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墓塌陷的瞬間,白烏鴉展開翅膀奮力沖出上方的破口,逃離崩塌的公主冢,它避開漫天的煙塵,直飛上空。
天火吞噬了靜寂千年的陵墓,火焰帶走了古墓里傷痛的回憶,火苗繼而快速蔓延至整座微雨山,失去術(shù)士邪力的支撐,山中異變的尸體眨眼融化,成為一灘灘發(fā)出惡臭的黑水讓天火燒盡。
白烏鴉片刻不敢松懈,大力拍打翅膀拼命往上飛,竄起的火苗隨時隨地在追趕它白色的尾翼。
呆籽趴在鳥背朝下看。
整座微雨山陷入了浩瀚火海之中,襲人的熱浪融化了飄落的細(xì)雪。
呆籽情緒低落,倍感惆悵,他怎么也想不到,生活了六百年的微雨山竟然轉(zhuǎn)瞬間變了模樣。山頂?shù)男≌菏谴糇训募?,他的家雖不大,但卻能遮風(fēng)擋雨,如今,家沒了,難過涌上呆籽心頭。
緊接而來,困擾呆籽的問題是,涼夜走了,他的病該怎么辦?他要去哪兒尋找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鬼醫(yī),他需要怎樣的藥物才能治療自己古怪的遺忘病癥。
而且,這個涼夜,他是真的涼夜嗎?
呆籽一點(diǎn)兒也不清楚。
息景看透了徒弟眼底的失落,他伸手摸了摸呆籽的腦袋,安慰對方的情緒。平穩(wěn)的生活過了這么久,微雨山突如其來的災(zāi)難,別說呆籽不習(xí)慣,息景也不太適應(yīng)。
公主陵墓隱藏了太多的秘密與血淚,山神掩藏陵墓不讓外人知道,完全可以理解。
當(dāng)涼夜出現(xiàn)在山神小屋,彌留之際的山神興許感覺到終結(jié)這場劫難的人到來了,所以,山神小屋塌了,徑直把他們送入公主冢,結(jié)束陵墓里的一切,讓術(shù)士罪有應(yīng)得,讓林鷥受困了幾千年的魂魄迎來遲來的解脫。
幸運(yùn)的是,陵墓的所有事塵埃落定,順利的告一段落,不幸的問題在于,接下來,他們該怎么辦?
息景輕嘆,公主冢挖空了微雨山,現(xiàn)在陵墓毀了,微雨山勢必也堅持不下去。沒有了微雨山,他該如何是好。
他在微雨山面壁思過兩千多年,此刻這面墻竟然倒了,他沒壁可面,是不是可以不再思過了,還是將面臨更嚴(yán)厲的懲罰?
秦霄宇輕輕拉住息景的手,他能夠感覺到息景的擔(dān)憂,微雨山?jīng)]了,他們往后的路要怎么走下去。
溫柔地?fù)ё∠⒕?,秦霄宇拍拍對方后背,示意息景不必?fù)?dān)心。不管怎么說,不管面對怎樣的苦難,息景不會獨(dú)自戰(zhàn)斗,還有他在,他們一起想辦法,有困難兩個人一同面對,再多的苦終會邁過去。
白烏鴉被熱浪灼傷,苦于微雨山的束縛到處撞到符文,疼得呲牙咧嘴,它一邊低聲咒罵,一邊朝著火勢小的地方飛。
冷不丁,白烏鴉翅膀驟然一輕,它偏頭一看,翅膀居然伸出了符文外,他高興地大吼:“我飛出山林的束縛了?!?br/>
聞言,眾人又驚又喜地,呆籽開心地伸手在四周探了探,有一塊區(qū)域當(dāng)真沒有束縛,呆籽忍不住欣喜萬分:“太好了,這一塊沒有符文阻攔?!?br/>
呆籽低頭往下望,下面是鎮(zhèn)魔洞的位置,地面的大洞正在往外噴火焰。方才天雷落下,擊中了術(shù)士,天劫讓微雨山的上空平添了一個出口。
白烏鴉毫不遲疑地鉆出破洞,飛離微雨山,息景剛要說話,胸口忽然疼痛難忍,皮膚瞬間裂開了幾道大口,鮮血直流。他眉頭緊鎖,臉色蒼白。
秦霄宇微微一懵,隨即喊道:“馬上回去,他不能離開?!?br/>
白烏鴉一驚,它想到了一個嚴(yán)肅的問題,匆促丟開剛剛收獲的喜悅,立刻朝下又飛回破洞處,濃煙迎面,嗆得它不??人?。
息景咬緊牙關(guān)忍住疼痛,他抬頭望向頭頂,微雨山的束縛已然浮現(xiàn)出口,白烏鴉不必再等到十六的夜晚,它可以出入自如。
有了出路自然是好事,這樣一看,秦霄宇可每月來看息景很多次。息景替自己高興,也為自己難過,縱是微雨山毀了,他依舊沒辦法離開山嶺。
“看著眼前的路,卻沒有時間去走?!毕⒕疤撊跣Φ?,笑得無力。
一旦超過限定的時辰,息景將不能走出微雨山,他的妖力會迅速枯竭,隨后死亡。
“沒事,”秦霄宇摟緊息景,“既然外面的路不好走,那就不走,我留在這兒陪你?!?br/>
息景凝視秦霄宇,眼眶莫名的紅了。
火勢猛烈,天火很快就會燒毀整座山,到時候,留在微雨山無疑死路一條。既然有路出去,息景怎么能夠答應(yīng)讓秦霄宇留在這種危險的地方。
息景吻了一下情郎的唇,微微一笑,無限溫柔,仿佛要給對方留下最美好的記憶。
秦霄宇忽感意識一淡,他一把抓緊息景的胳膊,驚愕地張開嘴,可惜什么都沒說出口,就眼前一黑暈倒在鳥背。
息景站起身,他從容不迫地理了理自己的錦袍,盯著熊熊火焰和濃烈的煙霧,他的聲音冷靜的不可思議:“我沒有剩余的時間離開微雨山,注定只能陪著微雨山一起燒盡。大白,你帶他們走,送去安全的地方,別再回來了?!?br/>
“靠,沒門。你當(dāng)好人,讓鳥爺我當(dāng)罪人,”白烏鴉果斷搖頭。
“總強(qiáng)過白烏鴉燒成黑鳥?!毕⒕皯B(tài)度不改。
呆籽意識到師父的想法,渾身一陣寒意,他死死拉住對方的手,不讓息景走。
如果沒有息景,他又冷又餓早就凍死在幾百年前,他欠息景的救命之恩,也欠了息景的養(yǎng)育之恩,他怎樣眼睜睜的看著師父死。
息景瞅了瞅拉住自己的手的呆籽,微笑:“呆籽,別哭。往后師父不在,你遇到麻煩就告訴大白,它若是不幫你,你就狠狠的揍他?!?br/>
“師父,你一定可以出去,別說這樣的話?!贝糇训难劭艏t了又紅,聲音哽咽。
息景抽出手,天下無不散之宴席,他蹲下來摸摸小金貓的腦袋,小金貓發(fā)出低微的低呼,眸子里盡顯傷心。
“花妞,你要盡快學(xué)會獨(dú)自撲食,這樣往后才不愁餓肚子?!毕⒕皣@了一口氣。
他正準(zhǔn)備繼續(xù)往下說,白烏鴉扭頭:“休想給鳥爺我玩悲情告別,爺不吃這一套。”
白烏鴉話音剛落,立刻穿過濃煙往下飛,越靠近地面,溫度越高,山林在火海里掙扎。
“你在做什么?”息景皺眉,他撐起妖火屏障,奈何妖火根本無法與天火抗衡,息景抱緊秦霄宇降低溫度,免得秦霄宇燙傷。
“大白,我好像,”呆籽頓了頓,“聞到了烤鳥肉的味道……”
息景:“……”
白烏鴉:“……”
白烏鴉默默地轉(zhuǎn)動眼珠瞅著呆籽,關(guān)鍵時刻,能不能不講這么傷感情的笑話,尤其在它的羽毛幾乎快燒起來的時候。
下一瞬,白烏鴉的頭頂冒出了火光。
白烏鴉抽搐,他大爺?shù)?,居然燒臉,打人都不待打臉來著?br/>
深吸了一口氣,白烏鴉義無反顧地沖了下去。
濃煙朝四周散去,呆籽忽感眼前一團(tuán)柔和的光芒,光芒色彩極淺,但是卻異常頑強(qiáng)的抵擋了天火入侵,無聲的證明誰才是這兒的主人。
呆籽內(nèi)心無法平靜,那團(tuán)抵抗天火的光芒來自山神的尸體。
黑熊跪在山神身側(cè),繼續(xù)守護(hù)主人的尸體,它籠罩在光芒之內(nèi),沒有受到絲毫傷害,一些存活下來的動物在躲到了光芒的保護(hù)之中。
白烏鴉落在光芒內(nèi)部。
進(jìn)入柔光范圍,呆籽頓時感覺烤熟般的熱浪頃刻退去了。
白烏鴉抖掉后背的一對情人,它縮小了體積,大肆晃動腦袋意圖熄滅頭頂?shù)幕鹧?,偏偏嘴殼不給力,吹不到頭頂,越急越?jīng)]奈何。
見狀,呆籽上前幫忙,他一把將白烏鴉摁到地面,抓起泥土往對方腦袋蓋。
泥土掩住了白烏鴉的頭,土中冒起一陣煙,白烏鴉打了一個噴嚏,鉆出來,一臉黑毛的死盯呆籽。半晌,白烏鴉釋然,它取出自己的酒壇正要來一口,苦逼的發(fā)現(xiàn),酒壇內(nèi)的酒烤干了。
白烏鴉郁悶地又收起了酒壇,抖掉頭頂?shù)哪嗤?,感慨萬千,白色羽毛燒焦了,它年紀(jì)輕輕居然禿頂。
黑熊懶得理會其它避難的生靈,一心一意看守著自己的主人。
息景為暈迷的秦霄宇蓋上外袍,這是他們遇到過的最溫暖的冬季,溫暖的差不多烤熟了。
息景盤坐療傷,耗盡外出的時間之后,他稍微走出微雨山就會被撕裂。
見大家都沒事,呆籽松了一口氣,小金貓在他腳邊蹭了蹭,呆籽笑了笑:“花妞,忍耐一下,這幾天估計得餓肚子了?!?br/>
小金貓喵了一聲,理解地縮在地面,好奇地瞅著發(fā)出光芒的大蛇尸體,介于有相貌兇惡的黑熊守著,小金貓不敢上前,唯有安靜的遠(yuǎn)觀。
白烏鴉抱著酒壇打盹,在微雨山,他能夠想到的避難地點(diǎn)非山神小屋莫屬,盡管小屋沒了,但山神的尸首仍在,這是僅有的希望。
一旦息景跳入天火,完全沒機(jī)會救息景回來,所以白烏鴉不能拋下息景帶著其他人離開,向山神尋求保護(hù),這個賭注很大,白烏鴉若猜錯了,所有人都得死。
索性,天帝只是少了點(diǎn)善良還沒有徹底瞎眼。
療傷之際,息景淡淡說了一句:“謝謝。”
他并未指名道姓,可呆籽清楚師父在感謝誰。他偷偷瞄了眼白烏鴉,白烏鴉懷抱酒壇打盹沒有睜眼,似乎對此并不知情,無論白烏鴉有沒有聽到,呆籽相信,白烏鴉肯定會這么回答。
靠,鳥爺不玩煽情,少來這些肉麻話。
凝望光芒外的天火,呆籽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
他坐在白烏鴉旁邊休息,右手邊有兩只小鹿相互倚靠。呆籽看了看師父,息景已止住流血,輕輕倚著秦霄宇,牽住對方的手。
微雨山的大火燒了三天三夜,火焰融化了飄雪如同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細(xì)雨,植被茂密的山林此刻僅剩下燒得通紅的光禿禿的大石塊。
山嶺的束縛使得天火沒有影響山外的世界,唯有鎮(zhèn)魔洞上方一小塊區(qū)域火光沖天,恰似在告訴天界,微雨山燃燒的苦痛。
呆籽堅信大蛇是最盡職盡責(zé)的山神,它活著時努力困住瘋狂的術(shù)士,石陣籠罩公主冢,不讓任何危害世間的生靈離開半步。
事到如今,它即使不在了,依舊默默地守護(hù)微雨山,它的光芒保護(hù)了微雨山幸存的生靈,其中包括呆籽他們。
大火熄滅時,飄雪停了,陽光照耀著劫難后的微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