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置在院子的梧桐樹下是一輛紅色自行車。

    那一輛紅色自行車是騰志和蘇薇成婚之時，制律送給蘇薇的結(jié)婚禮物，這自行車就是給蘇薇想出去附近走走又不想接送的時候用的。

    紅色自行車有兩個大輪子，那輪子有人身高的一半高度，輪子的鐵絲精細分明，硬朗有力。車頭安裝了一個車籃，買回來時，那車籃是鐵絲編織的，不過經(jīng)由日曬，很快就爬滿了銹跡，蘇薇又用藤條編織了一個車籃，方便清洗。不過座包的位置有點高，像蘇薇這樣的一尺五身高，通常上車時，要把車身微微傾斜，然后踮起腳尖往前蹬上幾步才能順利上車。

    有一次，制律說想要用荷葉上的雨露泡茶，蘇薇把這件事記在心里，一大早便騎車到最近的荷葉池。

    臨近荷葉池會有一個接近九十度的大轉(zhuǎn)彎，也算是一個盲區(qū)。不巧，這時有一輛黑色的私家車剛好要經(jīng)過這個轉(zhuǎn)彎口，蘇薇剛好往池塘那邊看去，轉(zhuǎn)頭一看見車子，雙手顫抖，左右搖晃車頭，頓時眼前一黑，重重地摔在地上，她的雙膝和手肘摩擦地面幾米外，最后頭磕上那個花壇。后來她被送進了急診中心，她的兩個膝蓋潰爛到發(fā)炎流膿，干癟的血跡滲透著灰土，全身被石路的小石子劃了好多道傷口。

    這輛自行車對于蘇薇來說，它是個紅色陰影。因為那場車禍，從此她都不敢使用車子代步。

    她傷口愈合后，曾經(jīng)嘗試去駕馭它，不過她雙手只要握住車頭，她心里的恐懼便呼之欲出，像一個無形的影子在后面推著她上路，她向我描述，這是非常糟糕的經(jīng)歷。

    很多年過去了，這輛車也就廢置在那里。

    制律忙完酒館的事情，午時我便見他坐在樹下喝茶。他躺在搖椅上，一只腳搭在另一只腳上，一時向前一時向后，搖搖欲墜地昏睡了幾刻。他手中的龍珠倒是握得跟緊，一刻也沒放松轉(zhuǎn)動。我輕輕地踮起腳尖，往那邊走去。

    “見到長輩不打招呼？”制律閉著眼睛。

    沒想到他的聽覺如此靈敏，原來他在閉目養(yǎng)神，怪不得那龍珠轉(zhuǎn)得緊而有力。

    “爺爺好。”我停下腳步，彎腰低頭。

    “過來坐下?！彼犻_眼睛看著我，他眼球里的紅血絲浮現(xiàn)出來，雙眼皮明顯了點。

    我輕輕地坐在他旁邊的小藤椅上，拿起一把扇子扇風(fēng)。

    無意間，制律看到這輛完好的自行車就這樣擱置在這里，馬上命令七君清理干凈。

    “想不想學(xué)車？”制律看著我笑。

    我突然覺得這種類似于明媚的笑容從他臉上表現(xiàn)得有點不真實，我猶豫幾刻，應(yīng)承了。

    “想?！蔽尹c點頭。

    “蘭心，蘭心?！蓖蝗恢坡珊艚刑m心。

    “老爺，請問有什么事？”蘭心放下手中的工作跑過來。

    “去把瑾兒叫下來?！敝坡砂妖堉榻坏教m心手上。

    果然，瑾兒確實是制律考慮任何事情的第一位。

    “替我放回去。”制律說。

    “是的?！碧m心點頭。

    制律提出要教我們學(xué)自行車，誰先學(xué)會，這輛車就給誰。

    七君把自行車推到院子門前，拿出一個竹桶裝滿水，扔進一塊破布開始擦拭起來，連車尾座下的小縫隙也不放過，拿起破布穿進縫隙里，用一根竹子把破布捅進去，讓它更容易來回摩擦。沖洗掉灰塵后，這輛自行車就像剛出廠一樣，煥然一新，不仔細看，刮痕微乎其微。誰能想到，這是一輛經(jīng)過了一場車禍的車。

    “走，我們出發(fā)?！敝坡梢荒_把自行車的腳架打起，我和瑾兒跟上。

    “我肯定會比你先熟悉，因為我比你早學(xué)車。”瑾兒向我吐舌頭。

    “你那時候騎的還不是四個輪子的，怎么能和兩個輪子比?！蔽抑钢懊嬷坡沈T的車。

    “你就是什么都不懂?！辫獌褐钢?，大笑了起來。

    從小我想要的東西，瑾兒總是比我快一步得到自己的心愛之物，盡管我知道她的嘲笑不留惡意，我還是非常在意她的話。

    小時候，制律就送了瑾兒一輛自行車，還刷了一層粉紅色的漆，車頭掛滿了彩帶，拉風(fēng)之極。我努力想起，也沒想起我擁有過什么東西，不過我也已經(jīng)習(xí)慣了大人們的“約定”。

    這一路上，任由瑾兒怎么逗我，我也假裝聽不見，不知不覺已經(jīng)來到了跑場。

    “我們得找個人少的地方才能練習(xí)?！敝坡伤奶幱^察著環(huán)境。

    “就那里吧，一排單杠的前面有很大一片空位，也沒有什么人?！蔽艺f。

    “好，就去那里吧。”制律繼續(xù)推著自行車。

    “外公，讓我們騎過去吧！”瑾兒想把自行車搶過來。

    “不行，這里人多，太危險了，加上很多碎石子，很容易滑倒?！敝坡梢贿呁谱孕熊囈贿呌媚_踢走碎石。

    這個跑場是我們紫揚最大的一個跑場，這里的人們給它起了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叫“星月場”，因為這里一到夜晚，就能看到最完整的星空，沒有任何遮擋物，頂樓上方的人們，俯視之下，能看到一個巨大的雙圓，也叫“圓心場”。

    只要是重要的節(jié)日，這個跑場就會舉辦話劇、表演和猜燈謎。

    這個跑場還沒有完全建立起來的時候，跟荒廢的山林很像，外圈是一圈灰黑色的泥土，只要有運動員過來訓(xùn)練跑步，他們的身后總有一團黑霧在身后釋放著，內(nèi)環(huán)就是被足球運動員踩踏過后無法生長的枯草。

    “聽我說，每個人先騎兩圈，瑾兒來嘗試一下，先坐上來?！敝坡砂涯_架打好，扶著瑾兒。

    “我知道怎么騎。”瑾兒一上座就準(zhǔn)備起蹬。

    “等一下，不用急，聽我說。你手上握著的是車頭，前面可以捏緊的是剎車，一定要記住，不能一下子握死，慢慢來剎車?！敝坡墒痉吨?。

    瑾兒點點頭。“我知道啦?！?br/>
    “好，那我出發(fā)了?！辫獌鹤竽_在地上摩擦了幾步，右腳移動著腳蹬，幾步后，兩只腳放在腳蹬上。

    “記住啊，不能急剎，看到有人，遠遠的就要開始剎車了?！敝坡芍钢胺?。

    “西寧，看到瑾兒怎么騎了嗎？兩圈后就到你了?！敝坡烧f。

    “看到了，我知道了?！蔽艺f。

    兩圈后，瑾兒把車停了下來。

    到我了。

    “來，西寧，坐上來。”制律扶著我上車。

    可沒想到，我的身高還不能踮到地，只能把車子稍微側(cè)一下，我才能把握好車子。

    “來，我推著你，你慢慢蹬?！敝坡煞鲋业谋澈蛙囶^，我甚至能感覺到制律溫?zé)岬恼菩臐B透我的后背。

    “我可以了?！蔽覜]有按照制律說得來做，一腳蹬得很快，轉(zhuǎn)眼就一個圈。

    直到轉(zhuǎn)彎的時候，有一群孩子直接從中間穿過來，我轉(zhuǎn)彎的時候，我們剛好就會碰到，怎么辦？剎車！剎車！我把右手松開去摸剎車，一拉，速度是慢了很多了，可是，人就在我面前??！怎么辦！我車頭一轉(zhuǎn)，來回穿插，終于躲開了人群，快到他們的面前了，第二圈到了。

    制律已經(jīng)走到我前面，指揮我現(xiàn)在開始慢慢剎車，他前面接著我。

    “我還想騎！”于是我從他們面前擦肩而過，直奔第三圈。

    “喂！你怎么這樣！”瑾兒看著制律指著我。

    我踩到前方轉(zhuǎn)彎處忘記剎車了，有一個人突然跑出來撿足球，我急剎，整個人翻倒下來摔在泥地上，整個身體都是灰黑色的泥土。他們趕緊跑到我面前，制律替我拍打著灰土。

    “你看，不聽話。”制律一邊罵著我一邊拍打著。

    “就是，叫你騎三圈。”瑾兒蹲下來看著我，替我檢查膝蓋。

    “你們兩姐妹還是瑾兒聽話?！敝坡赏浦孕熊?，“回去吧。”

    后來，制律沒有提過帶我們練車這回事了，時間一久，這件事情又被擱置了。

    有一天，蘇薇提起我們院子前的路口有一個垃圾桶，她修剪枇杷葉的時候，聽見了幾聲貓叫，原來垃圾堆邊有一群小貓，它們都是灰色的毛色。

    我聽到后就問瑾兒要不要一起去把它們領(lǐng)回家，她馬上就拒絕了我。我見制律不在，推著自行車出門，讓七君在我身后扶住我。

    到達路口，我俯身往垃圾桶看去，只有一只灰色的貓是有意識的，其他的或許是死了。

    想了很久，我還是決定把它帶回去，用一個布袋子裝著，畢竟可以留給宥諗一個念想吧。

    一打開袋子，瑾兒嚇了一跳，因為它滿身都是蛆蟲，可能是有血腥味才導(dǎo)致蛆蟲泛濫，耳朵都是蠕動的蛆蟲，活躍地跳動，我又害怕又想撫摸，瑾兒讓蘭心準(zhǔn)備好一盤溫水，要把身上的蟲洗掉。

    我們換了好幾盤水，發(fā)現(xiàn)這都是無用之舉。洗完后，瑾兒把它依靠在布墊上，讓太陽光曬干毛發(fā)，再叫我拿鑷子，她仔細地盯著它的耳朵，把耳朵的蟲夾出來，夾了肉眼可見的幾條蟲之后，我們意識到不能再深入了，再深入的話，蛆蟲受到刺激會越鉆進里面。我們又再次用湯勺的方法喂它，可沒想到，它的下場竟然跟小雪一樣，嗆死了。

    我們往窗口外看，趁著家里的大人都不在，我們在瑾兒的房間開啟了焚燒行動。

    七君和蘭心負責(zé)到外面撿樹皮、樹枝、碎葉，瑾兒負責(zé)在家里準(zhǔn)備盤子和扇子等等，我就負責(zé)看門。

    我們一邊點火一邊祈禱，看著貓的尸體越來越黑，卻怎么都不能灰化，最后，我們放棄繼續(xù)焚燒。

    我們把貓用鑷子夾出來后，瑾兒從床底翻出一個盒子，我們用盒子安放著，埋在院子的梧桐樹下。

    也許經(jīng)過了這一次，我們也確信，不能再養(yǎng)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