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淺淡，薄光悄訪。

    清風迎窗入室，綠葉伴攜，于燭火照映下，輕輕落在谷方手邊，添上些許新意。

    “……”谷方看著屋中的光點，稍稍向外抬眼。

    不覺間，已是清晨時分。

    “嗚～”

    壺聲響動，他放下手中書，端起溫熱茶壺，倒入木杯。

    茶香隨熱氣彌開，在晨時的涼氣中氤氳生霧，淡隱眼簾。

    “……”谷方淺嘗，縷縷光絲照拂，似是暖茶暖人般，攀附谷方身前，渡閃輝光。

    閑時喝茶，也算是件美事。

    “咚咚，啾，谷方，是我啾。”

    幼音輕響，與之一道的，是紅在門扉前探頭的身影，低著頭，不見表情。

    “是有何事？”谷方放下杯，扭臉問道。

    “啾，谷方，那個……”紅的聲音有些低沉。

    “那個？”

    “那個啊，那個，就是，你！”紅猛地抬頭，一臉認真地看向谷方，觸及視線，卻又馬上低了下去。

    “怎么了？”

    “啾是，嗯……關于刑部姬她的事……”紅生硬地向右瞥道。

    “她怎么了？”

    “……”

    “？”

    “……啾，她昨天跟我說，她，她……”紅醞釀著情緒，將思緒移回這件話題上，小臉肉眼可見地興奮漲紅，雙眼中盡是奇異的神彩，仿佛見證了奇跡一般，“她能做出飯了?。?！～～”

    “……？”谷方點了點關鍵點。

    不是能做飯，而是能做出飯？

    “啾，啾啾??！谷方，你是不知道啾，咱紅好歹也開過料理教室，經(jīng)營著閻魔亭，未嘗失敗，姑且還是有教人的自信的啾！”紅看著谷方神色，拍著胸脯，仰了仰小臉。

    “嗯?！惫确近c頭，表示在聽。

    “但是……刑部姬那家伙，讓我嘗到了慘敗的滋味?。∷?，不僅缺乏生活常識，還常常忙里偷閑，最可怕是，她仿佛是易燃體質，只要一但開火……”紅低沉道，因回想了過去，額前已添上幾道黑線，“只要一近前，啾‘啪’的一聲，很快啾！鍋什么的馬上炸了，什么都留不下……”

    “可能是食材……”

    “不，我試過什么也不放，只讓她熱水，也炸了……”紅頓時雙眼無神。

    “……”谷方沉默。

    “是吧，很讓人……雀無語吧？！但就是這樣，我此前對于她能做飯這一事實已依存于‘劈了她，然后異世界轉生’的幻想了……”紅的語氣前所未有的消極，但下一瞬，又尤為高亢了，“但是啾，但是啾！～真不愧是谷方啾，你輕易就做到了紅做不到的事情啾?。∧?，你啊！你讓那孩子獲得了新生啊啾?。?！～～”

    “……嗯?！惫确较蜃笊云材?。

    他有些不太想回想小刑一副店長臉，纏著問他要“喵喵叫”獎勵的情景。

    “啾，對了，谷方！能再答應我一個請求嗎？～”紅笑著谷方詢問。

    “嗯?！惫确较蛳曼c頭。

    “……果然，和他一樣啊……”紅卻是突然低頭沉默了，紅發(fā)遮擋眼額，臉上笑意全無，只嘴唇微微蠕動，發(fā)出極小的聲音，“為什么……”

    “為什么啾，谷方！請回答我，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不拒絕我的請求啾？?。　?br/>
    “因為，你請求我了。”

    他看著紅，她的眼眶中淚水涌動，小小的身體不住顫抖。

    “為什么??？！為什么不考慮考慮拒絕請求呢？！只是請求的話，完全沒有必要聽吧？請求根本無關緊要吧？！！”

    “提出請求，便是需求幫助?！?br/>
    “可是，如果請求很過分呢，很不合理呢？?。　?br/>
    “……”

    “啾啾，我知道，你和爺爺是一樣的人……即使如此，你也是會施以幫助的吧？在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大的合理限度上……”

    “……”谷方不發(fā)一言，他默默伸手摸向紅的腦袋，輕輕又無言地安慰。

    “谷方，其實你不是迦勒底的吧？我早就問過瑪修小姐，你們，之前完全是陌生人。”

    “嗯?！?br/>
    “在道具店工作完全是無須的負擔，只是因為御主小姐的請求而已，完全不用在意，明明只要不在意，你就能好好放松地享受旅館的服務了！”

    “需要幫助時，無人伸手，是件痛苦事?！惫确骄従彽?。

    “可，可那是對于他人吧？！自己與他人并不相干，為何還是要做些對自己毫無益處的事情？！明明沒有回報，為何又要好心付出呢？這樣的話，這樣的話……”紅的聲音有些哽咽，“就不會感到傷心嗎？??！”

    “……不會。”谷方聲音柔和些許，輕揉紅的頭頂，他彎下了腰，“付出，本就是幸事。”

    “……”

    許久許久前，他還有些稚嫩，對于幸與不幸也曾困擾過，仿佛深陷流沙中，感受身體無力下沉，望著天際漸漸消失。

    世上從未有完美的存在，“完美”只是理想的地平線，可望而不觸及，但是，有著接近它的可能。

    于是，在田野間，他告訴“貍”小子完美的理念，期望著他能帶給更多人對“完美”的闡釋和追求。

    在杏壇上，看著孔丘笑一群求學的人互相問辯理解，默默定下后世流傳的論語之名。

    路過街頭將死者，施以微薄善舉，對名喚墨翟的青年傳授道義言辭。

    ……之后，他漸漸失望，看著生命流逝，人世一平一亂，一步一步遠離。

    人心復雜，人性難解，人終究都是不完美的，但是，這并不能否認生命的價值。

    因為活著，因為生命一次獨屬于自己，所以，無關對錯，無關幸與不幸。

    他，只須守望，偶爾微伸援手便好。

    “只要，自己認同就好。”

    “……誒？”

    “你認為我不該做，我認為我該做，僅僅如此?！?br/>
    “你真的，是這樣想的嗎？”紅愣愣仰臉。

    “嗯?！?br/>
    老爺爺，老爺爺，他們都不理解你，明明是你幫助了村民們，讓他們變得幸福，明明是你應該得到稱贊的，但現(xiàn)在大家卻都在疏離你。這不對哦，太不對了吧？?。?！

    不哦，麻雀喲，我現(xiàn)在感覺很幸福喲，大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變得幸福變得團結，看著他們臉上的笑容，我又怎會不高興呢！

    但這都是老爺爺說做好事會變幸福，是你通過分散自己的財寶才得以實現(xiàn)的?。?！明明爺爺才是做最大好事的人啊，明明是爺爺付出了最多，為何最后卻迎來的是孤身一人的不幸啊?。。?br/>
    不，不是哦，麻雀。你要知道，付出，本就是一件幸事哦。我不是想讓大家知道，稱贊我才這么做的，僅僅只是我自私地認為自己應該這么做就這么做了哦。

    不，不，不?。。〔皇堑泥?！爺爺才不是自私的人，爺爺是無私的人，是我眼中，最無私的人?。?！～

    呵呵……你能這么想的話，我很開心喲，謝謝你，麻雀。

    “啊，是嗎……那么，爺爺，爺爺他，在最后也應該……嗚，是像你這樣想的吧……”紅低著頭，淚水悄然劃過臉頰，“爺爺他，最后是真的感到幸福了吧……”

    “嗯。”谷方點頭。

    “嗯，嗯，是?。?！哈哈，是這樣啾……”紅舒然笑起來，又忽握住谷方手心，“那，那個……”

    “想說什么？”

    “谷，谷方，我……現(xiàn)在有個請求……只希望告訴你的請求，能聽我說說嗎？”紅懇切地眨了眨眼，語氣哀婉。

    “說吧?！?br/>
    “請讓我，至少在現(xiàn)在，喊你‘爺爺’吧?。?！～”

    “……”

    “不……不行……嗎？”紅渾身止不住抖顫，睜大的雙眼眼角，淚水不斷劃過。

    “……嗯?！惫确饺崧晳?。

    “嗚……嗚嗚……嗚啊啊啊……爺，爺爺……”紅再不忍眼中淚水，丟下了老板娘和大人的身份，像個真正的小孩一樣，緊緊抱住谷方。

    “……”谷方輕柔地撫摸著紅的腦后，默默摟住哭泣的紅，給予她一個暫時的撒嬌地。

    “對不起，爺爺，對不起，我很想你……”

    “嗯，我知道了?！?br/>
    日出的紅芒盛綻，萬物的音律悄然響奏，此刻，守望著屋中相抱的兩人，送以溫柔的氣息，靜靜渡上暖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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