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莊子,禾生糯糯一句,讓他放開手,怕人看見。沈灝不依。
禾生怕他惱,默言不爭論,暗自扯長袖子去遮。
迎面撞見衛(wèi)林和翠玉,見了她,一驚一乍地圍過來,“跑哪去了,一晚上不見你人影,我們都急死了,再不回來,就準(zhǔn)備去報官了!”
禾生低頭,袖子下的手掙扎了一下。沈灝歪頭看她,轉(zhuǎn)而對衛(wèi)林道:“她和我待在一起?!?br/>
禾生瞬間臉紅。
衛(wèi)林急著找禾生,這才注意到沈灝也在,驚訝之余,眸子一探,望見他倆牽著的手。
“你……你們……”
沈灝含笑點了點頭,“稍后再說?!闭f罷,他拉著禾生,一路大步流星,不顧旁人的目光,徑直帶她進(jìn)了衛(wèi)有光的屋子。
大奶奶和衛(wèi)老太也在,見是沈灝,忙地笑臉相迎,往后一瞧,見禾生也在,知道她沒事,瞬間一顆心落下來,剛想張嘴招呼,沈灝搶先一步道:“我與衛(wèi)老爺有要事相商,還請二位回避一下。”
大奶奶和衛(wèi)老太離開,招手準(zhǔn)備讓禾生一起走,沈灝從袖子里抬起緊牽著禾生的手,晃了晃:“她就是我的要緊事?!?br/>
禾生心頭疾跳,腦袋往下折,羞得埋進(jìn)衣領(lǐng)里。
大奶奶衛(wèi)老太相對一視,默默離開。待人一走,門一關(guān),沈灝上前,朝衛(wèi)有光一躬。禾生被他握在手心里,連帶著往下彎腰,像極了夫妻拜堂。
衛(wèi)有光見他二人這般,心里有了數(shù)。省了拐彎抹角的功夫,開門見山地問:“沈公子可是已與禾生心意相通?”
沈灝毫不猶豫:“是,我欲娶禾生,還望衛(wèi)老爺成全。”
衛(wèi)有光為難。沈公子對禾生好,他是看在眼里的。只是,禾生是大府的姑娘,按照規(guī)矩,嫁娶之事,他實在無法做主。
沈灝出聲:“昔日衛(wèi)老爺曾說,日后沈某有事相求,定當(dāng)赴湯蹈火,以此相報。沈某別無他求,只希望衛(wèi)老爺能讓我?guī)ё吆躺?。?br/>
衛(wèi)有光訝異,怎么,要私奔?他想了想,意味深長地看向禾生,語氣慎重:“聘為妻,奔為妾,禾生,你可要想清楚?!鄙驗谒?,是救命恩人,恩人要報,自當(dāng)應(yīng)下。但禾生的終身大事被牽進(jìn)來,他得三思而后行。
禾生臉燒得通紅,“他說了要娶我,我相信他。”被他抓著的手越發(fā)摁緊,她頓了頓,歪頭看他一眼,迅速側(cè)過視線:“我愿意跟他走?!?br/>
既然他答應(yīng)照顧她的家人一生一世,那她也會遵守承諾,乖乖跟著他。
風(fēng)從窗縫吹進(jìn),紙張洋洋灑灑地飄到地上。她蹭了蹭腳,腳上穿的繡花岐頭履,正是與他共乘一船時穿的那雙。沈灝抬起臉,心里說不出的滿足。
日后等他在圣人面前掙了臉,定要為她恢復(fù)姚氏身份,讓她以姚家女的身份,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嫁進(jìn)王府,做他唯一的妻子。
衛(wèi)有光嘆口氣,“大府那邊,我自會為你遮掩?!边€能說什么,兩人都這般堅定認(rèn)定彼此了,說了也是白說。唉,為了恩人,就算日后被大府發(fā)現(xiàn),他也認(rèn)了。
沈灝下午就要走。禾生有些彷徨,好歹給留個收拾行李告別衛(wèi)家人的時間呀,這樣匆匆忙忙,難不成還怕她反悔么?
沈灝悶悶往門口一擱,丟下一句話“勻一個時辰,再也不能多了”,雙手負(fù)背,往抄手游廊走了。
翠玉躲在屋里頭,見沈灝走了,這才挪著步子走出來,張眼望禾生,愣了許久,終是一句話也沒吐出來。
才一個晚上的功夫,轉(zhuǎn)眼間就要背棄衛(wèi)家跟另一個男人走,換做誰誰都會大吃一驚。禾生長吁一口氣,拉了她的手,說:“以后這些事情我都會說清楚,現(xiàn)在我只問你,你愿意跟我一起嗎?”
翠玉眼里瞬間蒙了層淚霧?!叭ツ睦??”
禾生搖搖頭,“不知道?!狈凑歉?,橫豎不過去個窮鄉(xiāng)僻壤過苦日子,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由不得她的。
翠玉咬了唇,別過頭去,“都不知道要去哪,你就敢跟著他走,萬一他把你賣了,抑或是新鮮勁一過去,棄了你,你怎么辦?”
這件事情太突然,不能接受也是情理之中。禾生想,連她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事情,何必強迫別人理解。
“我的東西都留給你,就算不回望京,也夠了你好好在盛湖生活一輩子了。”
翠玉強忍的眼淚奪眶而出,“我不要,你去哪,我就去哪,既分作你的丫頭,那便要伺候一輩子的。”
禾生走了,她這個丫頭還留在盛湖做什么。望京不能回,好好的二少奶奶不見了,回去等著她的也是死路一條。
怕禾生不答應(yīng),她跑去里屋拿出包裹,“我早就備好了,只等你一句話,說走就走。就算去了窮鄉(xiāng)僻壤,好歹有我伺候著,若有人欺負(fù)你,橫豎有我攔著。以后沈公子要敢棄你,我便是豁了這條命,也要讓他付出代價。”
禾生替她抹眼淚,“說這些傻話作甚,咱們是去過日子的,又不是上戰(zhàn)場,說這些沒用的話,平添晦氣。”
屋里頭安慰好了一個,屋外頭又來了一個。衛(wèi)林一路小跑而來,摟著她哭,“好生生的,為何要走,他在這有宅有莊,兩個人留下來生一堆胖娃娃,我還能幫著逗小孩,現(xiàn)在好了,非跑到其他地方去,以后我想鬧騰了,連個說心窩子話的人都沒有?!?br/>
禾生拍她背,“不是還有宋瑤嗎?等我落了腳定了地方,到時候描張大畫,飛鴿傳書寄給你?!?br/>
衛(wèi)林眨眨眼,擤了擤鼻涕,“那你跟沈公子說說,不要去太遠(yuǎn)的地方,橫豎讓我一月能瞧你一次?!?br/>
禾生點點頭,望著衛(wèi)林水汪汪的大眼睛,想起以前的事,猶豫半晌,問她:“阿肆,你不怪我?”
衛(wèi)林知道她在想什么,嘟嘟嘴:“我怪你作甚,不過就是以前被他的美貌所迷惑,現(xiàn)在清醒了,看他要帶走你,氣得牙癢癢!”
……美貌……倒、真有那么幾分。禾生撈起衛(wèi)林的手,細(xì)細(xì)交待:“以后找著夫婿,一定要告訴我,衛(wèi)府的宅子一建好,也畫個信知會一聲?!?br/>
她想了想,繼續(xù)道:“晚上不要吃太多甜食,會發(fā)胖,和宋瑤出去玩的時候,不要到處跑,還有,不要總是和你奶奶置氣,她年紀(jì)大了嘴碎,喜歡找小輩說話,你稍稍附和幾句就好,不必較真?!?br/>
衛(wèi)林“嗯”了聲,生怕話一出口,眼淚齊刷刷地又沾濕臉。
與衛(wèi)家的長輩一一告別,除了二奶奶屋里沒去,大奶奶擋著的,不讓去,怕二奶奶嚼舌,捅了出去。
莊子正門不宜走,往后門備了車馬,衛(wèi)家人一路相送,衛(wèi)林追著馬車喊:“堂姐,切莫忘了給我寫信!”
禾生聽著她的聲,不敢回頭,生怕一回頭,便會悔了。
很快到了碼頭。裴良備好了船,扁長的客舟,兩層高,沈灝帶她上船,指了指,問:“你住上面還是下面?”
禾生知道他暈船的毛病,手指頭一指,“我住上面?!毕旅娣€(wěn)一些,水浪大也撼動不了,他宿在下面,稍微能舒服些。
翠玉攜了她的行李往上面去,沈灝跟著一塊上去,挨著她在軟榻坐下。
他挨得太緊,禾生不習(xí)慣,旁邊翠玉在鋪床,有一句沒一句和翠玉說鋪床的事,借著說話的當(dāng)頭往旁邊挪。
沈灝不動聲色又坐了過來,閑撘著話,指了指擱在一旁的布裹,問:“鼓鼓的,你帶了些什么?”
禾生以為他要看,提了布裹,打開一件件地指?!啊“镅b的是貼身衣物,錦盒里的是上次你贖回的玉鐲,其他的是三身夏天的衣裙和兩身秋天的衣裙……”
她想到什么事情,歪過頭問:“鋪子都給衛(wèi)家了,你還有錢么?沒有錢,我會針灸,掙了錢,你……你會給我買冬天的衣物的吧?”覺得不太妥當(dāng),追加道:“只要買一身就夠了?!?br/>
沈灝眼里含笑,“我還有錢,夠你花的,買多少都行?!?br/>
禾生點了點頭。沈灝挑了錦盒捧在手里,“上次見這玉鐲刻了字,錦禾,你弟弟送的?”
禾生瞥了他一眼,聲音細(xì)細(xì)的,“不是?!?br/>
沈灝拿起玉鐲,準(zhǔn)備為她帶上。一尺多的開口,卡在手腕處,往里塞,不敢下大勁。
“以前看你常帶,這玉翠透,配上你藕白的手,搭得好看。”
禾生低了眼,不敢告訴他鐲子是誰送的。
旁邊翠玉鋪好床,看不過去,哪有人急著為自己人戴前夫的東西?巴巴地插一句:“那是衛(wèi)二爺送的?!?br/>
沈灝僵住,臉色驟冷,回頭覷她,問:“真的?”
不是真的難道還有假?翠玉撂了簾子到下面去,咚咚的繡花鞋走在船艙里,每一下都像敲在心窩上。禾生趿拉眼皮,臉皮被盯得有些癢,又不敢拿手去搓,心口發(fā)緊,張嘴應(yīng)他,竟比撬了千斤重的井蓋還難。
“衛(wèi)二爺名錦之?!焙躺偷鸵痪?,有點發(fā)怵。
平日里他看人的目光就像是抹了層冰霜,心情好時,寒意就消融了,眸里的暖能瞅得人如沐春風(fēng)。心情不好時,冷戾得能讓人凍得打擺子。就像現(xiàn)在,光是被他瞧著,心里陣陣發(fā)寒,像是剛從冰天雪地里打了個滾,渾身上下都透著涼。
哼,錦什么之,聽著就晦氣。沈灝皺著濃眉,面無表情地打量她,將卡了一半的玉鐲抽出,重重地拍在她手心上。心里沒頭沒腦地撩起火,轉(zhuǎn)身就走。
禾生滿臉苦悶。又不是故意要戴,明明就是他揀了玉鐲往手上送,與她何干?
走了一半,忽見他折返回來,從她手上拿了玉鐲,猛地往地上摔,摔完了嫌不夠,揀起碎片,打開船窗,一股腦全潑進(jìn)江河里。
完了,擱她跟前站著,寒著臉問:“心疼嗎?”
禾生搖搖頭,張著無辜的眼神道:“不心疼,只心疼你的手?!?br/>
她瞪大雙眼,一眨一眨的樣子,活脫脫就是剛受過氣的小媳婦模樣。沈灝心頭一滯,點了點她的額頭:“花言巧語?!眲e開眼不看她了,背著手往下走。
小氣鬼,醋壇子。禾生吐吐舌,低頭整理行李。
飯桌子上,禾生覷覷沈灝,見他面色緩和,氣應(yīng)該消得差不多了。扒起碗筷,心情放松,又多吃了幾口。
吃過飯,沈灝跟著她上去,兩人無聲地挨坐在一起。禾生吃飽了容易犯困,想要入寢卻不知如何開口讓他下去。腦袋搭在脖子上,掖著一邊倒。
沈灝脧她一眼,知道她乏了,卻又不想放她去睡。一是剛吃過飯,現(xiàn)在躺下會積食。二是他想與她再多待一會。
拽了她的手腕往船板去,迎面涌來的風(fēng)順著衣領(lǐng)吹進(jìn)去,禾生一個激靈,瞬間清醒了。
沈灝抿了嘴唇,“孤帆遠(yuǎn)影碧空盡,這里景色好,多瞅瞅?!?br/>
禾生往四周一望,黑兮兮的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哪有美景?
今晚沒有月亮,晃蕩的江面,有些發(fā)狂。沈灝往左緊一步,一只手撐開,卻不抱她,只做了個抱的姿勢,離她衣裳尚有毫米。
禾生瞥了眼,心想定是等著江上起風(fēng)船只磕碰,不小心跌了主動投入他懷里才好。
才不呢。禾生暗自定好腳力,目光直直地望著起浪的江面。
他也不放下手,就那么撐著。
浪淘風(fēng)簸自天涯,時而有水濺上來,滴到甲板上來。沈灝清了清嗓子,語氣不疾不徐,緩緩說:“你第一次坐我船時,那晚月亮很大,你站在岸邊,穿了身淺羅輕紗,水光粼粼泛在身后,岸上風(fēng)大,你被風(fēng)吹得直打哆嗦,卻梗著脖子不肯上船?!?br/>
他的語氣里有疑問,禾生接了話頭,“怕耽誤行程,大府怪罪,所以又上了船。”
沈灝笑了笑,“不怕上了賊船?”
禾生不知道他指的是過去還是現(xiàn)在,誠實回答:“既然已選了,不管是不是賊船,都悔不得了?!彼妨怂麄?,一條道走到黑,也是值得的。
沈灝側(cè)過臉看她,“不問問我是誰,我要帶你哪里?”
禾生咧嘴一笑,“有什么好問的?!眴柫艘舶状?,難不成她還能自己做主不成?
沈灝望望她的手腕,下午玉鐲卡著的紅痕還未消去,聲音悶在胸腔,張嘴就問:“衛(wèi)二對你好嗎?”
傻傻的,問她這些作甚!話剛出口,便悔了,恨不得將舌頭絞了才好。斜眼覷她,她倒大方地很,利落答道:“才做了半日的夫妻,連面都沒見著,不知好不好?!?br/>
江面一個浪打過來,船只往右邊一傾,轉(zhuǎn)瞬又恢復(fù)平衡。禾生沒站住腳,撲到他懷里,抬眸望見他正看著自己,目光凝聚,認(rèn)真得很。
“算命的說過,我命旺,活得久,對你好一輩子,容易得很?!?br/>
禾生低眉順眼“嗯”了聲。
女人都愛聽好話,尤其甜的話,話說到了心坎,方才安心。沈灝覺得不夠,復(fù)又說:“你不愿意的事情,我不會勉強,等你對我有了真心,兩情相悅的,我們再入洞房?!?br/>
他說的直白,禾生抽開身子,臉蛋紅撲撲的。
大抵受了她的影響,沈灝一想,覺得方才那話確實太糙,想要遮掩,急急地扯開話題。
“你看,月亮出來了?!?br/>
禾生聞聲去瞧,白蒙蒙的云,月亮躲在后面,露出了一嶄角,不仔細(xì)瞧根本看不清。
忽地身后一聲“嘔”,禾生轉(zhuǎn)身看,沈灝捂著嘴彎腰,面色煞白。
禾生嘴角一抽,心想:得,老毛病又犯,暈船了!
一層船艙,裴良忙里忙外地招呼人準(zhǔn)備換洗的衣物。
沈灝斜躺在榻上,身后墊了個軟枕,滿臉不自在。埋著眼,沉聲吩咐:“翠玉,把你家姑娘帶上去。”
禾生坐在榻邊,暗自白他一眼。又不是沒瞧過他暈船的樣子,這會子充什么男子漢大丈夫,治病才是要緊事。
“讓我扎一針,就一針?!?br/>
沈灝撇開頭,不理會。上次被她扎了滿頭針,活脫脫就是個針包頭。馬上要與她做夫妻了,再被扎成那樣,如何振夫綱?
禾生扁嘴,軟了聲,“說什么才肯聽,我扎針又不痛,頂多扎進(jìn)去那一下有疼感,難不成你這般怕痛?”
知道她用的激將法,沈灝仍舊不依。
禾生沒了法,他愛吐就讓他吐去,等吐夠了,自然會找她。
沈灝堅忍得很,暈了兩三天都沒吱聲,裴良實在看不下去,腆著臉求禾生。再這么下去,王爺就要吐沒命了??!
禾生無奈,只得又跑去勸他,低聲下氣問:“要怎樣,你才肯扎針?”
許是暈得糊涂了,又或是撐不下去了,他顫著聲,輕啟唇齒:“那你親我一下?!?br/>