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清風(fēng)，帶著一縷縷入骨的寒氣迎面吹來。
顧蓮站在馬車上面，感受著四面八方投來的各色目光，看熱鬧的、驚訝的、擔(dān)心的、怨毒的、覬覦的，像是蛛絲一樣在身上繞來繞去。
以及……，自己即將赴死之前的淡淡悲涼。
徐三郎，當(dāng)日你親手救下的一命，今日終究還是要還給你了嗎？那個諾言，看起來是沒有機會兌現(xiàn)了。
“美人兒不用憂傷。”胡子兵在車下垂涎不已，咂嘴道：“如今我有了銀子，你跟了我不比跟著徐三差，包你吃香的喝辣的！”伸出一只大手，“來……，美人兒，我扶你下車?！?br/>
“你敢碰她試試！”后面突然傳來一聲爆喝，不是別人，正是瞪圓了一雙眼睛的黃大石，提著一柄大刀過來，“速速滾開！否則當(dāng)心我手上的刀不長眼！”
“喲嗬！”胡子兵先是一怔，繼而回頭朝著同伴哈哈大笑起來，“這里還有一個莽小子，說他的刀不長眼？兄弟們上，看看是誰的刀不長眼？！”
話音一落，那群兵丁立即呼哧圍了上來。
黃大石雖然有一身力氣，但是并沒有經(jīng)過專門的功夫訓(xùn)練，還是之前跟著徐家，在軍營里好歹學(xué)了一些把式。
但是雙拳難敵四手，噼里啪啦一頓亂砍，很快便招架不住掛了彩。
顧蓮大驚，----自己死便死了，何必再把大石給牽扯進(jìn)來？三叔那么大年紀(jì)，只有他這么一個兒子，若是……，自己怎么對得起黃家的養(yǎng)育之恩？
慌忙喊道：“別打了，別打了！我愿……”
“哎呀，都別搶呀！”一個嬉笑的聲音將她打斷，不知道從那兒冒出來一個黑衣青年，像是鬼魅一般躥進(jìn)打架群中，嘴里喊道：“別搶，別搶！這些人都是我的，一千兩銀子一顆人頭呢?！?br/>
他嘴里慢條斯理的說著，手上劍光無情，轉(zhuǎn)瞬便刺殺了三個打劫的匪兵！
等到眾人醒過神來，又倒下了兩個！
那胡子兵發(fā)現(xiàn)不對勁兒，嚇得大叫，“你、你是人？還是……，還是鬼？”看著倒在血泊里的同伴，不由驚慌的連連后退，見勢不妙，轉(zhuǎn)身就往開闊的地方飛跑！
段九根本不理會，飛快的結(jié)束了剩下的匪兵，又扔出幾枚毒鏢，將反應(yīng)快逃跑的三人給撂到，然后才拔腿去追那胡子兵。
最后生擒了胡子兵回來，走到黃大石面前，笑道：“兄弟你也是一條好漢子，這顆人頭不值錢，你來砍了吧?！?br/>
胡子兵早就嚇傻了，連一句的話求饒都沒有。
黃大石愣了愣，他并不是那種心思多的人，沒有太深思對方的來歷，只知道這胡子兵下流不堪，居然妄圖想要霸占蓮娘！
當(dāng)即沒有二話，大刀下去，一顆人頭骨碌碌的滾了出去。
“啊……！??！”前后不過短短片刻時間，那些圍觀的人們，這下方才醒過神來，各自尖叫躲避不及，有的甚至直接嚇暈過去。
“好樣兒的！”段九呵呵一笑，拍了拍黃大石的肩膀，然后走到顧蓮跟前，仰面問道：“我段九的劍快不快？”
一臉小孩子做了好事求夸獎的表情。
顧蓮深知這種人心思難測，嬉笑怒罵都沒有個常理，但不管怎么說，目前暫時是他救了自己，強自鎮(zhèn)定微笑，“高手殺人于無形，豈是一個快字能夠形容？”
“咦！”段九趕忙豎起了大拇指，夸道：“姑娘好膽色，好眼光！嘖嘖……，這句‘豈是一個快字能夠形容？’，真是深得我心?！边B連點頭，“不錯，不錯?！?br/>
黃大石緊張的看著他，提著刀站在顧蓮身邊，----明知自己是以卵擊石，仍然堅持提防對方突然發(fā)難。
雖然不懂功夫門路，但也明白，此人是真正高手中的高手。
段九在一具尸體上擦了擦，把血跡抹去，裝劍回鞘，然后叉腰對著周圍的人高聲大喝，“喂！我說你們這些看熱鬧的，怎么還賴著不走？再不走，我可要收錢了啊！”
眾人聽了這話，頓時忙不迭的一窩蜂作鳥獸散。
段九將胡子兵收刮的東西撿了起來，打了個結(jié)兒，用劍挑了抗在肩上，一面往前走，一面樂道：“嘿嘿，今兒的收獲可真不小。”
到了前面葉家的馬車，縱身一躍，揚起馬鞭高喊了一聲，“走咯，等會兒破城的大軍可就來了?！?br/>
一記馬鞭抽下去，馬兒頓時“得得得”跑了起來。
顧家的人這才醒過神來，不敢多問，趕緊跟著上車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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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蓮驚魂未定坐入車內(nèi)，半晌了，都還有些回不了魂兒。
段九殺人于無形。
段九是葉家請來的人。
----可是他，為什么要幫自己殺那些人？只是為了搜刮那一堆金銀財寶？葉家不缺錢，肯定不會薄待護命的保鏢。
這么想未免有點可笑。
之前胡子兵去搜刮葉家時，他們都忍氣吞聲，直到后來……，難道真的是為了救自己？可是自己和葉家不過是點頭之交，又覺得說不過去。
“我看見葉二爺了?！闭弮簭耐饷嫣搅藗€頭進(jìn)來，拍了拍胸脯，后怕道：“剛才真是嚇?biāo)牢伊耍€好葉二爺是個好人，救了小姐?！?br/>
逃難的時候，顧家的下人大多被發(fā)還了賣身契，各自逃路活命，----一是人心太亂難以統(tǒng)一，二是逃難無法帶上太多的人。
諒兒無處可去，懇求顧蓮帶上她一起走。
“你進(jìn)來，我有話問你?！鳖櫳徯闹衅婀?，讓她從外面馬車踏板進(jìn)到車廂，“你認(rèn)識葉家二爺？你怎么知道是他救了我？”
就算是葉家人出手相救，也應(yīng)該是葉大奶奶和葉宜才對啊。
“認(rèn)得啊。”諒兒點頭，“從前小姐住在棲霞寺的時候，葉二爺親自過來給小姐添過香油錢，后來五、六天就讓人送一次，一次一百兩呢?！?br/>
----那人傻錢多速來的香油錢，居然是為自己添的？
顧蓮有些難以相信。
仔細(xì)回想了下，自己和葉東海不過兩面之緣。
一次是在葉家吊祭見了一面，連話都沒有說上一句；另一次，是自己在徐家池塘落水的時候，狼狽不堪的樣子。
不對，不對。
在徐家落水時，自己早就從棲霞寺回來了。
難道說，之前在葉家見得那一面，他就對自己一見鐘情了不成？顧蓮覺得有些荒唐，----葉東?？刹皇枪痈鐑?，他是葉家的頂梁柱。
每日不知多少大事等著處理，并非何庭軒那種無聊的紈袴子弟，以他的性格，應(yīng)該不會盡是一些風(fēng)花雪月的心思。
罷了，這些臭男人的念頭都沒個準(zhǔn)兒。
今天想娶你為妻，一轉(zhuǎn)眼明兒就親自上門退婚。
盡管知道徐離身負(fù)血海深仇，徐氏處境十分危險，退親是有原因的，但是這并不代表，自己心里會贊許他的做法。
眼下被退婚的自己，前景堪憂。
親事好不好說先且不提，安陽一破，整個顧家的人都不知道去向何處，更不用說六爺枉死，三房還把這份恨記到了自己頭上。
有人拿你當(dāng)殺子仇人整天盯著，如何能夠安睡？
諒兒不知世事艱難，還在歡天喜地道：“我們這一路上都跟著葉二爺，肯定十分安全?！庇值溃骸靶〗汩L得這么好看，換我也不舍得讓你受苦?！?br/>
顧蓮被她逗得一笑，繼而叮嚀，“眼下亂得很，以前葉家送銀子的事誰也別說?！惫室獬亮四樕?，“你若是記不住亂多嘴，我就不要你了?！?br/>
諒兒嚇得忙道：“知道，知道，我誰也不說?！?br/>
“你出去吧。”顧蓮抬了抬手，然后與李媽媽說道：“三房的人記恨上了我，這一路上當(dāng)心一些，還不知道會生出什么幺蛾子呢。”
李媽媽和蟬丫都連連點頭，“我們知道?！?br/>
黃大石因為方才的危險不放心，此刻下了車，正在車窗外面走路，聞言回道：“他家的人自己不舍得錢財，丟了性命，此事與你何干？誰敢動你，我就宰了他們！”
顧蓮隔著車窗，柔聲道：“大石哥，你不用一路走著跟著的，累得慌，回后面車上坐著吧?！?br/>
黃大石卻道：“我不累。”
顧蓮知道他性子有些擰，于是道：“你若是沒了力氣，等下怎么宰人？沒事的，他們又不是那些土匪，總不會當(dāng)著大伙兒上來掄家伙，去吧?！?br/>
黃大石聽了，覺得這話也有道理，便道：“那我就在后頭馬車上坐著，一有動靜就過來?！?br/>
顧蓮滿腹心事，接下來一路上都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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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家的馬車上，葉東海正在數(shù)落段九，“我不是讓你殺了人就離開，等下再悄悄的追上來嗎？你反倒這般大搖大擺的回來，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br/>
“哎哎哎……”段九滿臉不樂意，“我救了人，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走？我若是不這么回來，美人兒怎么知道是你出手幫的忙？你的銀子全都打水漂了。”
葉東海微微皺眉，“我不用她知道?！?br/>
“你這人真別扭。”段九掀了車簾子，不時的回頭看上一眼，“哪有做好事還藏著掖著的？又不是做賊？”一聲冷哼，“我不知道你為什么要避著她，但我卻知道，顧家有人拿她當(dāng)仇人看，我不顯擺顯擺，只怕你那美人兒往后活不長?！?br/>
葉東海驚醒過來，----自己一心想著別和她再生瓜葛，倒是忘了這件要緊事！方才不正是顧三夫人起了歹心，才給她招來那場禍?zhǔn)碌膯?？若是段九不回葉家的馬車，保不齊在路上，顧家三房就會再下黑手。
只是想不明白，他們家到底有什么糾葛隱私，六爺死于非命，怎么三夫人會埋怨到蓮娘的頭上？真是好生奇怪。
“怎么樣？”段九笑嘻嘻問道：“要感謝我吧？”
葉東海沉默不語。
段九又道：“我看吶，你救得了她一時，救不了一世?！焙莺莸乃α艘槐拮?，“可惜啦，還真是個一等一的大美人呢。”
葉東海覺得有點心煩。
自己可以忘了她，和她劃清界限不再去想，但是眼下知道她身處險境，便總是不由自主的生出牽掛，越想忘反而越是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