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易楚約楚辭喝酒，地點就在秦沐陽開的酒吧。
進門就是喧囂的搖滾音樂，楚辭捂住耳朵往里看了眼，秦沐陽不知從哪找了只樂隊，里面正鬧著呢。
易楚心情不佳，沖進吧臺點了瓶最烈的酒，楚辭跟在后頭攔她，沖服務(wù)員擺手，“不要那個，啤酒就行，啤酒就行……”
服務(wù)員還是上次那個，看到楚辭就咧嘴笑，轉(zhuǎn)頭抱了打啤酒抱到附近的小桌臺上，回來時又從柜臺里取出盤小點心遞給楚辭，“姐，好久沒見過你了?！?br/>
楚辭聽著他的稱呼忍不住皺眉，“別叫我姐，我可當(dāng)不起?！?br/>
話沒說完就被易楚扯著衣領(lǐng)拽進沙發(fā)，啤酒易拉罐用手指一勾，就聽見“噗”的一聲，易楚仰頭喝下大半瓶啤酒。
楚辭掀起眼皮睨了眼她熟練的動作，輕呵一聲，也拉開了一瓶，“沒少喝酒啊?！?br/>
轉(zhuǎn)眼的功夫易楚已經(jīng)倒完了一整瓶，把捏扁的易拉罐往楚辭面前一拍，似笑非笑地偏頭望著楚辭，“你比我強，連酒吧的服務(wù)員都認(rèn)識了?！?br/>
楚辭嘴唇蠕動了一下，沒法解釋，索性直接放棄。
易楚靠著沙發(fā)側(cè)扶手，伸出胳膊又撈了一瓶，“楚辭呀，我們認(rèn)識那么久，我還從來聽你提起過你的事情，今天聊聊吧，暢所欲言。”
楚辭的大拇指摁進罐身，被空氣里的酒精味熏得雙眼迷蒙，她仰頭，正對著天花板明亮的白熾燈。
“你想知道什么呢？”
易楚手撐著沙發(fā)坐起來，將另一只手的易拉罐塞進她的手里，“說說你的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br/>
楚辭默不作聲地喝了好幾口啤酒，低頭，目光灼灼地盯著易楚通紅的臉頰，輕聲道：“我從東土大唐而來，要到西天拜佛取經(jīng)，你信么？”
易楚把易拉罐從她手里搶走，自個仰頭喝個精光，“我可相信你了，我相信你就是那只唐僧過河的王八！”
楚辭輕聲笑，笑著笑著突然安靜下來，明亮的白光下她的眼中光芒極盛，“有時候我覺得我過得比唐僧還苦逼，有時候又覺得自己比花果山的猴子還自在……這些事情，三言兩語又怎么說得清呢？”
易楚也安靜下來，握著酒瓶子看著前面一桌瘋狂拼酒男女，嘴角扯出抹笑，“那說說我吧，我的人生簡單?！?br/>
“所有人都認(rèn)為我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是的，出生就擁有最完美的家庭，有慈愛的父親，有溫柔的母親，還有保護我的哥哥，從小到大，我?guī)缀鯊膩頉]有經(jīng)歷過挫折?！?br/>
“可是我也從來沒有這樣喝過酒，這樣和朋友玩鬧，甚至沒有吐過一句臟話……我的父母給了我太多的光環(huán)，光環(huán)的前面是鮮花和榮譽，光環(huán)的背面是責(zé)任和負(fù)擔(dān)，沒有人問過我想不想擁有這樣的生活，因為我無法選擇。”
易楚眨了下眼睛，突然轉(zhuǎn)頭看向楚辭，“你還記得何晟睿嗎？他媽的居然想把手伸進我爸的公司，就算我哥走了，那這個公司還有我呢！仗著我喜歡他就分不清東西南北了？這樣的人我見多了……”
楚辭有點呆，半晌遲鈍地握住易楚的手，“你和何晟睿分手了？”
易楚輕聲笑了，笑得像只狡猾的狐貍，“沒有啊，我喜歡他，怎么舍得和他分手呢？”
楚辭沉默了，盯著桌上擺成一排的啤酒罐，伸手連續(xù)開了好幾瓶。
“那說說我吧。”楚辭的聲音很冷，中間合著吞咽啤酒的雜音，“我是個孤兒，父母在我四歲的時候就出車禍去世了，我連父母的葬禮都沒有參加就被送進了孤兒院。”
易楚偏頭看著她，忍不住問道：“你的爺爺奶奶，或者其他親屬呢？”
“有啊，他們?yōu)榱藸帗屫敭a(chǎn)在殯儀館吵得不可開交，好像還動手了。”楚辭嘴角噙著笑，笑容冷得可怕，“分完財產(chǎn)就把我丟在了孤兒院，沒人再見過他們?！?br/>
“可真混蛋啊?！币壮薜靡а狼旋X，仰頭喝了一大口啤酒，“這種人還不如死了算了?！?br/>
楚辭搖搖頭，面容平靜。
“我被送進孤兒院后不太喜歡和人說話，也不會和別的孩子結(jié)伴做游戲，所以院里幾乎沒人喜歡我……那段日子過得糟糕透了，可人活著哪能一直安分地待在泥潭里。后來我就學(xué)會了討好，學(xué)會用孩子的優(yōu)勢換來一切對我有利的東西?！?br/>
楚辭笑出聲來，那笑聲薄涼，惹得易楚忍不住跟著揪心，“我成了院里最受歡迎的孩子，還得到院長的特殊對待，幾乎是一路順暢地走到現(xiàn)在，沒有父母親人，卻自在無憂?！?br/>
“其實你還是想得到關(guān)心與愛護的，對嗎？”
易楚的問題一針見血，楚辭垂在身側(cè)的手掌猛地捏緊，低垂的眼睫顫動了一下，她緩緩地?fù)u頭，“想能怎樣？不想又能怎樣？”
她是不幸的，年幼時便要承受雙親離世的痛苦。
她又是幸運的，陳伯用愛和耐心給了她一個溫暖的家。
她學(xué)會了接受，接受命運的賜予和剝奪，在跌宕起伏的歲月里，不悲不喜地生存著。
易楚轉(zhuǎn)身背靠著沙發(fā)長出一口氣，“是啊，有些事情我們做不了主?！?br/>
楚辭沒說話，低垂著眼睫聽著酒吧里喧囂的音樂聲，這是秦沐陽最喜歡的音樂，他說這聲音熱鬧，一個人也能聽出千軍萬馬的氣勢。
的確挺熱鬧，鬧得人連愁緒都要忘掉。
易楚獨自喝完了整排啤酒，再說話時嘴里都仿佛吐著啤酒泡沫，她趴在楚辭耳邊輕聲笑。
她說：“楚辭，其實我挺希望你做我嫂子?！?br/>
楚辭偏頭看她，明亮的眼睛仿佛有月光傾泄而下。
易楚還在笑，笑得孤單又悲涼，“我知道你喜歡他，早就知道，本來還想撮合你當(dāng)我的嫂子……”
她抬起胳膊壓扁了一個易拉罐，“可是現(xiàn)在我連哥哥都沒了?！?br/>
楚辭的目光流轉(zhuǎn)，起伏的心情在她破碎的笑聲中歸于平靜。
“易楚，你喝醉了?！?br/>
易楚忽地對上她的眼睛，直白又犀利的目光讓人無處躲藏。“楚辭，不要狡辯，你知道嗎……你看到他的時候，眼睛都會發(f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