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百戰(zhàn)死,壯士十年歸。
柳隨風抱著劍,靠在女墻上看城外廣闊的原野。
短暫的休戰(zhàn),城外很安靜。
只是兩國這片土地上來來回回死了無數(shù)的人,總覺得風里有一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也許,是心理原因吧。
柳隨風抬頭看了看天,月過中天,快到換班的時間了。
他從出生那天開始,就一直過著按部就班的生活。
他從小就知道自己要成為什么樣的人,知道自己要娶什么樣的妻子,知道自己將來會過什么樣的生活。
他的人生,其實很乏味。
金敏之與別人私奔,是他人生里的第一個意外。
他雖然沒有自戀到覺得自己魅力非凡,然而未婚妻舍他而就一個侍從這件事,實在不異于往他自尊上打了一巴掌。
事實上,他比自己原本以為的更在意這件事。
前些天他在軍隊里綁來服役的民夫里看到了那個瘦的脫了形的男人,他沒殺他。他把他綁了,讓人送到金家去了。
這樣的做法,他知道是即幼稚又小氣,可是終究還是這樣做了。
洛少瑾是第二個意外。
他沒想到這小姑娘會喜歡他,也沒想到自己會喜歡上這小姑娘。
連著兩個意外都是女人,所以說,女人實在是麻煩啊。
其實他一直很疑惑圣火教教主是怎么教出這么個徒弟來的。這姑娘跟薛暮云倒有些像,都是招貓逗狗閑不住的性子,還有點天不怕地不怕的沒心沒肺,言行舉止間,更像是個被寵壞了的世家子弟。
好吧,他承認,其實薛暮云他們兩個更相配一些。
他對洛少瑾,其實真的不怎么好,甚至比不上當初對金敏之。
女孩子在年少的時候,總是會喜歡上成熟穩(wěn)重的男人,可是最終她們會發(fā)現(xiàn)還是在身邊鞍前馬后的男人更適合她們。
何況那個岳成瑜也不是好打發(fā)的。
其實他也想像薛暮云那樣,只是人過了那個年紀,再去做那樣的事情,就會覺得奇怪。
花前月下,情話綿綿,或者像薛暮云那樣哄著洛少瑾,他做不到。
在他看來,洛少瑾像個小孩。跟他心目中可以共度一生的女人一點都不同。
可是,偏偏愛上了。
其實男人都有劣根性,喜歡女人仰視著他,崇拜著他,全心全意依賴著他。
可是偏偏,他很清楚,承擔另一個人的喜怒哀樂,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他想他真的是老了,喜歡上了也不敢去爭取。
閑著沒事跟那些老兵痞子閑聊,有人聊起過她。
百曉生做江湖美女榜,薛暮云與岳成瑜兩大公子哥兒為她斗的天翻地覆,這些傳聞在茶館里很是流行。
而她與伊楚楚的一場斗美,更是轟動了半個江湖,連軍營里都時時談論。
傳聞多半不實,他聽了也不往心里去。
但是卻知道如今她有多耀眼。
偶爾,聽了人說她有多美多美的夸張傳言時候,也會會心一笑,可是更多的卻是不安,她一天天的長大,而他一日日的老去,她聲名愈盛,而他默默無聞。
三十而立,他已二十七,卻一事無成。
薛暮云如今在江湖上倒是風頭正盛,在江湖上年輕子弟中,說他是聲名最盛的少俠也不為過,只是淪落到了跟岳成瑜一樣的地步。風流浪子,沖冠一怒為紅顏,千里探美人……提到他時,多半是這樣的詞。
不是什么好詞,不過薛暮云年方弱冠,年少風流,將來只要不是過于紈绔,回首看來也能當做一樁美談。
可是若是他柳隨風也摻和進去,就成笑話了。被江湖第一美女傾心,卻將近而立之年還一事無成的男人,柳隨風只是想一想,就覺得人言可畏。
薛暮云那傻小子估計沒有考慮那么多,岳成瑜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女孩子聲名太盛,不是什么好事。
他喜歡洛少瑾,可是他覺得這是錯誤的。
因為洛少瑾跟金敏之完全是兩種人,跟他自小接受的妻子的形象完全不同。
柳家人丁興旺,相應的規(guī)矩也大。
柳家的媳婦雖然不至于要纏小腳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卻至少要能洗手作羹湯,要能低眉順眼的伺候公婆,刺繡女紅要能拿得出手。
他母親出身薛家,年少時也是在江湖上闖出名號的女俠,可是進了柳家門以后仍然封了刀劍,學起針線。
三年之約原本是緩兵之計,原以為她飛揚跳脫的性格,過了也就忘了。
然而,走避軍營兩年,心中卻隱秘的期盼她能夠此志不渝,三年之約,若是她始終不悔,那么他也不再如此多的顧忌。
柳隨風憂慮洛少瑾這樣的女子無法適應柳家,也無法被柳家接受,其實他還不懂,女人是肯為某個男人改變的,只是當洛少瑾改變的時候,卻不是為了他,而他也看不到了。
換班的人過來,打斷了柳隨風的沉思。
柳隨風走下城墻,嘆了口氣,今天晚上想了這么多兒女情長的事情,看來真是倦了。
一場場的仗打下來,當初為國為民的理想漸漸被血色覆蓋,留下來再打下去已經(jīng)沒有什么意義。
三年之約將至,他也該找個機會離開軍營了。
第二天早上接到調(diào)防冀州的命令。
三天后出發(fā)。
柳隨風是最先出發(fā)的那一撥前鋒部隊。
連番敗退,前線其實離赤煉山已經(jīng)非常近了。山路迂回曲折,柳隨風策馬北望,幾乎可以看到赤煉山脈。他不知,此時他掛念的人正離開了赤煉山,去寧闕找他。
離她這么近,他也沒有去瞧過她,一來擔心如上次押運糧草時那般,聽她與別人樂聲相合,二來又擔心她仍然心志堅定,讓他越發(fā)舍不得。
柳隨風一直很矛盾,怕她愛,又怕她不愛。
武國的兵力已經(jīng)到了捉襟見肘的地步了。抽調(diào)到冀州,又是好幾場硬仗。
輸多贏少。
剛開始參軍的時候,還會為輸贏而揪心,會為戰(zhàn)場上的得失勝負而熱血沸騰,為身邊人的離去而恨不得晚上單人匹馬去刺殺。
可是時間長了,也就麻木了。
柳隨風心里只想著找個機會離去。
誰也沒想到冀州的戰(zhàn)況會越演越烈,城破那一刻,幾乎血流成河。
柳隨風心中已然厭戰(zhàn),見此情形,也不愿戀戰(zhàn),仗著個人武藝高強,便想殺出一條血路離去。
城中的守軍依然在抵抗,黎國的軍隊被拖入巷戰(zhàn)中,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許多人命的代價,開始有人放火。
有來不及撤走的百姓在火海里哭號。
柳隨風本不愿管。
生死見得多了,人就會變得麻木。
“叔叔救我!庇泻⒆涌吹剿,伸出雙手求救。
柳隨風滿身是血,仿佛刀山火海里走出的修羅,看著那孩子純澈的眼神,柳隨風終于不忍心,沖入火海將人搶出,負在背上。
“叔叔,救救我娘,求你,救救我娘,她去對街的豆腐鋪了!蹦呛⒆涌藓爸。
柳隨風嘆氣,伸手把那孩子打昏。
然而快逃到城門的時候,又猶豫起來,找隱秘地方把那孩子藏了,轉(zhuǎn)身返回城里。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其實,哪有什么一舉就可以澤被眾生的事呢?當夢想蒙塵,心在磨礪中變得冷硬,做人,最起碼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然而這一次卻沒有那么幸運,他遇上了大隊的黎軍。
他闖出來的時候就已經(jīng)受了些傷,此時硬闖進去救了人,背著人又想闖出來。
黎軍也不是吃白飯的,哪容他這樣大搖大擺的沖來沖去如入無人之境。
力戰(zhàn)之下,他終究沒能救出那小孩兒的娘,拼了最后一絲力氣逃出城外,卻已力竭。
一直拼殺的時候不覺得,躺下等死的時候,思緒卻紛至沓來。
早知如此,當初他何必去金家退婚,那些怨恨,那些自尊被傷的痛,過去了也就罷了,何必牽累了金敏之一生。
早知如此,當初何必為那一絲不舍,定下那三年之約?讓那丫頭白白的牽掛了三年,一直擔心那丫頭心思不定,最終卻是他失了約。
早知如此,當初何必跟暮云生嫌隙,不如成全了暮云的一往情深。
不知道那丫頭什么時候能看出暮云的心思,不知道他這一死會不會成為暮云的心結(jié)。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一直循規(guī)蹈矩,沉穩(wěn)細致,然而回過頭來,卻是錯過了太多。
暮云說的對,他太過優(yōu)柔寡斷。
能愛的時候,不敢去愛,該放棄的時候,又不舍放棄。
什么都想顧慮周全,萬事總想兩全齊美。
偏偏,又沒有豁達到什么都不在意的地步。
記憶里初見,那丫頭站在高臺上,做著繁復的手勢,神情肅穆。
記憶里那丫頭在桐城,嚴肅的跟他講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記憶里在機關(guān)洞里,那丫頭在他懷里哭叫,眼底卻是全心全意的信賴。
其實他是真的喜歡那丫頭的吧,只是沒有暮云那般狂熱。
他喜歡那丫頭的優(yōu)點,喜歡她心地仁厚,喜歡她落落大方,喜歡她那種小女人的依賴。
但是還不夠喜歡,他會冷靜的評估這個女子是否適合過一輩子,會為她精靈古怪撒嬌耍賴的那一面頭疼。
人之將死,方才看破當初執(zhí)念。
只愿,有情人終成眷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