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shí),比起搞丟陸海空,我原本的目的應(yīng)該更可怕才是。但是,在搞丟陸海空之后,我卻陷入了一種深深的惶恐之中。
惶恐來源于我對各種悲觀現(xiàn)實(shí)的想象,若是陸??站痛松硭酪脖懔T了,但他若被什么不法分子綁了去,賣去做苦力,做奴才,甚至……賣到妓院……腦中迸出的某種畫面讓我有些崩潰。
如果真是那樣,我覺著,初空即便到了地獄,即便是拼著魂飛魄散的危險(xiǎn)也得讓我消失在三界中吧。做人還是不能做得太絕才是。
我沿路一直呼喊著陸海空的名字,從未如此期待他平安無事的出現(xiàn)在我面前。奈何尋了整整一天也沒有結(jié)果。
天色漸完,京城東南西北四個(gè)大門開始落鎖,若是有人將陸??論锪俗叽藭r(shí)只怕是已經(jīng)躲到城外去了吧,以我之力是斷然找不到人的了,我想陸??蘸么跏谴髮④娭樱髮④姙榱藢鹤觿?dòng)用一下特權(quán)應(yīng)該也是可以的,思及至此,我立馬趕回了家。
將軍府門口兩個(gè)大紅燈籠已被點(diǎn)亮,守門的侍衛(wèi)端正的站著,我正要奔過去,卻見宋爹一臉歉然的從將軍府中走出,他身邊陪著大將軍,宋爹搖頭道:“都怪我素日未將那孽女管教好,叫她膽大得闖下今日禍?zhǔn)?,陸兄,待我找到那丫頭,定將她提來賠罪?!?br/>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莫不是陸??照娉鍪裁词铝?。當(dāng)下也顧不得宋爹要怎么罰我,直愣愣的沖了過去:“爹,將軍,陸??账趺戳??”
陸將軍還沒說話,便被我氣歪了胡子的爹打斷道:“怎么了!混丫頭還有膽問怎么了!我素日里是太慣著你了,讓你沒天沒地的不知道個(gè)分寸,今日,我非好好給你補(bǔ)上一課!”宋爹逮了我的手,拖著便往對門的相府走,還沒進(jìn)門便大吼道:“老趙!把家法請出來!”
這是宋爹第一次說要對我用家法,我一面害怕挨打,一面又執(zhí)著的問:“陸??债?dāng)真被人捉去賣了么?這么一會兒時(shí)間就給賣了?怎么賣的……賣了多少?”
宋爹氣得直顫:“我倒想將你拖去賣了!”
“宋兄。”陸將軍插話道,“云祥還小,不懂事是自然的,左右現(xiàn)在我家小子也沒出什么大事,這事便算了罷?!?br/>
我沒等宋爹回答,便插話道:“陸??諞]出大事?出了什么小事?”
陸將軍頗為無奈的望著我嘆息:“被一些……壞人捉住了,幸虧府上的暗衛(wèi)去得及時(shí),那小子不過是磕掉瓣牙,受了點(diǎn)輕傷。不過云祥今日私自將??諑С鰧④姼?,確實(shí)不應(yīng)該?!?br/>
聽到陸??諞]事,我登時(shí)松了口氣,也沒管將軍后面說了什么,轉(zhuǎn)頭便對宋爹道:“爹,你瞅,沒事,他貞操還在,命也還在?!?br/>
宋爹一張臉青白互轉(zhuǎn)了好一陣,身后的陸將軍好似正在勸我爹一些什么,聽到我這話,他話語一頓,盯著宋爹道:“十歲也不小了,沒幾年便要及笄,宋兄加強(qiáng)管教也是可以理解的。陸某先回去了?!?br/>
我陡然察覺到方才說了一句惹禍的話,正要彌補(bǔ),宋爹將我的手一拽,拖得我一個(gè)踉蹌,他聲色俱厲道:“給我過來!”
想到宗祠上供著的藤編,我的臀部已經(jīng)開始隱隱的疼了起來,沒有仙法護(hù)體,挨打可是件特別糟心的事情。我嘴角一撇,眼中開始聚集起晶瑩的淚水來:“爹,女兒錯(cuò)了?!?br/>
宋爹不為所動(dòng):“平日里就是太縱容你了才將你縱成現(xiàn)在這副德性,今日這頓打,你就是哭出血來也得挨著!”
“爹!”我的鼻涕眼淚齊齊落下,與陸??諎雰簳r(shí)期的慘樣有得一拼,我跪下,抱住他的大腿,聲嘶力竭的哭喊著,“女兒真的知道錯(cuò)了!我再也不帶陸??账阶猿龈耍∫院笪乙欢ü怨缘穆犇愕脑?!每天都會乖乖的在家里讀書,刺繡!”
“哼?!彼蔚湫Γ骸斑@套路上月已用過。”他肅了臉,沉沉道:“莫要再這大街上哭,讓人看了我們相府的笑話?!彼眠@樣的語氣說話就是真的生氣了。
我知道今天這頓打是說什么都逃不過了,剛抹了淚要站起來,忽聽身后將軍府的大門猛的被推開,小小的人兒連外衣都沒穿,紅著一雙眼站在將軍府門口。他額頭上纏了幾圈繃帶,想來就是今天受的傷。
陸海空見我抱著宋爹的腿一臉凄清的坐在地上,他很是震撼了一會兒,畢竟在這小家伙的面前,我一直都是一個(gè)高大威武的存在。
我撒開了抱住宋爹大腿的手,端端正正的跪坐在地,心里還在琢磨他出來干嘛,只見陸??兆煲黄?,眼淚鼻涕也跟著流下。我不解,他身后急急追來的奶娘和婢子們忙張嘴哄他,陸海空卻犯了犟脾氣一樣,狠狠推開眾人,蹣跚著腳步,抹著眼淚便向我沖了過來。
“云祥……嗚哇、嗚嗚……”他一只手抹淚,一只手拽住了我的頭發(fā),“你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我怎么追都跟不上!”
我嘴角抽了抽,胡亂扯了個(gè)理由過來搪塞:“我不是為了給你買糖葫蘆么……”
陸??盏目蘼曃⑽⒁活D,亮亮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盯了一會兒,然后淚珠又大顆大顆的往外滾了出來:“嗚嗚,都是我的錯(cuò),都怪我要吃糖葫蘆,云祥現(xiàn)在還要挨打……是海空不好,讓云祥受欺負(fù)了,是??詹缓?,護(hù)不了云祥,??毡?,又給云祥找麻煩了?!?br/>
他蹭到我跟前來,抱住我的脖子,鼻涕糊得我滿脖子的粘膩,哭得像要挨打的是他自己一樣。
我有些發(fā)怔,任他的眼淚浸濕了我肩頭衣裳,有的還鉆進(jìn)了衣領(lǐng)里,貼著我的皮膚滑下,有些涼又有點(diǎn)溫?zé)幔也荒芾斫庠诿髦K了我衣服后,我卻為何一點(diǎn)氣也生不出來。
“別哭了?!蔽翼樏嗣哪X袋,心頭恍然,原來喝過孟婆湯走過奈何橋竟是這樣的意義。不管前世的他是人是神,不管兩人之間有怎樣的愛恨情仇,投胎之后一切都被推翻重來,我不識得你,你不識得我,于凡人而言,緣分跨不過一世……
陸??毡е铱蘖撕靡粫海蔚仁懿涣肆耍骸傲T了罷了!我不打了,今晚,你自跪到宗祠去,好好反??!”
當(dāng)晚陸海空陪著我在宗祠里呼呼睡了一覺,我倚著香案,他睡在我腿上。隔天醒來的時(shí)候陸??赵谖覒牙镎0椭弁?,他伸出濕濕的手掌道:“云祥,你看,你睡覺流了好多口水,我都幫你擦得衣袖都濕透了?!?br/>
我挑了挑眉,不輕不重的敲了敲他的腦門:“不許說讓我難堪的話?!?br/>
他老實(shí)點(diǎn)了點(diǎn)頭,隨即坐起身來:“我不嫌棄云祥的?!?br/>
我撇了撇嘴,你不嫌棄只是你太年輕,等你找回以前的記憶了不知道會把我嫌棄成什么樣呢。我正腹誹著,陸海空卻抱住了我的脖子,笑瞇瞇的蹭我:“等我長大了,云祥就不會受罰了,做什么都不會受罰,我護(hù)著你?!?br/>
我嫌棄他道:“你多大點(diǎn)本事啊。別學(xué)花花公子說這些騙姑娘的話?!?br/>
陸??諞]應(yīng)聲只是一直摟著我的脖子,在陽光靜好中,竟有那么一瞬讓我想將他抱住狠狠親上兩口。
那日之后,將軍府上的人一致覺得小少爺玩得少了,起得早了,對待功課也比以前認(rèn)真多了,學(xué)武更帶勁兒了。我琢磨著,難不成這小家伙發(fā)現(xiàn)了我對他的“圖謀不軌”所以開始防范了?還是……他真的下決心要護(hù)著我?
笑話!我費(fèi)盡心思要?dú)⒌囊粋€(gè)小屁孩,居然想護(hù)著我?
初空聽到這話該笑禿毛了吧。
但不管怎么說,在日后的很長一段時(shí)間里,我每日清晨醒來后看見的人一定是出了一身大汗的小鬼頭。他趴在我的床邊,興致沖沖的告訴我,這個(gè)早上他是多久醒來的,練了多久武,背了幾首詩。
每日聽他陳訴一遍他干過的事,我悔得扼腕,這樣下去……這樣下去我還要怎么和你斗啊小王八蛋!
如此晃晃悠悠的日子一直持續(xù)到陸海空十歲,我十五歲的那年。我,相府小姐,宋云祥,及笄了。
可就在這年的流火七月,宋爹突然一臉嚴(yán)肅的告訴我,日后不許再與陸海空私會。我只道是宋爹的腐儒思想在作怪,擺了擺手沒理會他,可接下來的一個(gè)月,我當(dāng)真再沒看見過陸???。
中秋那日,天上明月正圓,一股奇怪的味道驀地飄散在相府上空,我扭過頭,恍然看見將軍府那方升騰起了一股濃煙,沒一會兒,沖天火光燒起,刺目的搶奪了天邊明月的色彩。
我眨巴著眼,想到這些日子以來宋爹嚴(yán)肅的神色與不知所蹤的陸??眨菚r(shí)明白過來了,啊,原來朝堂出事了。
我拍了拍沾滿月餅碎屑的嘴,剛站起身,忽聞宋爹一聲喝:“你去哪兒!”
“回房啊,吃飽了。”
宋爹皺緊了眉,吩咐身邊的侍衛(wèi):“看住小姐。今晚她哪兒都不許去?!?br/>
我扭身回房,心道這么隔壁大的火,宋爹卻連看也不敢出去看一眼,若不是上位者的意思,誰敢對天朝大將軍府動(dòng)手。
陸??者@次約莫是在劫難逃了吧。
十年,他終于早早的去投了胎,錯(cuò)開了與我糾纏的七世情緣。
回房時(shí)路過宗祠,我突然想到了那日陸??赵谖覒阎辛林鄢錆M希冀望我的模樣,他說我流的口水染濕了他的衣袖,哼,混小子,誰會流那么多口水……
我撇了撇嘴,腳下卻再也跨不出一步。
不然……我還是去幫他收個(gè)尸好了,好歹也斗智斗勇斗了這么多年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