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節(jié)海棠過雨紅初淡，楊柳無風(fēng)睡正酣，杏燒紅桃剪錦草揉藍(lán)。三月三，和氣盛東南。三月初三，對于水寒霜而言，是個令人珍而重之又意義非凡的日子。一大早她便吩咐廚房預(yù)備各樣菜色，什么淮山枸杞鮮菌牛尾湯，貂蟬豆腐，西施舌等等，不可謂不用心。除了花心思準(zhǔn)備菜式，她還精心打扮了自己，穿上了最華麗的衣裙，戴上了最名貴的首飾，只盼望黃昏時分的到來。在此期間，她安排丫鬟望兒一次次地去打聽消息，前兩次望兒都回稟說，二爺還在外面尚未回來，只因千帆被他那幫朋友邀去慶祝生辰實屬正常，一行人或于郊外踏青，或辦曲水流觴，都是高雅至極的活動，且前幾年一向如此，水寒霜倒也不以為意。再怎么樣，一到黃昏時分他必定會回來陪自己共進(jìn)晚膳，之后二人散步賞月，彈琴作畫，雖談不上恩愛纏綿，倒也算是夫唱婦隨，自有一番默契在。

    她就這般沉浸在了對往昔的追憶之中，直至望兒再次返回，可她只是怯怯地望著水寒霜，并不敢上前回話?！岸歼@個時辰了，二爺也該回來了吧?”水寒霜急切地問道?！岸?，二爺他去了……”望兒支支吾吾地待說不說。見此情形，水寒霜心有不甘地問道:“難道他去了紫霞閣?”望兒弱弱地點了點頭。水寒霜頓時像霜打的茄子一般，整個人都蔫了，兩行淚水不爭氣地流了下來，口中悲戚地喃喃道:“為何?為何要這般對我?!”她看著面前滿桌的美酒佳肴覺得頗為諷刺，自己的良苦用心竟無人在意，還戴什么首飾理什么妝容，預(yù)什么菜色備什么酒席，此刻的自己，分明就是那戲臺上的丑角，平白無故的落人笑柄。于是她發(fā)狠般地扯掉了首飾，抹掉了妝容，之后還覺不解氣，又一把掀翻了餐桌，只聽“哐啷啷”的一陣聲響，碎瓷爛器便鋪了一地，放眼望去，滿目瘡痍，一片狼藉?！叭A紫夢，你居然敢跟我作對，你給我等著!”她咬牙徹齒地說道。臉色陰郁得仿佛要將人生吞活剝，旁邊站著的兩個丫鬟都縮著身子低垂著頭，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相比于碧水閣的暴風(fēng)驟雨，紫霞閣這邊可謂是和風(fēng)細(xì)雨，水波不興。千帆和紫夢在餐桌旁相對而坐，丫鬟桃紅正在幫他們布菜，布完菜又忙著盛湯，邊盛湯還邊說:“二爺，今晚這一大桌子菜，可都是姨太太親手做的，她從巳時便開始著手準(zhǔn)備了，也不許旁人插手，愣是自己花了大半日的功夫，真可謂用心良苦呢?！弊蠅粲行┬邼赜檬址隽朔鲱^上的發(fā)髻，瞥了桃紅一眼，輕聲嗔怪道:“多嘴!行了，這里不用你侍候了，你退下吧。’“是?！碧壹t笑著退下了，屋里只剩千帆和紫夢兩個，紫夢對千帆說道:“你先嘗一口這鴿子湯，看合不合你的口味。”千帆喝了兩口贊道:“不錯，清甜中又不失鮮美，可見你是用了心的?！弊蠅舯凰涞糜行┎缓靡馑迹樕暇p紅一片，趕緊又給他夾菜:“再嘗嘗這糟熘魚片，鮮蝦丸子。”千帆面前的碗碟里已被各種菜堆得老高，為了阻止紫夢繼續(xù)給他投喂，只得將其雙手握住懇切地說道:“你費心了，紫夢，為了這頓晚膳你著實辛苦了。”“不辛苦，侍候夫君本就是我的分內(nèi)事，何況你肯賞臉過來這邊陪我，我已是受寵若驚了?！弊蠅舻兔柬樠鄣卣f道。“之前是我忽視了你，日后定會多來相陪。”聽他這般說，紫夢不禁十分欣慰，眼含熱淚緩緩吟道:“寄松為女蘿，依水如浮萍。赍身奉衿帶，朝夕不墮傾。俏終顧盼恩，永副我中情。”聽到此處，千帆淡淡一笑點了點頭，更用力地握緊了她的雙手。然而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對于紫夢不過是出于責(zé)任與愧疚，至于別的……他端起手邊的酒一飲而盡，嘴角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接下來的一段時日，桃花山莊可謂風(fēng)平浪靜，海不揚波。直到九月底接連迎來兩樁喜事，那便是傾雪和紫夢幾乎同時查出有了身孕。傲山在得知傾雪已有一個月身孕的那一刻，簡直欣喜若狂，他想緊緊摟住傾雪，又怕傷及腹中胎兒，只得親了親她的額頭，無比興奮地說道:“太好了，我終于要為人父了!傾雪，你不知道我等這一刻等了有多久!”接著他又吩咐水仙，每日晨起都要燉燕窩粥給傾雪進(jìn)用。傾雪不以為然地說道:“胎兒還小呢，至于如今就這般緊張么?！薄斑€是小心為妙，你往后出入都要找人相陪知道么，若是為夫不得閑，你就找水仙陪你”，傲山面色凝重地囑咐道，“你有時不拘小節(jié)，過于散漫隨性，因此你一人出去，我是斷斷不放心的?！眱A雪聽他這般語氣，心中不免堵的難受，便輕聲問道:“我在你眼里，是否根本就很無用，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我并非此意，只是擔(dān)心胎兒會有什么閃失?！薄霸瓉?，你擔(dān)心的只是胎兒……”傾雪一邊用手摸著自己尚未顯懷的小腹，一邊失落地說道。傲山用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柔聲說道:“擔(dān)心胎兒便是擔(dān)心你啊，你與胎兒母子連心本就一體，若是你能順利替我們慕家誕下嫡長孫，不就功不可沒了嘛!”傾雪不再接話，只是怔怔的若有所思，她不知該替自己感到歡喜亦或悲哀，生下兒子就是功不可沒，那生下女兒呢，豈非罪無可恕?此時，她不禁又想到心藍(lán)，表姐的悲哀，不正是從她生下女兒的那一刻開始的么。或許這可以說是，哀莫大于心死，痛莫大于國亡，然，世俗悲哀莫大于傳宗接代，深惡痛絕莫大于重男輕女!

    那邊廂的紫霞閣中，水寒霜正在院子里來回踱步，焦急地等待著紫夢，好容易瞅見她回來了，便趕緊迎了上去，一臉關(guān)切地問道:“妹妹，你這是去哪了?叫姐姐我等得好苦!”“不知姐姐大駕光臨，還望寬恕怠慢之罪?！弊蠅舨粺o謙卑地說道?！懊妹?，你言重了，這有什么恕不恕的呢，我這個做姐姐的，無非也是擔(dān)心你和你腹中胎兒罷了?！彼氖郑H熱地笑說道?！皠偛攀侨ヌm絮閣看望我姐，順便告訴她我有喜了。”“嗯，那也是應(yīng)份的”，水寒霜不無憂慮地說道，“不過往后還是少去為妙，萬一讓那兩只畜牲沖撞到了你的肚子，豈不是功虧一簣，你說對么?”紫夢見她說得這般懇切，只得點頭應(yīng)允道:“姐姐提醒的是，我今后自當(dāng)少去，定會事事以胎兒為重?！薄罢媸菧厝岷晚?，懂得進(jìn)退，也難怪千帆對你寵愛有加?！笨粗σ庥哪槪蠅舴植磺逅琴澰S還是拈酸，只得恭敬地說道:“姐姐你說笑了，千帆都是為了子嗣著想，在他心里還是更看重姐姐的，這一點毋庸置疑!”聽到此處，水寒霜臉上不無得意之色，為了顯示自己的氣度忙又貼心地說道:“行了，總是這般一本正經(jīng)的，累不累得慌啊!你若不嫌棄，我往后便時常過來陪你解悶兒，咱們倆姐妹說說笑笑的豈不熱鬧，將來孩子的性子也會變得活潑一些?！薄澳敲妹梦耶?dāng)真是求之不得，不勝欣喜?！弊蠅舾屑さ卣f道，兩人互相讓著進(jìn)到屋內(nèi)，邊用茶點邊扯閑篇……

    這一日，傲山帶著傾雪去煙雨樓拜見老太爺，到了那兒卻發(fā)現(xiàn)千帆與紫夢也在，還有水寒霜?！按笊?。”紫夢一看到傾雪就親熱地喚道。傾雪緩緩上前望著她笑而不語，紫夢則拉著她的手歡喜地說道:“太好了，未曾想，你我竟會一同有孕這般湊巧!”傾雪剛想說些什么來回應(yīng)她，忽聽水寒霜在耳邊聒噪道:“哎呀，天下竟有此等湊巧之事，這兩姐妹同一日嫁給他們兩兄弟不說，居然連喜脈都幾乎是同時診出的。都說無巧不成書，可依我看，便是《荒誕故事集》也不敢這么寫呀!”聞聽此言，傾雪是既好氣又好笑，不禁瞅著她挑釁地問道:“你說這話，究竟算是心生羨慕還是妒火中燒呢?”“笑話!你倆有哪些地方值得我羨慕的，嫉妒便更談不上了。”水寒霜一臉不屑地說道。“自然是羨慕我與紫夢姐妹情深，嫉妒我們雖比你年輕卻反而后來者居上嘍?！眱A雪故作狂妄地笑說道，想要借機激怒她。

    “傾雪，你是否對我這個當(dāng)家人有何誤解?我一心替你倆歡喜都還來不及呢!”水寒霜臉上雖有酸楚之色，話卻說得滴水不漏?！笆敲础?，傾雪聽了卻不依不饒地說道，“虧你自詡出身名門，怎會如此不分尊卑，竟然對我這個大嫂直呼其名?”“你……”水寒霜自然不服氣奈何一時詞窮，不由自主看向千帆，想從夫君那尋求些支持，誰知千帆不僅對其視而不見，還徑直走到傾雪面前，對她誠摯地說道:“大嫂，大哥，恭喜你們!”傲山見狀忙也上前一步對他說道:“二弟，雖然你已稱不上初為人父，但我也同樣恭喜你和弟妹了?！眱A雪留意到他的嘴角帶著一絲明顯揶揄之笑，很是看不慣地皺了皺眉，再看千帆卻只是不動聲色地笑說道:“我不比大哥你，到如今才初為人父，自然是會欣喜異常。”一時之間，廳內(nèi)的氣氛極為尷尬，所幸這時仆人前來傳話，說老太爺午睡醒了，于是眾人魚貫而入來至廂房。

    盡管水寒霜走在前面，可老太爺?shù)哪抗馄@過她看向傾雪和紫夢，并招手喚道:“二位佳媳快過來?！庇谑?，傾雪和紫夢都走向他齊聲喚他父親，老太爺喜得合不攏嘴，一臉慈愛地笑說道:“好啊，我們慕家終能人丁興旺了，你們二人果然不負(fù)厚望?，F(xiàn)如今你倆有孕在身，定要好生調(diào)理保養(yǎng)，想吃什么只管吩咐廚房，只要是你們開口，哪怕是天上的龍肉，也會盡力滿足你們!”她倆聽老太爺這般說笑，都未免沒好意思起來，傾雪低著頭不接話，紫夢則紅著臉說道:“盡心侍侯夫君，替他傳宗接代是身為女子的本份，紫夢并不敢因此恃寵而驕。”老太爺聽后點頭贊許道:“嗯，果然溫柔賢惠，千依百順，堪稱為人妻為人媳的典范!”此時，水寒霜不失時機的接話道:“紫夢向來是溫順和厚的，不比有些人，常常目無尊長，動輒出言不遜?！闭f罷便看向傾雪，傾雪亦抬頭直視著她，卻并不反駁，只是不置一詞地冷笑著。這時，老太爺對水寒霜叮囑道:“霜兒，照顧好她們二人腹中胎兒之事，就交給你這當(dāng)家人了，你這邊不會有何不妥吧?”“并無不妥，父親，您大可放心!”水寒霜忙不迭地一口答應(yīng)。“如此便好”，老太爺點點頭說道，“可千萬莫如上次夢兒她姐姐那樣，發(fā)生意料之外的不幸啊。”“父親，姐(表)姐之事并非意料之外?！眱A雪和紫夢異口同聲地說道。

    “哦~并非意料之外，難道是有人刻意為之?那你們可有何實質(zhì)的憑據(jù)么?”老太爺注視著她倆嚴(yán)肅地問道。紫夢聽了不再吭聲，傾雪卻不甘心地繼續(xù)說道:“目前雖未有憑據(jù)，但終有一日……”“既然無憑無據(jù)，就無謂再捕風(fēng)捉影，自尋煩惱?！崩咸珷敶驍嗔怂?，目光犀利地掃視了一圈眾人，見無人敢再質(zhì)疑才又緩緩說道:“你們都知道，咱家做的是開采金礦的生意，所謂朝中有人好辦事，這幾年多虧我親家，也就是霜兒她父親，替我們打通關(guān)節(jié)，咱家的生意才能做的風(fēng)生水起，也無需提心吊膽，怕官府會找麻煩。因此，你們能過上如今這般太平富足的日子，都得感激霜兒的父親，知道么。”聽到此處，傾雪感到無比震驚:怎么會是這樣?居然會是這樣!再看水寒霜，此刻臉上不免流露出傲慢之色，比平日還趾高氣揚，愈加面目可憎。而紫夢不禁也一臉的錯愕:只知道她出身名門，卻不知她父親原來這般神通廣大，連老太爺都對他禮讓三分，如此看來，要扳倒她更是難上加難，報仇大計只能是暫且擱置了。

    秋去冬來，轉(zhuǎn)眼之間便到了十一月初七日。這日是傾雪的生辰，恰逢她又懷有身孕，因此傲山就主張要大肆操辦，他專誠請了京中最出名的戲班子過來唱戲。戲臺就搭在花滿樓，中門內(nèi)正對著堂屋的那塊地方，以門檻為界，布置了一個精致的戲臺。其實傾雪根本就不喜這般鋪張奢靡，她只想與自己的夫君花前月下，馬上墻頭，奈何傲山執(zhí)意要替她過個熱鬧非凡的生辰，以彰顯自己對她的寵愛有加。從巳時起，就有親朋好友前來拜賀，傲山與傾雪站在門口笑臉相迎，沒多久，傾雪就感覺已經(jīng)笑到臉部肌肉酸痛，客套話更是說到舌頭麻木。唉，此等無趣的應(yīng)酬之事果然不適合她，可能是傲山還不夠明白自己，而她很多時候也并不了解傲山，熟悉的夫妻有著陌生的距離。

    用過午膳之后，戲臺上的戲便緊鑼密鼓地開演了。傾雪自己點了《救風(fēng)塵》、《拜月亭》這兩出戲，接著又讓身旁的紫夢和水寒霜，各自點了一出，然后便開始專心看戲，紫夢先時還與傾雪有說有笑，不時地品評一下臺上的旦角演得是否到位，后來忽然就覺得身子不適。原來是午膳時她貪喝了幾碗酸梅湯，這會不免有些腹痛腹脹，傾雪趕緊勸她先回去歇息。一旁的水寒霜也湊了上來，殷勤地提出要護(hù)送她回去，而陪在傾雪身邊的水仙，亦被盼兒叫走了，說是要煩請她打幾根絡(luò)子，傾雪樂得獨自一人清靜，便讓她不必急著趕回來。此時的傲山，正在二樓招呼他的那群朋友，只見幾個人一時推杯換盞一時又拍案叫絕，似乎不鬧騰就不暢快，甚是俗不可耐。隔壁桌的千帆與孤隱則斯文多了，除了偶爾喝喝茶吃吃糕點，便只是安靜看戲，真可謂是雅人深致，或許這恰恰說明了看一人是雅是俗，只需看圍繞在他身邊的，究竟是文人雅士還是狐朋狗友。這時，臺上正在上演的是《拜月亭》，當(dāng)看到瑞蘭與世隆互相誤解，以為對方背信棄義的時候，傾雪不由地觸動了心弦，想起與千帆之間的牽絆糾葛，想起他一直以來對自己的關(guān)切之情，眼中便依稀有淚花在閃動。忍不住往樓下看去的她，卻恰好撞上了千帆搜尋的目光，兩人眼神交匯的一瞬間，傾雪頓時羞紅了臉，趕緊將視線收回，端起面前的茶杯氓了一小口，以掩飾心頭的慌亂。

    戲臺上演出的情節(jié)繼續(xù)往前推進(jìn)，經(jīng)過一番波折，瑞蘭與世隆終于冰釋前嫌，和好如初，故事里的結(jié)局總能收獲圓滿，現(xiàn)實中的日子可否歲月靜好呢。念及此，傾雪便情不自禁滾下淚來，不想被人看到這般失態(tài)的她，忙掏出絲帕來拭淚，誰知見到這方絲帕，傷心之情竟更甚了，原來這帕子還是上次千帆替她拭淚時，無意中留在她身邊的。傾雪覺得這戲她是無論如何也看不下去了，只想著離開這里轉(zhuǎn)換一下心緒，便站起身緩緩?fù)鶚窍伦呷?。說來也巧，千帆也正欲上樓來尋她，將剛才那一幕盡收眼底的他，滿心里都是對傾雪的疼惜，只想上來安慰解勸一番，一時竟也忘了顧忌彼此的身份。誰曾想他剛一踏上樓梯，便險些滑倒在地，好在他有些武功底子，又忙扶住了旁邊的欄桿才勉強站穩(wěn)了。這時他瞧見傾雪準(zhǔn)備抬腳下樓，就忙高聲喊道:“且慢!這樓梯上邊不知灑了什么東西，滑得厲害，根本無法行走。你先候在那，我去命人清理一下。”于是他去找了兩個仆人，讓他們趕緊打掃干凈，完了之后，自己先上去走了一遍，才放心地對她說道:“可以了，我來扶你下樓吧。”傾雪心里早已無比動容，面上卻不得不拒絕他的一番好意，只是淡淡地說道:“不用了，我自己扶著欄桿慢些走就好?！眱A雪邊說邊慢悠悠地下了樓。千帆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目送著她的背影緩緩離去，心中默念:傾雪，你也是在意我的對么?否則怎會留著我的絲帕!不過，你盡管放心，我定會克制自己，絕不做令你為難之事，我只盼你能一世安好。

    那邊廂，水寒霜一路護(hù)送紫夢回到紫霞閣，接著又是端茶遞水又是噓寒問暖，真可謂是妥帖周到，紫夢甚至覺得她緊張這胎兒，簡直勝過自己和千帆，這會又忙著催她喝安胎藥了。“這藥真苦，能不能不喝了?”紫夢微皺著眉說道?！懊妹?，你可不許任性，這藥對胎兒好，是一定要喝的?！薄翱墒墙憬悖忝咳詹皇墙o我安排人參就是燕窩，都已經(jīng)夠滋補的了，近來我感覺自己比先前豐腴了不少，長此以往只怕千帆會嫌棄我呢。”“胡說，懷著身孕的女子不都如此嘛，等你生下兒子之后，自然會恢復(fù)先前的身量，聽話，快把安胎藥喝了!”水寒霜敦促道，紫夢只得端起藥閉上眼一口氣喝了，然后接過桃紅遞來的臉巾，擦了擦嘴方又說道:“不過，傾雪懷著身孕卻依舊身量纖細(xì)，絲毫不顯珠圓玉潤呢?！薄澳愀仁裁矗贿^就是個沒福氣的”，水寒霜自覺有些失言，趕緊對她笑說道，“我是說一個人若太瘦了，看上去沒福氣也不耐看，對么?”聞聽此言，紫夢不無認(rèn)同地點了點頭。

    “對了，千帆可有想好替孩子取什么名字么?”水寒霜頗為關(guān)切地問道?！叭缃裆性?，況且還不知是男是女呢?！薄鞍パ?，你倆怎么都如此不上心呢，倒是我整日替你們瞎操心?！彼仁亲猿暗匦α诵?，接著便突然沉默不語，一臉的落寞。紫夢見狀有些不知所措，正想著該說些什么來緩和氣氛之時，她倒自己先開口說道:“都怪我這肚子不爭氣!若是我能生下個一男半女，不就正好能與你的孩子作伴么?”說著說著，她的眼中已滿含淚水。“姐姐，你別難過了，要不等這孩子出生之后，就交由你來親自撫養(yǎng)吧!”許是一心想要安慰她，不知怎么，紫夢脫口而出便說出這句話來。水寒霜可是聽得真切，忙激動不已地問道:“你說的可是真的么，妹妹，你果然會將這孩子交給我撫養(yǎng)么?”慢慢冷靜下來的紫夢，后悔自己不該一時心軟說出那句話，可此刻已是騎虎難下，便只得違心地點了點頭表示默認(rèn)?！懊妹媚銥槿巳绱松蠲鞔罅x，著實叫我自慚形穢”，水寒霜緊緊拉著她的手，無比懇切地說道，“你放心，無論這孩子是男是女都好，我必定會將其視如己出，愛若珍寶。”說著她早已淚流滿面，或許是因為，這一日她著實盼了太久太久。事已至此，紫夢亦是無可奈何了，心想:唯今之計，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希望能借此機會打消她的戒心，好早日找出她傷害姐姐母女倆的證據(jù)!

    過了一個月，傲山因一些生意上的事急需處理，估摸得離家大半個月左右。臨行前一夜，傲山想與傾雪好好溫存一番，卻被她再次婉拒了，傲山不禁有些著惱，氣呼呼地說道:“之前你就說未滿三個月怕胎氣不穩(wěn)，如今三個月已滿，你為何又推三阻四呢?”“不是你說的小心為妙嘛，如今又這般急不可耐了?”傾雪嬌嗔地笑說道。“我何曾急不可耐了”，傲山想了一下便故意說道,“話說回來，若是我去外邊尋花向柳，被你知悉的話，豈不是又要不依不饒?”“你很想去外邊尋花問柳么?那你去便是了，何必?fù)?dān)心會東窗事發(fā)呢!”“瞧你，小嘴嘟得老高，又在生氣了，為夫我只是在說笑，你還真信啊!”傲山刮了刮她的鼻子，禁不住笑話她。“虧你還笑得出來，當(dāng)真是可惡至極?！眱A雪邊說邊將臉埋進(jìn)了被窩里。傲山把被子拉開一角，看著她嬌俏柔美的臉，先是在她的櫻唇上親了一下，接著將她摟進(jìn)了自己寬闊的臂彎里，無限柔情地說道:“我離家這段時日，你定要好生照顧自己和胎兒，切莫叫我牽腸掛肚，知道么?”“我偏不”，傾雪嘴上犟道，“你剛才那樣尋我開心，分明就是欺負(fù)人嘛?！薄昂昧撕昧耍菫榉虿粚?，我不該那般口無遮攔的。”傲山討好地對她說道。“那你保證，你絕不會做出見異思遷，朝三暮四此等可恥之事。”雖然傾雪說得一本正經(jīng)，但是傲山卻不當(dāng)回事，隨意地舉起兩根手指，不假思索地說道:“不如索性再發(fā)個毒誓，我慕傲山此生若有負(fù)于梅傾雪的話，便讓我斷子絕孫，孤獨終老!”聽到此處，傾雪急忙用手輕輕捂住了他的嘴，臉色凝重地制止道:“不許胡說?！卑辽讲灰詾槿坏匾恍χ弥?，繼續(xù)摟著她一親芳澤?？蓛A雪心里不知怎么，隱隱有了一種不祥的預(yù)感，她希望只是自己胡思亂想，多愁善感而已。

    又到了梅花即將綻放的時節(jié)，傾雪這幾日時常往暗香林跑，就盼著含苞朵朵的梅花能早一些盛開。因此，只要天氣晴好，每日午后必由水仙陪著她，來到暗香林這里打秋千玩兒。水仙也算伶俐，但她說的那些家長里短，婆婆媽媽的事，傾雪絲毫不感興趣;而傾雪興之所至，每每都喜吟詩作賦，水仙亦是一頭霧水，傾雪覺得當(dāng)真無趣又拘束得緊。為了不讓水仙再亦步亦趨地跟著自己，傾雪便在用過午膳之后，假稱自己要小憩片刻，打發(fā)她出去忙別的活計，接著便悄悄的獨自來到暗香林，享受難得的逍遙自在。林中寒梅依舊從容不迫，不愿為了取悅他人而將花期提前，倒是夾雜其中的蠟梅開始陸續(xù)綻放，姿態(tài)嬌美，色彩艷麗。使得傾雪見了不禁心下歡喜，忍不住輕聲吟道:“蝶粉蜂黃大小喬，中庭寒盡雪微銷，一般清瘦各無聊。窗下和香封遠(yuǎn)訊，墻頭飛玉怨鄰蕭，夜來風(fēng)雨洗春嬌?！币髁T，她湊上前去輕輕嗅了一嗅，果然幽香陣陣，沁人心脾。接著她坐上秋千，慢悠悠地蕩了起來，誰曾想還未蕩上幾下，便感覺左側(cè)的繩索突然一松，整個人就毫無防備地摔了下去。她側(cè)身倒在地上，想要扎掙著起來，卻發(fā)現(xiàn)全身動彈不得，不禁又驚又怕地喊道:“孩子，我的孩子……”此時小腹也開始劇烈地疼痛起來，她只得睜大雙眼用盡力氣喊道:“救我!千帆，救我!”不知為何，她此刻脫口而出喊的名字竟是千帆，漸漸地她的意識開始模糊，眼皮有些沉重，而她的衣裙也已被鮮血染紅……

    這時，千帆剛好與孤隱散步到暗香林附近，兩人正一邊踏雪尋梅一邊吟詩作對，只聽千帆吟道:“一路經(jīng)行處，莓苔見履痕，白云依靜渚，春草閉閑門。”孤隱接道:“過雨看松色，隨山到水源。溪花與禪意，相對亦忘言?！彼麄z繼續(xù)往梅林深處走去，千帆沉吟片刻后緩緩道:“問臘尋梅疏影處，悠悠飄雪舞翩躚。無懼風(fēng)霜劍狂歌，情有獨鐘傾我心?！薄昂迷姟保码[聽了不禁擊掌由衷地贊道，“不過此詩只可你知我知而已，就連大嫂你都不可讓她知悉。那日在花滿樓，我見你對她那般關(guān)懷備至，著實替你倆捏了把汗，幸好大哥當(dāng)時忙于應(yīng)酬朋友并未留意到……”“傾雪、傾雪。”孤隱乍聽千帆大喊傾雪的名字，不禁又氣又急地說道:“二哥，你怎就不肯聽三弟的好言相勸呢!”話音未落，他身旁的千帆，卻已像支離弦的箭一般往前沖去，跟隨著他的身影，孤隱見到傾雪竟然昏倒在秋千旁，地上已是鮮紅一片，觸目驚心。千帆一邊輕輕搖晃她一邊大聲喚道:“傾雪，你這是怎么了，你醒醒啊。”此時，傾雪仿佛聽到了他的呼喊，先是用力睜開疲憊的雙眼，在看見千帆的一剎那，眼中有一絲光芒閃過，可緊接著就閉上眼睛，直接昏死了過去。千帆見狀忙將她一把抱起，然后邊跑邊對著呆立當(dāng)場的孤隱大聲叫道:“還愣著做什么，趕緊去找大夫?！甭劼牬搜?，孤隱這才醒過神來，急忙奔至馬廄跨馬出門，一路飛馳去找大夫了。

    好在有孤隱一路不停的快馬加鞭，王大夫才在半個時辰后及時趕到雪梅軒，一番診斷之后，他對焦心不已的千帆說道:“胎兒已經(jīng)掉落不說，且母體也大有損傷，若三日之內(nèi)無法醒轉(zhuǎn)，恐有性命之虞?！甭劼牬搜?，千帆不禁淚流滿面，喪魂失魄。孤隱見狀，怕一旁的水仙會起疑心，便忙對千帆說道:“二哥，你不必過于自責(zé)，畢意發(fā)生此等不測，無人能夠未卜先知的?！薄斑@可如何是好”，水仙哭哭啼啼地說道，“夫人的胎說沒就沒了，大爺回來定會怪罪于我?！薄翱磥砟慵掖鬆旉P(guān)心的只有他的孩子，那么他的結(jié)發(fā)妻子呢，難道他竟毫不在意?”千帆忿忿不平地質(zhì)向道。他這番話將水仙問得一愣一愣的，連哭都忘記了，還是孤隱提醒她快去煎藥，她才如獲大赦般地轉(zhuǎn)身走了。

    跟著下來，千帆與孤隱不停交替著和傾雪說話，期望能喚醒她的意識，但卻毫無用處，傾雪依舊緊閉雙眼昏睡不醒?！皟A雪她這般心地純良，從未有過害人之心”，千帆不禁悲戚地仰天長嘆道，“老天爺為何你要如此對她，你要取人性命的話，直接來取我的好了，我絕不會有半句怨言，只求你讓她趕快蘇醒!”一旁的孤隱也早已滿臉淚痕，他撫著千帆的肩頭想要解勸，卻發(fā)現(xiàn)此刻的自己詞窮不已，只得無可奈何地嘆著氣。默默良久之后，他才開口對千帆說道:“二哥，時候不早了，以你我二人之身份，再在這里呆下去也不合適，不如……”千帆并不作答，一臉憂心忡忡地看著傾雪，半晌過后，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急忙解下自己腰間的玉佩，將其鄭重其事地放在她冰涼的手心里，緊握著她的手萬分不舍地說道:“傾雪，我多想寸步不離地守著你，可那樣只會害了你，唯有讓這塊玉佩，替我看顧你陪伴你，給予你安慰與溫暖。”不知是不是錯覺，他似乎看到傾雪的眼角隱隱有淚光閃爍……

    翌日一早，千帆便趕到紫霞閣，將傾雪昨日的那場意外告知了紫夢，她聽罷后不禁既詫異又擔(dān)憂，連聲驚呼道:“傾雪，天吶，怎會如此!”這時，她感覺腹中胎兒剛好動了一下，仿佛也為此事深受觸動，于是她邊揉著肚子，邊對千帆說道:“千帆，孩子好像在踢我呢，他一定也……”“你快隨我一同去看看傾雪，也不知過了這一夜，她有沒有好轉(zhuǎn)的跡象?”千帆打斷了她急切地說道，接著便不由分說地拉著她往外走去，紫夢不禁一臉的失落與無奈。一路緊趕慢趕地到了雪梅軒之后，紫夢急忙走向躺在床上的傾雪，含淚輕喚道:“傾雪，我是紫夢，我來看你了……你能不能聽到我說話……”傾雪不但毫無反應(yīng)，而且臉色蒼白，氣息微弱，千帆見狀不禁心急如焚。此時，水仙端來了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紫夢趕緊幫忙將傾雪的頭扶住，好讓水仙給她喂藥。然而水仙費了好大勁，卻是一口藥都喂不進(jìn)去，全部從她的嘴角流了下來，水仙忙著給擦拭都來不及，禁不住急得六神無主，抽泣著說道:“這可如何是好?昨日，夫人好歹還能喝上幾口湯藥，怎么今日反倒……”

    千帆望著哭成淚人的水仙，體諒地說道:“照看了你家夫人一夜，你也累了，不如出去歇會吧，這兒暫且交給我們?！彼牲c了點頭，便淌眼抹淚地出去了。紫夢試著再次給傾雪喂藥，邊喂邊哽咽地說道:“表妹你就喝兩口藥吧，不然你的病情只會雪上加霜，瞧你臉色這般蒼白駭人，實在叫人憂心不已啊?！笨上У氖牵暮魡疽琅f徒勞無功，站在一旁的千帆再也看不下去了，便直接從她手中搶過藥碗，自己先喝了一口含在嘴里，然后俯下身子，慢慢將嘴對準(zhǔn)傾雪的唇，一點一點地喂進(jìn)去，如此反復(fù)好幾次才終于將一碗藥喂完。接下來，他像完全忘記了紫夢的存在一般，情不自禁地伏在傾雪的床頭，在她耳邊輕聲說道:“你千萬不能有事，你知道么，昨晚回去后我是越想越害怕，如若真的就此失去你，我的往后余生還會有何意義呢……”此時屋外下起了鵝毛大雪，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雪，猝不及防地下在了紫夢的心頭，讓她整個人如被冰封:嫁給他這么久以來，何嘗見過他如此體貼溫存，深情款款的模樣!莫非自己嫁的，竟是一具靈魂出竅的軀殼么!傾雪啊傾雪，世上男子明明多如牛毛，怎么你偏偏跟我鐘情同一個!何以你自始至終都霸占著他的整顆心，就連一個小小的角落也不肯分給我!你倆這般在意對方，唯獨忽略了我的感受，試問我又該如何自處，或許你從此一睡不醒才是最好的結(jié)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