有什么兩樣?！暗矫魈煸缟纤鼈兊墓饩蜁缌?。”

    “那也沒關系呀，今晚我已經(jīng)看到了。”貝莉兒笑著回答了他。

    這也是他從未想過的回答，帶著一些人類獨有的狡猾和貪婪，但假如心平氣和地思考，又會覺得這句話很有道理?，斃嘀Z多爾沉默了一瞬，接著他們就繼續(xù)了打斷的行程——回溪邊去搬枕頭和毯子。

    這回貝莉兒抽了根火把，因為距離很近，只要一根手臂長的樹枝就夠燒了。他們回去會路過樹圍欄，貝莉兒看了看，里面的新囚徒已經(jīng)擠在一起睡著了。當火光照過來的時候幾只羊又被吵醒，它們抬起頭看了一眼，警惕地咩咩叫，好像這時候就該是談正事的時間了。貝莉兒問：“瑪多，要是你把里面的羊都吃了，你能幾天不吃飯?。俊?br/>
    瑪利多諾多爾敏銳地從這話中感受到了一種信號：“你問這個做什么？”

    “幫你去抓魔獸啊?！必惱騼豪硭斎坏??！斑@種不知道要花幾天的活，鑒于咱倆的食量差距，我覺得出發(fā)前還是先盡量喂飽你比較好?！?br/>
    龍沉默了一下。

    “莉莉，我已經(jīng)過，森林對你來太危險。”他甚至都不用側頭打量她，天天都看著的，嬌的身體，這么一點點的力氣，那被割斷牙齒的狼頭現(xiàn)在還躺在山洞中干枯，一頭孤獸都可以殺死她。

    “不一定?！必惱騼浩届o地：“瑪多，我可不是隨意送死的人，生命對我來也是很寶貴的?！沂牵悄愫臀乙黄鹑ツ?？”

    她側頭看了過來，眼睛仿佛在火光下閃閃發(fā)亮，帶著堅定和那種滿不在乎的神情，顯然顯然她對這件事已思考良久，深思熟慮。她要做這個而且做定了，她的眼睛在這么，瑪利多諾多爾不知道該怎么告訴她。不是已經(jīng)過了嗎？她是對危險還不夠明白嗎？“但我并不能帶你瞬移?！彼聊艘粫翰诺吐?，甚至突然開始痛恨和恥于承認自己的無能為力。一頭巨龍，可能沒有辦法在荒野中保護一個人類，這在以前是瑪利多諾多爾完不能想象的事情，意識到這個事實讓他感到痛苦，失去力量從未這么讓他感到無力和難過。

    然而瑪利多諾多爾不能為了自尊心隱瞞它，就算每出一個字他高傲的靈魂都在灼燒?！熬退阄液湍阍谝黄?，我也……我也不能保證能照顧好你?！币呀?jīng)做好選擇了不是嗎？只不過是將死亡的時間推后幾年，這沒有什么不好?！褒埻皇翘搹埪晞?，我是可以讓你安地自由行走，但假如要去尋找魔獸，和它們正面對上，那就很難……我還有一些辦法，但我只能保護自己。”他別過頭狼狽地：“莉莉，我很感激你，但是不要去?！?br/>
    “沒關系，你能保護你自己就行了。” 貝莉兒輕快地。龍扭過頭去的時候她也寬容地看著，沒有一點擔憂。這事兒她直到今天才想明白?！艾敹啵懵犖?，我覺得我們的思考方式可能有點偏。”瑪利多諾多爾的顧慮也帶跑了她的思維，好像在危險的森林中存活下來是不可能的事情，假如她孤身一人，假如她沒有龍鱗做武器，假如她沒法在短時間內(nèi)離開危險的地方，好像她就必死無疑。

    正常來確實是這樣的，貝莉兒不懷疑瑪利多諾多爾的警告，如果就這樣直接沖入森林她就是自尋死路的白癡大笨蛋。然而在山腳下捉羊的事情讓她突然想到一些新的思路。就像今天這樣，瑪利多諾多爾控制，而她動手。她從來沒有想過可以這樣捉羊——魔晶也是一樣的，事情如果從另一個角度來想呢？

    如果倒推過來一切就簡單多了，簡單得一目了然。銀龍瑪利多諾多爾需要大量魔晶，不能由他自己動手，他有一個人類可以幫忙，面前有一座大森林可以探索，森林里的魔獸多到可以填海，那么他要怎么達到目標？

    答案是繞過森林。曾經(jīng)生活在大都市的人類，最擅長的就是接受并使用那些各種各樣雨后春筍一般冒出來的，替自己省略動手過程的新事物?！艾敹?，你聽我?！必惱騼旱乃季S前所未有地冷靜清晰：“魔晶這種東西，人類世界肯定有得買吧？”

    然后那雙銀眸突然震撼地轉(zhuǎn)了過來。龍睜大眼睛一副吃驚的表情，顯然他是從來沒想過，一開始就直接決定要自力更生到底。貝莉兒得意地笑了。

    如果將需要的魔晶量化成一個數(shù)量，吃掉三分之一龍可以恢復行動能力，吃掉一半龍可以戰(zhàn)斗，吃掉部龍就能好——那么事情最難的開頭就是拿到那三分之一，恢復自保實力，然后要怎么樣都好，去人類世界還是繼續(xù)在森林混都隨便。謝天謝地他是銀龍，換一個不會空間能力的來，這條路走起來就難多了。

    所以現(xiàn)在事情的難度指標立刻就從“絕對不可能”暴跌到“能試試”?？控惱騼阂粋€人打一座魔晶山是不要想了，但是好好籌劃一下，打三分之一的一半甚至到三分之一，這絕對不會是妄想。再重復一遍，森林里的魔獸多到可以填海。

    這個主意就好像滾過來的雪球，從白天的一點點成形時還只是一顆星，再到晚上平靜的出，它從不起眼到加速滾下，雪球最終成了巨人，在她的闡述中攜帶著撼人心魄的氣勢，從山峰絕頂狂飆而下。貝莉兒越越激動得語無倫次：

    “沒有規(guī)定必須綁著手進去和它們打?qū)Π?？我早就想過可以做陷阱……就是你需要的數(shù)量太多，做陷阱不夠我一直在想怎么樣能最有效最大化最厲害……但現(xiàn)在、現(xiàn)在就可以了！我們可以一遍遍嘗試的！瑪多，只要你能保護我們安進出就夠了，從邊緣開始，我們一點點來！這次不行就下一次，打不到魔晶也不要緊，打到的魔晶不能吃也不要緊，大不了我們拿去……”

    那個“賣”字她沒有完，面前是陰影壓下來，斑駁的銀發(fā)像一個世界圈繞，龍突然彎下腰來抱住了她。

    他的身體微微發(fā)抖，他的懷抱微涼，被納入懷中時卻有一種錯覺是火熱的。瑪利多諾多爾突然不出話來，好像一陣風暴迎面把他撞了個跟頭。夜空中的火光明亮，還能看得見如血的夕陽，紅龍的咆哮還聽得見，還能痛得讓他流淚。瑪利多諾多爾曾經(jīng)抱著必死的決心要去和法師塔同歸于盡，而他心中的最深處一直都明白，這是困獸的搏斗。未來等著他的是幾乎不可能的復仇的道路，傷好了之后是詛咒，詛咒之后是纏綿的傷軀，他掙扎在枷鎖中進退不得，而道路的盡頭早已做好一切準備等他上門，他們好整以暇，只等他的靈魂自投羅網(wǎng)。

    連慘勝的勝算也幾乎渺茫到?jīng)]有，瑪利多諾多爾強迫自己不去想，他死都不能退縮。而現(xiàn)在又是怎樣呢？瑪利多諾多爾突然難過得不出話來。

    他閉上了眼睛，抱著這個人類，不知道心里翻涌上來的是痛抑或是很。哪怕是有一點點都好，那一點點，一點點的光芒，微弱地升起來了，照亮這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銀眸低下來，瑪利多諾多爾終于看清了，那亮光原來是她的頭發(fā)。她的火把被他撞掉了，掉在腳下燃燒，照得她黑色的的頭顱也一晃一晃地亮。他也聲音沙啞地。“謝謝你，莉莉。”

    她兩只手拽著他的背后的衣服，突然就哭了。“瑪多！”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地：“我們……我們明天就進森林去好不好！”

    人類真愛哭啊，瑪利多諾多爾想，總是動不動就流淚。

    可是他笑了起來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