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沁悶了一肚子的話卻不出來,等了許久之后，終于能夠面對面坐下來與章源對話。此時距離他進入章源的居所，已經過去了大半天了

    這大半天里他一直想找章源話，可不是章源有事,就是章大奶奶拉著他個不停。

    這樣的事情重復了兩次，再遲鈍章沁也能看出來，是章源心里面現(xiàn)在怒意勃勃,根就不想與自己話了。

    等他終于坐到章源對面的時候,不知道為何,他心中居然升起濃濃的慶幸感來還好沒有繼續(xù)將自己晾下去。

    這樣的念頭閃過之后，章沁飛快地將心思按捺下去，正襟危坐在自家大哥對面，準備面對來自章源的言語攻擊。

    章源見他這般模樣，反倒是心中笑了起來。這個弟弟，當真是長不大。

    不過見他縱然是梳洗過后依舊有著洗不掉的塵土味道，一雙眼睛沉靜如水，心中對這個弟弟能發(fā)生這樣的變化也是滿意的。

    “總算是記得回來了”他一開口，就將章沁嗆了一句。章沁呵呵一笑，諂媚地對章源道“這不是大哥召喚嗎”

    “我不叫你，你就不準備回來了”章源冷聲道“家里頭爹娘你都全部忘記了”章沁立刻覺得后背一涼，不安的感覺涌了上來。心地看一眼章源，發(fā)現(xiàn)對方已經又低下頭去，看不清臉上的表情，章沁頓時覺得愈發(fā)不安了。

    “大哥，”章沁囁嚅著叫，“并沒有這樣的意思。”章源抬頭看他，冷笑了一聲。章沁不安地動了動身體，道“大哥，爹娘都還年輕，也還沒到我需要照顧的時候呢”

    “父母在，不遠游?！闭略?，“我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聽從陛下的命令不得不出游，你呢”

    章沁低著頭，干脆不話了。

    雖然早就被大哥教訓了，可看大哥如今這副架勢，根就是還沒有消氣。也就是，最少還要有好好一頓教訓。

    這樣在心中盤算著，章沁干脆一言不發(fā)，準備等章源的火氣過去了之后，再來話。

    章源見他這般無賴，心底一嘆。自己的這個弟弟他怎么會不知道，以前也算得上是中規(guī)中矩，可如今都是爹娘寵出來的。章源這樣想著，敲了敲桌子。

    “回來之后，先回京去見見爹娘?！闭略?，“然后將手頭上的工作交給韓王殿下，你就跟著第一批海船出去走一趟?！?br/>
    章沁抬起頭，張大嘴顯得呆呆傻傻的，“可，可大哥這事情，不是還，還在籌備階段嗎怎么現(xiàn)在就”

    章源橫了他一眼“若做官的都只像你那樣事情臨到頭才知道反應，那一輩子都別想入中樞了。這事已成定局。我往里面賽一個人還是可以的?！?br/>
    章沁這個時侯，心中頓時復雜萬分。

    他高興，可是也看到了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章源為了章家在如何努力的工作。對比起自己的無所事事，他覺得分外羞愧。

    可是這種羞愧慢慢地就被高興壓了過去，最后定格為一臉的傻笑“謝謝大哥，謝謝大哥?！?br/>
    章源搖了搖頭，對他道“去和章汌多學一學，他在外面走得多，你就算在陸上走過了許多地方，終究也不如海上風俗變化多。”

    章沁忙不迭地答應著，好一會兒之后，他忽地道“如今章汌也有自己的擔當了?！?br/>
    章源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叫二哥。他比你有擔當多了，和他一比，你真是愧對人生?！闭虑咛谷坏匾恍?，接受了來自章源的白眼“在我心里面，我只有一個哥哥，那個外人出的庶子，不是我哥哥。”

    章源盯著他看了一陣，一嘆“都是陳年舊事了，如今娘都看開了，你還有什么看不開的?！?br/>
    章沁不話，過了好一會兒，才道“大哥你身為嫡長子，平日里慣常跟在父親身邊，不曾如我一般在后宅出沒的時間多。所以，大哥也不知道我們家的那個恥辱，對大姐和三妹妹所做的事情吧。”

    章源聽他起這些陳年舊事，心中倒是一愣。隨后回過神來，章源輕輕搖頭“那又如何。如今事情已經成了過去，大妹現(xiàn)在與邱晉揚也算是苦盡甘來，三妹也從不曾起過當年二妹做過什么事，四妹就更加不曾起這些事。你記著那些事，又有什么用?！?br/>
    章沁不答話，章源心中暗嘆，道“況且，若后宅紛爭，你出生的時候劉姨娘已去，你又怎么知道，當初劉姨娘依然在的時候，我不曾與她正面對上過”

    章沁驚愕抬頭，章源盯著他，道“可那又如何。當初得意洋洋的劉姨娘如今連骨頭都已經酥爛了，可母親依舊是父親尊重敬佩的人。如今就連章汌都不再提起劉姨娘，你為什么還非要記掛著劉姨娘教出來的二妹，對二弟神色不佳”

    章沁平平道“大哥你看得開，我看不開。反正我就是不喜歡他?！?br/>
    章源見他這般，心中一嘆，不再多讓他看開這種話，只是叮囑他，見了章汌，無論如何都不能將這種情緒擺到臉上去“就算你不喜，你也要保持尊重。雖他是庶子，可也是上了族譜的，算是你的二哥?！?br/>
    章沁悶悶地應一聲好，盯著章源，道“聽陛下有意組建船隊出巡是因為章汌從外面回來然后攛掇的”

    章源怒，順手就抄起桌案上的一支筆丟過去了。

    章沁飛快地閃身，結果躲過了筆鋒卻沒能躲過筆尖上飛散出來的墨汁，身上被沾了好幾點。

    章沁頓時就垮下了臉“大哥，你是我大哥好嗎就算我了什么不中意的，也不必這樣毀了我的新衣裳吧。這可是大嫂給我的”

    章源盯著他看一眼，等他冷靜下來之后，才道“這種話，以后不要再了。你對章汌不滿，可不該將陛下牽涉進去。你這件事是章汌攛掇的，那將陛下看做了什么”

    章沁一呆，回過神來，連忙起身對章源行了一禮“謝過大哥教誨?！?br/>
    章源見他還肯聽自己的教訓，心中稍稍安定一些，對他揮了揮手“坐下吧，你在外面見到的東西?！闭虑吡⒖叹推鹆伺d致，興致勃勃地開始起來。

    章沁從章源的房間內走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昏黃。章大奶奶笑吟吟地和他擦肩而過，叮囑他去花廳里吃飯，她身后兩個家伙一個一正經地對章沁行禮，另一個躲在哥哥身后對飛快地對章沁做個鬼臉。

    章沁將這一幕看在眼中，先恭敬地回答了章大奶奶，隨后同樣對章大奶奶身后的家伙回了禮，最后在幾人已經擦肩而過之后，回頭飛快地做了個鬼臉。

    偷偷回頭看他的家伙看了個正著，當即呆愣在原地，連步子都邁不動了。等他回過神來之后，卻發(fā)現(xiàn)這個好久不見一面的三叔已經腳步輕快地走遠了，心里頭頓時郁悶異常。

    過了兩天，章沁歇夠了之后，就起身上京了。章大奶奶安排了好些人與東西與他同去，章沁看著章大奶奶叮囑他幫忙捎帶的東西，看著越來越發(fā)展壯大的車隊，哀求地看了一眼章源。

    后者面無表情地偏過頭去，當做沒看到。

    等到章沁出發(fā)的時候，設想中兩人三騎的輕裝簡從，已經變成了總共有五輛車的車隊。章沁在路口仰天長嘯，自己夢想中十天到達京城，果然就只能是個夢想。

    就算這樣，他也得乖乖地押著車隊往京城走。好在章大奶奶安排的下人都是聰明之人，平日里沒事也不來打擾章沁，反而派了人將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讓章沁也沒了什么抱怨的心思，乖乖地跟著車隊前行。

    一路走了約有大半月，才算是到了京郊。下人先送了信回去，交代了到的日子，等到章沁到的時候，果然是大家都等在那里，讓他一喜之后，頓時后背發(fā)涼。

    兩個姐妹的笑容實在是太可怕了，章沁覺得自己有點招架不住。

    章繡錦知道章沁要回來，心里頭還是很高興的。自己這個三哥起來不務正業(yè)，可實際上心里面也并不是沒有丘壑之人。

    姐弟三人相互見了禮，章沁就問起章繡錦的兒子為何沒有帶來，章繡錦聽他關心，笑道“他年歲，去不得人多的地方，是以我并不曾帶過來。明兒三哥去我那邊，就可以見了?！?br/>
    章沁有笑著問過了章繡瑛的狀況，見她面色紅潤，神色坦然，心底也略略放心了些。

    隨后，三人同行一起去見章老太太，章大人與章夫人。

    章夫人早就等在院子里了，若不是自己前去迎接實在是太不像話，她都有到門口去等的意思。雖以前對這個兒子也并不是最溺愛的，可他如今卻是最讓她操心的。

    章大人在邊上看著章夫人雖然臉上不見焦急，可周身的氣息卻很分明地著我很著急，心底不由得微微地笑了起來。

    他也有些想念自己的這個兒子了。

    章老太太是唯一一個氣定神閑的，她笑著章夫人還是太年輕，若是年歲再大一點，兒女們再跑得遠一點，也就沒那么不想了。

    章夫人與章老太太這樣這話，那一點焦急的心態(tài)居然也慢慢地消失了一點。

    章沁一進門，眼淚就已經盈滿了眼眶。叫了一聲爹娘，又叫一聲老太太，就跪下來連著磕了三個響頭。章老太太叫了他起來，將他拉到身邊看了看，見他雖比以前瘦削了一點，但是整個人精氣完足，神采奕奕，氣度沉穩(wěn)，對他的出去走一走就已經很滿意了。

    章沁答了老太太的幾句問話，不外乎在外面有沒有吃好喝好，有沒有安頓好自己，有沒有受人欺負。一一給出了回答之后，章老太太就爽利地放手，笑道“既然都好，老婆子也沒什么擔心的了。你去陪你娘兩句話，老婆子就先回去歇著了。若是得了空，過來陪老婆子聊聊天。”

    章沁連忙不敢怠慢老太太，章夫人與章大人同時起身送了老太太出去，剩下的人才都坐了下來。

    章夫人這個時候終于能夠將自己心中的擔憂全部地問出來，頓時就拉著章沁問個不停。章沁就算心中有不耐煩，此刻也半點兒都不敢表現(xiàn)出來，規(guī)規(guī)矩矩地回答了，目光投向邊上已經開始聊天的父女三人，拼命地散發(fā)出求救的光芒。

    接受到了兒子求救信號的章大人捋著胡子呵呵一笑，無視了。

    章繡錦與章繡瑛就更加不用了，將章沁無視了個徹底。

    求救無門的章沁不得不耐下性子，將章夫人有些顛三倒四的問話一一回答了，然后又對章夫人表達著自己在外面過的很好的信息，好一會兒之后，總算是將章夫人安撫了下來。

    好容易在邊上坐下來，章沁不自覺地摸了摸額頭根沒有冒出來的冷汗。

    邊上聊天的父女三人看在眼中，彼此都閃過了笑意。

    章大人這個時侯也就問起了章沁在外面的一些事，雖然很多事早已經從章源的信件中得知了，章大人還是想聽自己這個兒子一。

    章沁這個時侯也沉靜了許多，慢慢地挑選著好聽的話回答了，了一些自己了解到的邊疆的風情民俗，趁著章大人不備的時候，笑道“我已經答應了大哥，將這件事交給韓王殿下?！?br/>
    章繡錦一怔，隨后想起章沁曾經私下里對自己的，要繪制軍事級別的輿圖，不由得笑起來“這件事最后還是要交給陛下的?！?br/>
    她看一眼章大人，道“若是三哥有心，不妨在家里頭待上一些時日，將自己已經集的東西寫出來，我請了夫君私下里轉交給陛下就好?！?br/>
    章大人的手一頓，隨后繼續(xù)若無其事地地摸著胡子。

    章夫人倒是聽得有些迷糊，道“不過是多走了些地方，為何要轉交給陛下陛下宮中事務繁忙，如何看得上這些民間鄉(xiāng)里的東西?！?br/>
    章沁笑嘻嘻地對章夫人著話，將話題拉開。章夫人雖然迷惑，卻沒有尋根問底的心思，很快就順著章沁的意愿，起旁的事情來。

    首當其沖的自然是章沁的婚事。

    章沁與章繡錦一母同胞，如今章繡錦已經成婚生子，章沁卻連個相看的對象都沒有。雖這與章繡錦是女子成婚年歲較早有關系，可章沁這般年紀，卻依舊不忙著相看人家的，如今也不多了。

    好容易章沁要在家住上這么長時間，章夫人自然是立刻就提起了這個話題。

    章沁頓時苦了臉，哀求地看向章繡瑛和章繡錦，卻見自己的兩個姐妹都笑瞇瞇地盯著自己，眼中閃爍著的絕對是不懷好意的目光。

    他一顆心涼了半截，等到聽章繡瑛起自己認識哪家的女兒哪家夫人的侄女時，一顆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章繡錦在邊上笑微微地看著，心中也有幾個念頭閃過。

    作為韓王妃她如今的交際雖然也不少，可畢竟都是年歲稍大的夫人們，與那些年歲較的姑娘們倒是不相熟。不過也無妨，若是章沁愿意，她也隨時可以借用容鉉手下的人，去給章沁打聽消息。

    這樣轉著念頭，章繡錦也就不多什么，只是含笑看著章沁支支吾吾地搪塞章夫人與章繡瑛。因為邱晉揚的關系，章繡瑛如今交往的人家到多是軍中之人，武將家的女兒自然也是爽朗大房的。

    雖以章繡瑛的目光不見得喜歡，可想到章沁的性子，章繡瑛覺得，還是武將家的姑娘好了

    章沁了一會兒，眼看自己接下來好多天的行程馬上就要被定下來，連忙拉著章繡錦，道“我與韓王還有事情要談，時間可不是那么容易定下來的?！敝B忙對章繡錦使眼色。

    章繡錦雖然知道他是在逃避，可他的也確實是事實，當下含笑點頭是。

    章夫人略略露出了失望的神情，最后道“等你與韓王的事情定下了時間，剩下的時間就跟著我出去轉轉?！眱叭淮蚨诵乃家獙⒄虑咄其N出去了。

    章沁正要松一口氣，打定主意所有的時間都被占用了，就聽章繡錦笑瞇瞇道“我會讓夫君不要占用三哥太多時間的。”

    章沁后背一涼，哀怨地看了一眼章繡錦。

    章繡錦瞇起眼對他笑了笑，落在章沁眼中，當真是惡意滿滿。

    容鉉過來接章繡錦的時候，章繡錦就笑著起了這件事，對他道“所以，你可不能占用他太多時間?！比葶C悶頭大笑，道“自然不會，只是在關鍵時候需要他指點一二就是了，我手下也有不掃這樣的能人異士，每日只需要來上一兩個時辰就好，剩下的時間大把的?！?br/>
    夫妻兩人在馬車上笑做一團，為章沁已經注定悲慘的未來幾天。

    章沁第二天去韓王府的時候，見到容鉉那古怪的笑容，頓時就明白了過來，灰心喪氣道“是不是三妹妹與你了”容鉉點頭是，一正經道“定然不會讓舅哥為難，會給你留下很多時間去相看人家的。”

    章沁恨恨地看了他一眼，怒氣沖沖地進了書房。

    但是，等到開始忙正事的時候，兩人之間那種散漫的氣氛卻頓時消失無蹤。章沁心地取出自己在地方上集到的資料，取出自己那些時候匆匆手繪下來的東西，立刻就有人快步上前，接過去細細研究。

    章沁今日是送了一書箱的東西過來的，東西擺進了韓王府的書房之后，他臉上卻笑瞇瞇的“還有一些東西還在路上?！?br/>
    容鉉吃了一驚，連忙問是怎么回事。章沁就道“有些東西零零碎碎地夾在給家人的禮物當中偷回來的，還有一些是臨走前委托了一個鏢局送回來的。那鏢局雖已經送到了大哥那邊，大哥卻還要將東西押回來?！?br/>
    容鉉頓時了然，問起章沁這些年來走過的地方，聽章沁了那一大串地名，頓時面露喜色。

    繪制輿圖這件事不難，商隊里混一個人進去就好，可章沁選擇的地方，無一不是邊疆上的重點攻防之地。這種地方商人難進，更不用偷渡東西出來。

    容鉉很是詫異，也不知道章沁是怎么做到的。

    章沁聽了他的疑問只是笑，道“魚有魚路蝦有蝦路，世上總有些你想不到的法子。不過，這法子我也不好，起來都是與律法不合的?！?br/>
    容鉉了然，也不再追問，只是私下里卻依舊想著讓章沁幫著自己引薦幾個人，能夠得到這些法子就更好了。律法不合也不過是在朝境內罷了，若是去了旁的國家，管它什么律法與規(guī)矩，能對朝有好處的就是好的。

    只是這一時之間，這話卻不能對章沁。容鉉當即在心中將這件事記下，準備私下里派人去尋訪一番，日后也依舊免不了要讓章沁幫幫忙。

    章沁絲毫不知道容鉉在打著這樣的念頭，已經投入了工作狀態(tài)?？粗_始忙碌的樣子，容鉉悄聲退出，在門口想了想，回去自己的私人書房，在紙上又寫了一點自己方才想到的東西。

    隨后他看著這些東西苦笑，如今自己已非帝王，雖陛下與自己相交親密，可有些東西有些事，也輪不到自己來多嘴多舌。

    于是提筆又將這些東西都涂了，想著什么時候旁敲側擊，引誘著帝王自己想到這上面來才好。

    章沁在韓王府呆了一整天才回去，回去就被章夫人揪住定了明日的行程。他正要借口韓王府還有事要找自己，卻不料章夫人冷笑道“你三妹妹已經送了口訊過來，明后兩天你都不用去，你在這時候要對我撒謊”

    章沁一怔，回過神來在心中懊悔異常。早知如此，就不該回來，直接死皮賴臉留在韓王府算了。

    章夫人一見他的表情就猜到他在想什么，心中一笑，并不將放在心上。就算是留在韓王府又如何，韓王妃閑了想請幾個人去韓王府坐坐，難道章沁就逃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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