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

    秦錚和蘇慕歌驚喜過望，異口同聲。

    眾人紛紛抬頭。

    本以為會有一道華光從天而降，仙風(fēng)道骨的令人忍不住膜拜，不曾想桑行之竟是慢悠悠走到眾人視野內(nèi)的，披著一件黑色斗篷，毫無任何排場可言。

    還手把手牽著一個不抵他大腿、手中抱著布娃娃、粉雕玉琢的稚齡小童。

    姜頌心中奇怪，這位置站的，分明不是道童。

    蘇慕歌杏子般的雙眼亮閃閃：“師叔啊?！?br/>
    小青木板著的一張小臉，終于笑出虎牙來：“找了蘇蘇好久，終于找到了?！?br/>
    蘇慕歌喜不自禁，收了法器快步上前，同小青木站在一處。

    “仙尊這是要做什么？”姜頌頻頻蹙眉，若說之前幾個小鬼頭出現(xiàn)在魔域，他還沒有什么感想，如今桑行之領(lǐng)著一個小娃娃出現(xiàn)，這問題便嚴(yán)重了。五百年前桑行之闖幽都的情形，簡直是不堪回首，“仙尊當(dāng)年帶走魔石，不是曾答應(yīng)過大長老，此生都不再踏足魔域半步？”

    “放輕松，我又不是老虎，不會吃了你們?！鄙Ｐ兄Φ脑綔睾?，越令人感覺瘆的慌，“姜長老也看到了，我只是來尋徒弟的。況且……”頓了頓，他糾正道，“我當(dāng)年說的只是不再踏足幽都，可不是不踏足魔域，你記錯了。”

    “我記錯了？”雖然已經(jīng)過了五百年，姜頌絲毫不懷疑自己的記憶力，“我不可能記錯的，你當(dāng)年說的明明就是魔域?！?br/>
    “我當(dāng)年說的是幽都?！鄙Ｐ兄[了瞇眼，“不是魔域?！?br/>
    “你說的就是魔域?！?br/>
    “幽都難道不是魔域？”

    “幽都當(dāng)然是魔域。”

    “既然幽都是魔域，你還同我爭執(zhí)什么？”

    “但幽都是幽都，魔域是魔域，豈可混為一談？”

    “哦，原來幽都和魔域還是有區(qū)別的，依照姜長老的意思，我說的是魔域，不是幽都，所以我不能闖魔域，但卻可以闖幽都，對吧？”

    “對?！苯烖c(diǎn)了下頭，什么？不對！“對什么對！幽都你也不能闖！”

    “你們這些魔人可真霸道?！鄙Ｐ兄乘谎郏瑖K嘖道，“不守信用，胡攪蠻纏。倘若等下我也忘記，當(dāng)年應(yīng)承你們的究竟是幽都還是魔域，我可權(quán)當(dāng)什么都沒說過。”

    “……”

    姜頌心口在滴血，究竟是誰胡攪蠻纏，不守信用??？

    但他非常清醒的閉嘴了，再說下去，誰知桑行之會將曾經(jīng)的誓言歪曲成什么樣子。到最后，指不定全成了他的錯了。

    這位道君，瞧著出塵脫俗，實(shí)則毫無禮義廉恥啊。

    所以說強(qiáng)者不可怕，最怕強(qiáng)者不要臉啊。

    他日后還要去十洲三島抓捕叛逃者，得罪了桑行之，以后沒他好日子過啊。

    故而姜頌也懶得再管了，救出被困住的魔將之后，拖著他的領(lǐng)子便向幽都城內(nèi)走：“罷了罷了，你贏了，你說幽都便是幽都，幽都以外隨便逛去吧?！?br/>
    反正幽都以外，各有領(lǐng)主，他操哪門子閑心。

    即便是幽都城，他如今也不喜歡待。

    若不然，也不會連年在外奔波。

    桑行之指著姜頌的背影，低頭對小青木道：“你瞧這人，非得費(fèi)這諸多口舌，才肯承認(rèn)自己健忘。所以說，老了就得服輸哦?！?br/>
    小青木瞅他一眼：“頭發(fā)都白了，我看你更老些吧?！?br/>
    “但我比他聰明。”

    “我比你還聰明?！?br/>
    “但你比我矮?！?br/>
    姜頌繃住唇，提著魔將繼續(xù)朝前走。

    蘇慕歌扶額：“師父，咱適可而止吧?！?br/>
    姜頌是個令她尊敬的好魔，蘇慕歌打心眼兒里喜歡他。不過她也明白，師父這般，真真已是口下留情了。

    “阿笙，此地已沒咱們的事兒，走了。”七夜瑾轉(zhuǎn)頭囑咐九夜笙，自己則先走一步，“蘇姑娘，就此別過，欠我的兔子肉，我總是要討回來的?！?br/>
    “此番多謝了?！碧K慕歌誠心再次致謝。

    無道既為她指明了醫(yī)治歿的道路，她也沒有理由再回枯葬山了。

    桑行之的目光，卻落在七夜瑾手中的寶劍上：“你、等等?！?br/>
    七夜瑾滯了滯腳步，總歸是元嬰中境頂峰修為的修士，他不敢造次：“不知前輩有何事指教？”

    桑行之蹙了蹙眉：“你手中的劍，為何同我的承影，如此相似？”

    “承影？”七夜瑾露出些許不解，“此劍是我五十年前偶然得到的，非得認(rèn)我為主，既甩不掉，便收下了，我為它取名跟屁蟲，并不叫承影?！?br/>
    桑行之怔了怔。

    蘇慕歌帶著一絲獵奇的心理，一直盯著自家?guī)煾傅哪?，任何?xì)微表情都不放過。她最近一直都在揣摩，七夜瑾五百歲，而師父五百年前來過魔界，說不定……

    果不其然，桑行之的視線，集中在他的容貌上。

    余下的其他人，看了看桑行之，又看了看七夜瑾，秦錚仿佛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東指西指：“師父，這個魔人同您長的，有幾分相像哎！”

    “像么？”桑行之詢問青木。

    “像?！鼻嗄军c(diǎn)頭，“像你年輕的時候?！?br/>
    “我最討厭誰說這話。我這幅容貌，自二十歲起便未曾改變過，怎么就分年輕和年老？”桑行之的注意力似乎已經(jīng)跑偏了，自顧自捏著下巴沉思，“莫非，心境真能改變一個人給旁人的印象不成？”

    “阿笙，走了。”

    七夜瑾便真的頭也不回的走了。

    九夜笙追了上去：“師兄，您真和那位道君長的像?！?br/>
    七夜瑾沉默良久：“人有相似，不奇怪?！?br/>
    *****

    就在桑行之出現(xiàn)后，程靈犀悄然隱身離開?；蛟S是兩位元嬰大能只顧斗嘴，不曾注意，也或許是注意了，卻懶得理她，總之她離開的十分順暢。

    痕止不住的冷笑：“怎么舍得離開你的錚哥哥了？”

    “她和他師父都來了，哪里還有我的位置?！?br/>
    “他對你根本無心，你死纏爛打的真不煩嗎？”

    痕這話不知說了多少遍，他最是討厭此類小兒女的情感，或者說，在擁有永恒不滅靈體的超神器面前，所謂感情純粹便是瞎扯淡，因此說起話來尖酸刻薄，“你們這些愚蠢的人類，什么愛不愛的，什么天長地久此情不渝的，在永恒面前，都只是一種假象。就像你們所信仰的神，你們覺得神是慈愛世人的，但神的本質(zhì)是毀滅而并非創(chuàng)造！所謂七情六欲，不過只是優(yōu)勝劣汰你們的毒藥！傻x!”

    程靈犀遠(yuǎn)遠(yuǎn)望著幽都城墻：“弟子魯鈍，聽不懂?！?br/>
    痕簡直抓狂：“總之，你先將秦錚給我拋一邊！現(xiàn)在當(dāng)務(wù)之急，是阻止蘇慕歌進(jìn)入魔神殿！”

    “我為何要阻止她？”

    “我猜測，她是想入魔神殿強(qiáng)殺冰蠶蛇。那條蛇乃是至陰至寒之物，那丫頭，八成是挖它靈魄來給歿療傷。”

    “反正她中了血祭術(shù)，也快死了?！?br/>
    “一旦將歿給喚醒，你覺得她還死的掉？莫說修補(bǔ)受損的金丹，便是將人整個拆碎了重造，那也只是時間問題?！?br/>
    在痕的意識里，同人類溝通是件非常費(fèi)勁兒的事兒，彼此認(rèn)知的層次實(shí)在相差太遠(yuǎn)，“歿這個賤骨頭，是個有恩必報的性子，倘若那丫頭救醒了他，不管是不是他女兒，極有可能會被他帶進(jìn)零渡醫(yī)治，那丫頭反而因禍得福了。你知道零渡是個什么樣的地方嗎，在那里，時間是永恒的，靈氣是無雜質(zhì)的，路邊隨便一顆果子都是上百萬年份的。你今兒早見她進(jìn)去，尚且在金丹初期，明兒早出來，呵呵呵，說不定就已經(jīng)結(jié)嬰咯?！?br/>
    程靈犀瞳孔一縮。

    痕似笑非笑，陰陽怪氣兒地說：“待那時，你還想同她比，做夢吧你！”

    *****

    這廂桑行之幾人返回住處。

    蘇慕歌之前跟著桑行之游歷二十年，自然知道桑行之所謂的住處是個什么意思。他有一座巴掌大的寶塔，隨便尋個空地，吹口氣，便可化為一座富麗堂皇的行宮。

    通常修者修到元嬰大境界，這些俗物不過信手拈來。

    一別近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兩個徒弟在劫難之中全都結(jié)成金丹，年歲之小，傳出去不知又有多少人要艷羨桑行之命好。

    他倒是不以為意，因?yàn)楸驹谝饬现小?br/>
    無論天分、悟性、氣運(yùn)，這兩個小徒弟絕對是一等一的。

    最要緊的是，他桑行之就是命好。

    不過既然身為人家?guī)煾?，還是要聽兩人講一講結(jié)丹的經(jīng)歷。畢竟結(jié)丹對于一名修士而言，絕非一樁小事，極其容易滋生困惑。

    這在十洲三島是個傳統(tǒng)。

    “什么傳統(tǒng)，分明就是師父您的窺私欲作祟吧？”秦錚一點(diǎn)兒興趣也沒有。

    “你不要不知好歹?！碧K慕歌給他一記暴栗，“不知多少人等著師父指點(diǎn)一二?！?br/>
    “反正我不想說?！鼻劐P固執(zhí)的將臉轉(zhuǎn)向一邊。

    桑行之睨著他：“你小子，該不是被白梅給采補(bǔ)了吧？”

    聽見“白梅”這兩個字，蘇慕歌猛地一怔，不自覺便將上一世的秦錚代入，掉臉緊迫的盯住他：“秦錚，你又遇到那白梅妖婦了？”

    小青木也抱著布娃娃轉(zhuǎn)頭，上下打量秦錚一眼。

    “你們這是什么目光？！”秦錚喉頭一口鮮血差點(diǎn)兒噴出來，臉頰一瞬漲紅，再一瞬慘白，若不是蘇慕歌拉著，簡直要上前和桑行之拼命，“那個妖婦被我打死了好嗎！采補(bǔ)？虧您想得出來，我秦錚是那種茍且偷生的人嗎我！”

    “白梅當(dāng)真死了？”蘇慕歌還是不太敢相信。

    “被我轟了元神，死的不能再死！”

    秦錚原本是不愿講的，豈料話匣子一打開，繪聲繪色的講了三天三夜。說的小青木趴在九尾背上睡著了，說的桑行之也以拳支頭昏昏欲睡，只余蘇慕歌坐在那里聽的仔細(xì)。

    原來之前秦錚同白梅在無主之地斗法，險些死在白梅手中，正準(zhǔn)備自盡之時，面前突然出現(xiàn)一道結(jié)界，將兩人吸了進(jìn)去，便如此來到魔界。

    至于魔門是如何開啟的，蘇慕歌料想同他吃了幽都王的魔核有關(guān)。

    總之，秦錚在沒有閉關(guān)的情況下強(qiáng)行結(jié)丹，同白梅耗了整整五年，才將她殺死。

    對此秦錚極為得意，一拍胸脯道：“切，金丹大圓滿有什么了不起，到最后，不一樣被我殺的神魂俱滅！怎么樣，本太子厲害吧？”

    蘇慕歌由衷豎起大拇指：“好樣的?！?br/>
    白梅死了。

    秦錚還活著。

    不只活著，樂觀開朗的個性，也沒有因那妖婦而改變。

    兩人糾纏折磨大半生的宿命，就此，算是終結(jié)了吧？

    不知怎的，蘇慕歌心頭有種如釋重負(fù)的感覺。

    自從當(dāng)年在聚窟洲，蘇慕歌將秦錚帶離白梅的世界，她就總是擔(dān)心白梅再次出現(xiàn)，擔(dān)心秦錚是否會重蹈上一世的覆轍。

    蘇慕歌仍記得上一世，秦錚將她從白梅的地牢中救出時，有一屋子新被抓來的俊秀男修，求他二人出手搭救一把。

    秦錚冷漠的抽出劍，眼都不眨，一概殺個干干凈凈。

    蘇慕歌以為他天性弒殺，他卻不溫不火地說：“若是當(dāng)年有人愿給我個痛快，來世必當(dāng)結(jié)草銜環(huán)，報他一劍之恩?！?br/>
    對于秦錚的過去，她曾一無所知，重生之后才知道，他說的當(dāng)年，便是被他父王送給白梅做爐鼎的那一年。

    白梅對于秦錚的傷害，這世上，恐怕也只剩下蘇慕歌記得。

    所以她才比誰都怕。

    然而蘇慕歌如今漸漸明白過來，她這些年，其實(shí)有些杞人憂天。

    上一世的秦錚，心思深重難測，手腕狠毒陰邪，但卻始終翻不過白梅這座心魔大山，是因?yàn)樗蕴と胄拚娼纾惚话酌坊筐B(yǎng)在身邊，從未見識過真正的天高海闊。

    而現(xiàn)在的秦錚，早已拜得名師，看盡浮生起落，一顆赤子之心似鐵鑄，心境的高度令她都望塵莫及，又豈會再次沉淪？

    蘇慕歌搖搖頭，暗自里笑自己愚昧。

    “蘇蘇，你在笑什么？”小青木疑惑著開口。

    “沒笑什么呀，只是替秦錚開心?！碧K慕歌始終養(yǎng)不成俯視他說話的習(xí)慣，但小青木實(shí)在太矮了，她總不能跪著吧，便將手臂擱在雙腿上，貓著自己的小蠻腰，“師叔，您若是困了，便去休息吧?！?br/>
    桑行之揉了揉太陽穴：“為師覺著，該休息的人是你?！?br/>
    蘇慕歌還沒反應(yīng)過來，腦袋上方已被一只手掌所覆蓋，她不敢再動。

    桑行之眉心那一抹銀菱印記，綻出絲絲光芒。

    手指長短、呈銀色的光劍，自他掌心緩緩墜下，直直墜入蘇慕歌的天靈蓋。蘇慕歌渾身打了個寒顫，護(hù)體罩被破的輕松愉快，她也不掙扎，任由那柄劍一寸寸下墜。

    四肢百骸被劍氣撐爆，剝皮抽筋也不過如此，蘇慕歌痛的冷汗淋漓。

    “師父，您在干嗎?。　鼻劐P驚了一跳。

    “別動，你師父正在嘗試為慕歌穩(wěn)固金丹?！便y霄跳出來阻止他。

    秦錚聽不明白了：“好端端的，穩(wěn)固什么金丹？”

    銀霄搖頭，方才木曜私下里召集它們，最壞處說了慕歌的情況，還讓它們做好再次被封印的心理準(zhǔn)備，它這會兒心里正難受呢。

    不過曾經(jīng)的主人遇到這種情況，它們通常是為自己難過。

    如今倒是清一色替慕歌憂心。

    水曜痛哭流涕的快把七曜空間都給淹了。

    “師父！”

    秦錚和蘇慕歌驚喜過望，異口同聲。

    眾人紛紛抬頭。

    本以為會有一道華光從天而降，仙風(fēng)道骨的令人忍不住膜拜，不曾想桑行之竟是慢悠悠走到眾人視野內(nèi)的，披著一件黑色斗篷，毫無任何排場可言。

    還手把手牽著一個不抵他大腿、手中抱著布娃娃、粉雕玉琢的稚齡小童。

    姜頌心中奇怪，這位置站的，分明不是道童。

    蘇慕歌杏子般的雙眼亮閃閃：“師叔啊。”

    小青木板著的一張小臉，終于笑出虎牙來：“找了蘇蘇好久，終于找到了?！?br/>
    蘇慕歌喜不自禁，收了法器快步上前，同小青木站在一處。

    “仙尊這是要做什么？”姜頌頻頻蹙眉，若說之前幾個小鬼頭出現(xiàn)在魔域，他還沒有什么感想，如今桑行之領(lǐng)著一個小娃娃出現(xiàn)，這問題便嚴(yán)重了。五百年前桑行之闖幽都的情形，簡直是不堪回首，“仙尊當(dāng)年帶走魔石，不是曾答應(yīng)過大長老，此生都不再踏足魔域半步？”

    “放輕松，我又不是老虎，不會吃了你們?！鄙Ｐ兄Φ脑綔睾?，越令人感覺瘆的慌，“姜長老也看到了，我只是來尋徒弟的。況且……”頓了頓，他糾正道，“我當(dāng)年說的只是不再踏足幽都，可不是不踏足魔域，你記錯了?！?br/>
    “我記錯了？”雖然已經(jīng)過了五百年，姜頌絲毫不懷疑自己的記憶力，“我不可能記錯的，你當(dāng)年說的明明就是魔域?！?br/>
    “我當(dāng)年說的是幽都?！鄙Ｐ兄[了瞇眼，“不是魔域?！?br/>
    “你說的就是魔域。”

    “幽都難道不是魔域？”

    “幽都當(dāng)然是魔域?！?br/>
    “既然幽都是魔域，你還同我爭執(zhí)什么？”

    “但幽都是幽都，魔域是魔域，豈可混為一談？”

    “哦，原來幽都和魔域還是有區(qū)別的，依照姜長老的意思，我說的是魔域，不是幽都，所以我不能闖魔域，但卻可以闖幽都，對吧？”

    “對。”姜頌點(diǎn)了下頭，什么？不對！“對什么對！幽都你也不能闖！”

    “你們這些魔人可真霸道?！鄙Ｐ兄乘谎?，嘖嘖道，“不守信用，胡攪蠻纏。倘若等下我也忘記，當(dāng)年應(yīng)承你們的究竟是幽都還是魔域，我可權(quán)當(dāng)什么都沒說過?！?br/>
    “……”

    姜頌心口在滴血，究竟是誰胡攪蠻纏，不守信用啊？

    但他非常清醒的閉嘴了，再說下去，誰知桑行之會將曾經(jīng)的誓言歪曲成什么樣子。到最后，指不定全成了他的錯了。

    這位道君，瞧著出塵脫俗，實(shí)則毫無禮義廉恥啊。

    所以說強(qiáng)者不可怕，最怕強(qiáng)者不要臉啊。

    他日后還要去十洲三島抓捕叛逃者，得罪了桑行之，以后沒他好日子過啊。

    故而姜頌也懶得再管了，救出被困住的魔將之后，拖著他的領(lǐng)子便向幽都城內(nèi)走：“罷了罷了，你贏了，你說幽都便是幽都，幽都以外隨便逛去吧?！?br/>
    反正幽都以外，各有領(lǐng)主，他操哪門子閑心。

    即便是幽都城，他如今也不喜歡待。

    若不然，也不會連年在外奔波。

    桑行之指著姜頌的背影，低頭對小青木道：“你瞧這人，非得費(fèi)這諸多口舌，才肯承認(rèn)自己健忘。所以說，老了就得服輸哦?！?br/>
    小青木瞅他一眼：“頭發(fā)都白了，我看你更老些吧?！?br/>
    “但我比他聰明?！?br/>
    “我比你還聰明?！?br/>
    “但你比我矮?！?br/>
    姜頌繃住唇，提著魔將繼續(xù)朝前走。

    蘇慕歌扶額：“師父，咱適可而止吧?！?br/>
    姜頌是個令她尊敬的好魔，蘇慕歌打心眼兒里喜歡他。不過她也明白，師父這般，真真已是口下留情了。

    “阿笙，此地已沒咱們的事兒，走了。”七夜瑾轉(zhuǎn)頭囑咐九夜笙，自己則先走一步，“蘇姑娘，就此別過，欠我的兔子肉，我總是要討回來的。”

    “此番多謝了。”蘇慕歌誠心再次致謝。

    無道既為她指明了醫(yī)治歿的道路，她也沒有理由再回枯葬山了。

    桑行之的目光，卻落在七夜瑾手中的寶劍上：“你、等等?！?br/>
    七夜瑾滯了滯腳步，總歸是元嬰中境頂峰修為的修士，他不敢造次：“不知前輩有何事指教？”

    桑行之蹙了蹙眉：“你手中的劍，為何同我的承影，如此相似？”

    “承影？”七夜瑾露出些許不解，“此劍是我五十年前偶然得到的，非得認(rèn)我為主，既甩不掉，便收下了，我為它取名跟屁蟲，并不叫承影?！?br/>
    桑行之怔了怔。

    蘇慕歌帶著一絲獵奇的心理，一直盯著自家?guī)煾傅哪?，任何?xì)微表情都不放過。她最近一直都在揣摩，七夜瑾五百歲，而師父五百年前來過魔界，說不定……

    果不其然，桑行之的視線，集中在他的容貌上。

    余下的其他人，看了看桑行之，又看了看七夜瑾，秦錚仿佛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東指西指：“師父，這個魔人同您長的，有幾分相像哎！”

    “像么？”桑行之詢問青木。

    “像。”青木點(diǎn)頭，“像你年輕的時候?！?br/>
    “我最討厭誰說這話。我這幅容貌，自二十歲起便未曾改變過，怎么就分年輕和年老？”桑行之的注意力似乎已經(jīng)跑偏了，自顧自捏著下巴沉思，“莫非，心境真能改變一個人給旁人的印象不成？”

    “阿笙，走了?！?br/>
    七夜瑾便真的頭也不回的走了。

    九夜笙追了上去：“師兄，您真和那位道君長的像。”

    七夜瑾沉默良久：“人有相似，不奇怪?！?br/>
    *****

    就在桑行之出現(xiàn)后，程靈犀悄然隱身離開。或許是兩位元嬰大能只顧斗嘴，不曾注意，也或許是注意了，卻懶得理她，總之她離開的十分順暢。

    痕止不住的冷笑：“怎么舍得離開你的錚哥哥了？”

    “她和他師父都來了，哪里還有我的位置?！?br/>
    “他對你根本無心，你死纏爛打的真不煩嗎？”

    痕這話不知說了多少遍，他最是討厭此類小兒女的情感，或者說，在擁有永恒不滅靈體的超神器面前，所謂感情純粹便是瞎扯淡，因此說起話來尖酸刻薄，“你們這些愚蠢的人類，什么愛不愛的，什么天長地久此情不渝的，在永恒面前，都只是一種假象。就像你們所信仰的神，你們覺得神是慈愛世人的，但神的本質(zhì)是毀滅而并非創(chuàng)造！所謂七情六欲，不過只是優(yōu)勝劣汰你們的毒藥！傻x!”

    程靈犀遠(yuǎn)遠(yuǎn)望著幽都城墻：“弟子魯鈍，聽不懂?！?br/>
    痕簡直抓狂：“總之，你先將秦錚給我拋一邊！現(xiàn)在當(dāng)務(wù)之急，是阻止蘇慕歌進(jìn)入魔神殿！”

    “我為何要阻止她？”

    “我猜測，她是想入魔神殿強(qiáng)殺冰蠶蛇。那條蛇乃是至陰至寒之物，那丫頭，八成是挖它靈魄來給歿療傷?！?br/>
    “反正她中了血祭術(shù)，也快死了。”

    “一旦將歿給喚醒，你覺得她還死的掉？莫說修補(bǔ)受損的金丹，便是將人整個拆碎了重造，那也只是時間問題?！?br/>
    在痕的意識里，同人類溝通是件非常費(fèi)勁兒的事兒，彼此認(rèn)知的層次實(shí)在相差太遠(yuǎn)，“歿這個賤骨頭，是個有恩必報的性子，倘若那丫頭救醒了他，不管是不是他女兒，極有可能會被他帶進(jìn)零渡醫(yī)治，那丫頭反而因禍得福了。你知道零渡是個什么樣的地方嗎，在那里，時間是永恒的，靈氣是無雜質(zhì)的，路邊隨便一顆果子都是上百萬年份的。你今兒早見她進(jìn)去，尚且在金丹初期，明兒早出來，呵呵呵，說不定就已經(jīng)結(jié)嬰咯。”

    程靈犀瞳孔一縮。

    痕似笑非笑，陰陽怪氣兒地說：“待那時，你還想同她比，做夢吧你！”

    *****

    這廂桑行之幾人返回住處。

    蘇慕歌之前跟著桑行之游歷二十年，自然知道桑行之所謂的住處是個什么意思。他有一座巴掌大的寶塔，隨便尋個空地，吹口氣，便可化為一座富麗堂皇的行宮。

    通常修者修到元嬰大境界，這些俗物不過信手拈來。

    一別近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兩個徒弟在劫難之中全都結(jié)成金丹，年歲之小，傳出去不知又有多少人要艷羨桑行之命好。

    他倒是不以為意，因?yàn)楸驹谝饬现小?br/>
    無論天分、悟性、氣運(yùn)，這兩個小徒弟絕對是一等一的。

    最要緊的是，他桑行之就是命好。

    不過既然身為人家?guī)煾?，還是要聽兩人講一講結(jié)丹的經(jīng)歷。畢竟結(jié)丹對于一名修士而言，絕非一樁小事，極其容易滋生困惑。

    這在十洲三島是個傳統(tǒng)。

    “什么傳統(tǒng)，分明就是師父您的窺私欲作祟吧？”秦錚一點(diǎn)兒興趣也沒有。

    “你不要不知好歹?！碧K慕歌給他一記暴栗，“不知多少人等著師父指點(diǎn)一二?！?br/>
    “反正我不想說?！鼻劐P固執(zhí)的將臉轉(zhuǎn)向一邊。

    桑行之睨著他：“你小子，該不是被白梅給采補(bǔ)了吧？”

    聽見“白梅”這兩個字，蘇慕歌猛地一怔，不自覺便將上一世的秦錚代入，掉臉緊迫的盯住他：“秦錚，你又遇到那白梅妖婦了？”

    小青木也抱著布娃娃轉(zhuǎn)頭，上下打量秦錚一眼。

    “你們這是什么目光？！”秦錚喉頭一口鮮血差點(diǎn)兒噴出來，臉頰一瞬漲紅，再一瞬慘白，若不是蘇慕歌拉著，簡直要上前和桑行之拼命，“那個妖婦被我打死了好嗎！采補(bǔ)？虧您想得出來，我秦錚是那種茍且偷生的人嗎我！”

    “白梅當(dāng)真死了？”蘇慕歌還是不太敢相信。

    “被我轟了元神，死的不能再死！”

    秦錚原本是不愿講的，豈料話匣子一打開，繪聲繪色的講了三天三夜。說的小青木趴在九尾背上睡著了，說的桑行之也以拳支頭昏昏欲睡，只余蘇慕歌坐在那里聽的仔細(xì)。

    原來之前秦錚同白梅在無主之地斗法，險些死在白梅手中，正準(zhǔn)備自盡之時，面前突然出現(xiàn)一道結(jié)界，將兩人吸了進(jìn)去，便如此來到魔界。

    至于魔門是如何開啟的，蘇慕歌料想同他吃了幽都王的魔核有關(guān)。

    總之，秦錚在沒有閉關(guān)的情況下強(qiáng)行結(jié)丹，同白梅耗了整整五年，才將她殺死。

    對此秦錚極為得意，一拍胸脯道：“切，金丹大圓滿有什么了不起，到最后，不一樣被我殺的神魂俱滅！怎么樣，本太子厲害吧？”

    蘇慕歌由衷豎起大拇指：“好樣的。”

    白梅死了。

    秦錚還活著。

    不只活著，樂觀開朗的個性，也沒有因那妖婦而改變。

    兩人糾纏折磨大半生的宿命，就此，算是終結(jié)了吧？

    不知怎的，蘇慕歌心頭有種如釋重負(fù)的感覺。

    自從當(dāng)年在聚窟洲，蘇慕歌將秦錚帶離白梅的世界，她就總是擔(dān)心白梅再次出現(xiàn)，擔(dān)心秦錚是否會重蹈上一世的覆轍。

    蘇慕歌仍記得上一世，秦錚將她從白梅的地牢中救出時，有一屋子新被抓來的俊秀男修，求他二人出手搭救一把。

    秦錚冷漠的抽出劍，眼都不眨，一概殺個干干凈凈。

    蘇慕歌以為他天性弒殺，他卻不溫不火地說：“若是當(dāng)年有人愿給我個痛快，來世必當(dāng)結(jié)草銜環(huán)，報他一劍之恩?！?br/>
    對于秦錚的過去，她曾一無所知，重生之后才知道，他說的當(dāng)年，便是被他父王送給白梅做爐鼎的那一年。

    白梅對于秦錚的傷害，這世上，恐怕也只剩下蘇慕歌記得。

    所以她才比誰都怕。

    然而蘇慕歌如今漸漸明白過來，她這些年，其實(shí)有些杞人憂天。

    上一世的秦錚，心思深重難測，手腕狠毒陰邪，但卻始終翻不過白梅這座心魔大山，是因?yàn)樗蕴と胄拚娼?，便被白梅豢養(yǎng)在身邊，從未見識過真正的天高海闊。

    而現(xiàn)在的秦錚，早已拜得名師，看盡浮生起落，一顆赤子之心似鐵鑄，心境的高度令她都望塵莫及，又豈會再次沉淪？

    蘇慕歌搖搖頭，暗自里笑自己愚昧。

    “蘇蘇，你在笑什么？”小青木疑惑著開口。

    “沒笑什么呀，只是替秦錚開心。”蘇慕歌始終養(yǎng)不成俯視他說話的習(xí)慣，但小青木實(shí)在太矮了，她總不能跪著吧，便將手臂擱在雙腿上，貓著自己的小蠻腰，“師叔，您若是困了，便去休息吧。”

    桑行之揉了揉太陽穴：“為師覺著，該休息的人是你?！?br/>
    蘇慕歌還沒反應(yīng)過來，腦袋上方已被一只手掌所覆蓋，她不敢再動。

    桑行之眉心那一抹銀菱印記，綻出絲絲光芒。

    手指長短、呈銀色的光劍，自他掌心緩緩墜下，直直墜入蘇慕歌的天靈蓋。蘇慕歌渾身打了個寒顫，護(hù)體罩被破的輕松愉快，她也不掙扎，任由那柄劍一寸寸下墜。

    四肢百骸被劍氣撐爆，剝皮抽筋也不過如此，蘇慕歌痛的冷汗淋漓。

    “師父，您在干嗎??！”秦錚驚了一跳。

    “別動，你師父正在嘗試為慕歌穩(wěn)固金丹?！便y霄跳出來阻止他。

    秦錚聽不明白了：“好端端的，穩(wěn)固什么金丹？”

    銀霄搖頭，方才木曜私下里召集它們，最壞處說了慕歌的情況，還讓它們做好再次被封印的心理準(zhǔn)備，它這會兒心里正難受呢。

    不過曾經(jīng)的主人遇到這種情況，它們通常是為自己難過。

    如今倒是清一色替慕歌憂心。

    水曜痛哭流涕的快把七曜空間都給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